第2章

　　當晚。

　　“原原，12號桌的客人又帶龍蝦來了。”

　　手臂長的大龍蝦落在案板上，孟秀彬囑咐道：“還按上次那樣切成刺身，記得多往底下鋪層冰啊！”

　　“嗯。”

　　紅殼劃開，露出飽滿晶瑩的蝦肉，搭在上面的手也是雪白。

　　圍坐在餐吧周圍的客人突然像被定住了似的，原本美味的菜肴一瞬間變得毫無吸引力，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料理龍蝦的年輕人。

　　不是那種很驚豔的外貌，甚至乍一看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最多不過就是清秀白淨，然而此刻垂眸專注的模樣襯著裁剪合宜的廚師服，竟讓年輕人在餐廳昏暗的暖黃燈光下格外抓人眼球。

　　直到服務生要把片好的龍蝦端走，大家才回過神，紛紛掏出手機：“哎哎，別端啊，我還沒照呢！”

　　服務員尷尬地站在那當龍蝦模特。

　　四周閃光燈“哢嚓”“哢嚓”地響，一部分對著龍蝦，一部分對著吳原。

　　幾桌女生臉紅著竊竊私語。

　　吳原低頭洗刀，好像完全不受外界影響。

　　仔細一算，他已經在這家叫做“虹Niji”的日料店做了四年兼職了。

　　“原原，你還沒跟阿姨說呢，在綠海實習得怎麼樣？能留下來不？”

　　關店後，孟秀彬問吳原。

　　她雖然是Niji的老闆，但四年過去，她早就把吳原當成了自己家裡人。吳原母親過世的早，比一般孩子都獨立，前段時間因為綠海的工作提出辭職的時候，她別提多捨不得了。

　　“媽，別問了，小原哥沒說那肯定就是沒戲了唄，還使勁問！”方苗抱著書包出來。

　　“你不是去後面寫作業了嗎！”

　　“早寫完了！”

　　“……”孟秀彬轉頭看吳原，後者和往常沒兩樣，正很認真地在洗案板。

　　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憋著，孟秀彬歎氣，她是真心疼這孩子。

　　洗完案板，吳原才說：“阿姨，之前提的辭職，可能又辭不了了。”

　　孟秀彬忙道：“沒事，阿姨求之不得呢！你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實在找不著工作就在Niji做全職，阿姨聘你當主廚！”

　　方苗笑嘻嘻地道：“我媽要美死了，撿個B大的高材生給我們當廚子！”

　　“這丫頭就知道貧嘴，明天功課預習了嗎？”

　　方苗吐了吐舌頭，孟秀彬又語重心長地轉向吳原：“唉，阿姨這是沒錢，要真有個幾百萬的，肯定讓你給我挑套房子。”

　　吳原淺聲道：“嗯。”

　　就知道“嗯”——孟秀彬無奈，這麼聰明的孩子，偏偏嘴笨，在社會上怎麼能不吃虧呢？

　　“以後再有實習機會的時候要靈活點兒知道嗎，有些場面話該說還是得說。”

　　方苗：“我就喜歡小原哥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有的那些拐彎抹角的，說一句話還得揣摩半天什麼意思，累都累死了。”

　　孟秀彬無奈：“你以為現代社會像學校的人際交往那麼單純啊？在公司有個性可以，但不要搞特殊，你把別人當傻子，別人也把你當傻子，誰把老闆哄高興了，誰才是真聰明。”

　　方苗翻個白眼：“照媽你這麼說，這社會也忒黑暗了，還有真善美嗎？”

　　“吃飯還成問題呢還提什麼真善美？”

　　“俗不可耐，”方苗顛顛地跑到吳原跟前，拉著他笑道：“小原哥，看來實現社會真善美的大任只能交給你了呀！”

　　吳原垂眼：“功課預習了麼？”

　　方苗：“……”

　　吳原回去的時候，孟秀彬非要往他包裡塞壽司：“原原，今天又剩了不少，還有點炸豬排，你都拿回去，和你哥一塊當宵夜。”

　　吳原：“阿姨，不用了。”

　　孟秀彬：“我和苗苗晚上都不吃，扔了浪費，你不吃，你哥還吃呢。”

　　吳原手一頓，孟秀彬順勢把他背包拉鍊拉上了：“你就拿著吧，再客氣阿姨真生氣了。”

　　吳原一走，方苗撅嘴：“媽，吳原他哥的腿真的好不了了？”

　　孟秀彬凝眉歎氣：“要好早該好了，這麼多年了也不見起色，拖得原原也一直不找對象——”

　　“跟小原哥不找物件有什麼關係啊？”

　　“怎麼沒關係，原原這孩子我最清楚，他肯定覺得自己有個這樣的哥哥會拖累到人家女孩兒，寧可這麼單著，唉，他繼父也是混蛋，原原的媽一去就又再婚了，孩子也不管。”

　　方苗皺眉：“小原哥幹嘛這麼照顧他哥啊，又不是親的。”

　　“再不是親的，一塊生活這麼多年也有感情，而且原原總覺得他哥的腿變成這樣有他的責任，傻孩子，一場意外，啥事兒都往自己身上攬。”

　　“也不一定全因為他哥吧，”方苗若有所思，“沒准小原哥心裡早有人了呢。”

　　“有了我還會不知道？”

　　“那沒准，又不是人家親媽，小原哥怎麼可能什麼都跟你說？”

　　被戳到痛處的孟秀彬：“……”

　　她雖然總自詡吳原乾媽，但大多時候都是一頭熱，甚至明知道原原不會回應，還是忍不住要對他好。她不是同情心氾濫的人，可在吳原面前她的心卻變成了棉花，軟得沒有底線。

　　這麼好的孩子，為什麼老天要讓他活得這麼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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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原到家的時候已臨近深夜，輕手輕腳地開門，客廳的燈還是亮的。

　　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他對著走廊喊了一聲。

　　“哥，我回來了。”

　　“小原？”

　　輪椅碾過地板，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吳原趕緊把鞋換了，趕在陸申秋迎出來前走到客廳，“哥，還沒睡？”

　　陸申秋微笑：“想等你回來。”

　　陸申秋有個習慣，每天不管多晚都會等吳原回家。

　　他比吳原大三歲，兩個單親家庭剛結合的時候，陸申秋樣樣出類拔萃，又長得一表人才，是鄰里口中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連吳原的媽媽都很喜歡他，把只有學習可圈可點的吳原襯得一文不值。

　　如果沒有那場事故，憑他的能力，估計早就在大企業裡混到高層，出人頭地了。

　　仿佛冥冥中改變了家裡的氣數，陸申秋事故過後一年，吳原的母親也過世了，雖然多年前就已確診，但時間的巧合讓吳原無法不聯繫到自身——畢竟陸申秋是在去他學校找他的路上出的車禍，他是那個導致家庭一切變化的大前提。

　　“吃飯了嗎？”

　　“吃了，哥你還餓不餓，孟阿姨給我拿了壽司。”

　　“我不餓，”陸申秋打量吳原的臉，語氣十分和藹，“今天是綠海實習的最後一天吧？怎麼樣？”

　　吳原把壽司放進冰箱，一陣奇怪的沉默。

　　陸申秋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背後，推了下無框眼鏡默默地看。

　　看他黯然失落，看他無能為力。

　　看夠了，他拍了拍吳原的背，語聲溫柔：“沒關係，不是過兩天才發通知嗎？別著急，再等等，勤查著點郵箱，沒准今晚就收到了——”

　　還沒說完，吳原像是忽然回了神，道：“哥，今天有對老夫婦買了我介紹的房子。”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陸申秋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頭頂射燈的原因，吳原的眼睛亮盈盈的，甚至有幾分暖，陸申秋抬抬眉毛，鏡片在冰箱的冷燈下一閃，笑道：“是嗎？跟哥說說。”

　　一說就顧不上時間，吳原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了。

　　睡前他刷新了一下郵箱——未讀郵件，0封。

　　吳原垂眸，無論白天被馬經理如何罵，他心裡始終抱有一絲希望。

　　床頭相框裡母親的目光猶如芒刺在背，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剛才說給陸申秋聽的那些話，在母親面前全變得拿不出手了。

　　他也想成為母親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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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吳原不到六點半就醒了，做好了和陸申秋兩人的早飯，他回屋打開電腦，本來想繼續潤色簡歷，結果習慣性地點開了書簽上的“綠海”官網。

　　一夜之間，官網竟然改版了。

　　吳原有點好奇，點開各個頁面，忽然滑鼠一頓，停在了在新晉精英那一欄。

　　上面顯示了集團新近聘請的高職員工，銷售部只有一名，卻排在第一位。

　　簡介只有四行。

　　“徐漾

　　銷售部總監

　　悉尼大學地產管理學碩士

　　連續三年澳洲房產銷售榜第一”

　　在眾多新晉員工裡，他的簡介無疑是最短的，卻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不知道是因為簡單粗暴的簡介，還是因為那張過於標緻，堪稱藝術照級別的證件照。

　　照片中的人留著一頭清爽的黑色短髮，挑起的劍眉讓他乍一看有幾分高傲，但或許因為唇形修美，嘴角一彎勾出幾分灑脫陽光的英氣，像一幅陰與陽調和精妙的畫，對著鏡頭看過來的時候，實在讓人難以移開眼睛。

　　和他的職位相比，這張臉實在顯得有些過分年輕了。

　　吳原正對著照片發呆時，電話突然響起。

　　瞥見來電顯示上“馬經理”三個字的一刹那，眼裡訝異萬分。

　　“喂？”

　　馬經理的咆哮聲直轟耳膜：“吳原！你在哪兒呢？”

　　“在家。”

　　“什麼？在家？HR發你的郵件沒看見啊？”

　　“郵件？”吳原打開郵箱，未讀郵件後面的那個“1”字讓他腦袋嗡了一下，再一看發送時間，居然是一分鐘前。

　　一分鐘前的郵件現在打電話……吳原無暇去想馬經理是否故意刁難他，因為郵件標題上“offer”五個字母像是突然變了形，他看了幾遍才明白這封信代表了什麼。

　　馬經理陰陽怪氣地道：“有領導說你工作態度不錯，從今天起你正式進入試用期，一個月後轉正，工資待遇什麼的自己看合同！”

　　緊跟著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小子行了哪門子大運……”

　　“什麼？”

　　“我說限你半個小時內到公司！過時後果自負！今天還有新的銷售總監過來，你可別給我丟臉！”

　　說著啪地把電話掛了。

　　吳原聽著耳畔傳來的“嘟——”“嘟——”的長音，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