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料店有個傳統——客人對菜肴特別滿意的時候，會叫主廚過去聊上兩句。

　　這事原來也不是沒發生過，但因為吳原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孟秀彬從來都不勉強他，這次卻不知道為什麼。

　　吳原摘掉廚師帽，過去了。

　　12號桌坐著四個男人，中間的那個看上去五十來歲，鬢角已經發白，身上並沒有太多修飾，但氣場明顯和其他三人不同，有一種沉穩的富貴感。

　　他一看見吳原便笑：“我還以為能把龍蝦切那麼漂亮的是個中年人，沒想到這麼年輕。”

　　眼角笑紋很重，是個和藹和親的微笑，吳原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孟秀彬推了推他。

　　吳原回過神：“謝謝。”

　　孟秀彬：“薛總，我們這位小廚師不光廚藝好，學習也好，是B大的高材生呢。”

　　薛建笑道：“小夥子還是個全才啊。”

　　孟秀彬：“原原，薛總是咱們這的常客，很欣賞你，你們可以多多交流一下。”

　　邊說邊使勁朝吳原眨眨眼睛。

　　吳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薛建先打破沉默：“孟老闆說你在綠海工作，怎麼，不打算給我推薦一下你們的樓盤嗎？”

　　吳原搖頭：“不了。”

　　“嗯？”

　　“現在是工作時間，”吳原有點為難，“在這裡做其他工作的事，對老闆很不尊重。”

　　薛建抬眉毛。

　　眾人隱隱覺得有點大事不妙。

　　孩子真不會說話，這不讓人薛總下不來台嗎……

　　“原原……”孟秀彬蒼白著臉使勁拉吳原，其他三人也開始慌忙打圓場：“傻小子，怎麼還沒反應過來，薛總是想買你們的房子嘛！”

　　吳原堅持：“可這是工作時間。”

　　“哈哈哈哈。”薛建忽然大笑，上下審視著吳原，“這孩子的性格我喜歡！有原則！有點兒我年輕時候的風骨！”

　　眾人：“？？？”

　　薛總您啥時候變得這麼幽默了。

　　薛建：“小劉，給他一張我的名片。”

　　吳原接過助理遞來的名片，薛建道：“年輕人，看在咱們這麼有緣的份上，如果你有什麼難處，可以儘管來找我。”

　　吳原一臉無功不受祿。

　　“放心。”薛建和藹地看著他，這孩子還真是和別人不一樣，他靠著椅子背，自通道：“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投資在你身上，我覺得很值得。”

　　“傻原原，薛總是常青投資集團最大的投資商，幸虧他好說話，沒跟你計較。”

　　快打烊的時候，孟秀彬一邊後怕，一邊又替吳原高興，“天上掉餡餅，我們原原終於要走大運了！”

　　吳原對著名片發呆，孟秀彬見他那樣，又歎口氣：“原原，人有時候得學著變通，不要太死腦筋了，你什麼都好，就是不夠通透。”

　　又是通透……

　　“孟阿姨，這個薛總很有名嗎？”

　　“當然有名啦！”

　　吳原若有所思：“難怪好像在哪見過。”

　　孟秀彬點點頭：“肯定見過，他經常上電視的。”

　　綠海的工作越來越忙，Niji這邊雖然說不上立刻辭職，但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臨走前，吳原幫孟秀彬把接下來一整周的芥末都揉出來了。

　　芥末這東西並不難做，無非是芥末膏和芥末粉加水而已，難就難在它的味道，要是揉的過程中不小心有粉末進眼睛鼻子了，後果不堪設想。

　　“阿嚏！”

　　孟秀彬聞聲趕過來，嚇一跳，“哎喲原原，眼睛都紅了！”

　　吳原淚汪汪而面無表情地擺手：“沒事。”

　　秋天的天氣總也說不準，前兩天還下火似的熱，轉眼就涼得要穿長袖了。

　　Niji推拉門兩旁的燈籠被風吹得亂舞，吳原走出來的時候吸吸鼻子，眼睛像被燈熏了似的難受。

　　前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有完沒完？”

　　聲線罕見的又沉又冷，吳原反應了兩秒才聽出那是徐漾。

　　“你怎麼可以這樣，回國了都不跟我說一聲……”葉穎聲音裡帶了哭腔，裙子才過膝蓋，兩條小腿也在瑟瑟發著抖，“我一個人在悉尼，還以為你失蹤了，你知道這兩周我是怎麼過的嗎？”

　　徐漾站在風裡，頭發散在額前一片淩亂，眼神已經非常不耐煩。

　　“跟我有關係麼？”

　　葉穎明顯一顫：“徐漾？”

　　“第一，我沒有義務向你彙報我的一舉一動。第二，不要說得好像是我拋棄了你，當初是誰在背後宣揚是我女朋友搞得天下皆知，誰心裡清楚，我從頭到尾沒有承認過一次，最後怎麼反倒成了別人眼裡的負心漢？”

　　“第三，”他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你怎麼過是你的事，和我無——”

　　尾音隨著前方突然清晰的身影一頓，徐漾懷疑自己看見了吳原。

　　之所以說懷疑，是因為他在對方眼裡看見了淚光。

　　他認識的小學弟是不會哭的。

　　一種陌生的感覺從心口蔓延開，五臟六腑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攥了一把，徐漾還沒來得及給這種感覺下個定義，人已經狂奔了過去。

　　葉穎被他帶起的風拂了一臉。

　　她認識徐漾這麼久，從沒見他有過這樣慌亂的表情。

　　以前她之所以自信，是因為徐漾雖然不搭理她，但同樣也不會搭理那些蜜蜂似的圍在他身邊的女生，他對誰都不錯，但和誰都保持著距離。

　　她曾以為自己可以通過努力感動他，可看到徐漾剛才的樣子後，那零星的希望一下子渺茫地連抓都抓不住。

　　到底是誰？

　　她想都不想，直接轉身。

　　然後她看見了淚光閃閃的吳原。

　　……男人？

　　吳原不明白為什麼兩個剛剛還在吵架的人，這會都朝著他來了。

　　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場景不是他擅於應付的，然而徐漾跑得太快了，還沒等他轉身就已經撲過來扣住了他的手。

　　力氣大得兩人皆一怔。

　　“吳原……”

　　徐漾單手卡著腰擰著眉，抬眼氣喘吁吁地看他，上來就道：“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這裡打工。”

　　換作平時，徐漾肯定要就打工的事盤問一番，可吳原紅紅的眼睛奪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吳原嘴抿著，怔怔地看著他和葉穎，充滿了淚的眼似委屈似怨念，他明明一句話不說，卻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漾心裡一陣牽痛，又有點傻眼。

　　沒想到這小子這麼喜歡他，看到他和女人糾纏，居然哭了。

　　他不知道怎麼辦好了，剛才面對葉穎時都沒有的罪惡感，現在一股腦地全湧了出來。

　　這種被正牌“抓奸在床”的錯覺是怎麼回事？

　　“你哭了？”

　　他不自覺地把聲音放輕，像是怕嚇壞了他。

　　“沒有。”吳原一臉莫名其妙，猶豫是否應該把剛才在店裡做芥末的事告訴他。

　　可這樣話就長了，他想早點走。

　　徐漾卻看著他歎氣，還嘴硬，眼角都紅了。

　　“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他煩躁地摸後頸，長這麼大第一次特地和誰解釋和別人的關係。

　　“你別哭。”

　　“我沒哭。”吳原無奈地重複。

　　“徐漾，他是誰？”

　　葉穎無聲無息來到兩人身後，剛才嬌弱的神態不見了，她像任何一個嫉妒而充滿佔有欲的女人一樣，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吳原。

　　怎麼可能是個男人？

　　徐漾不是Gay，這一點她可以肯定，但是……

　　“你怎麼還在這兒？”

　　徐漾腦神經繃緊，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煩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在親眼目睹徐漾面對陌生青年時那疼惜又溫柔的一面後，葉穎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得到的態度有多麼敷衍，她居然還為之感到過受寵若驚，太傻了！

　　她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孩，父母送她出國不是為了受委屈的，徐漾憑什麼這麼對她！

　　更可恨的是，那個被他溫柔對待的男人卻那麼冷淡，這樣的人有什麼好的？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徐漾的關心！

　　她毫無預兆地衝上去，把所有的怨憤和不甘都發洩在吳原身上：“你是誰？！憑什麼要插在我們中間？你知道我們在國外的那些事麼？徐漾根本就不喜歡男人，肯定你是勾引他！你真噁心！”

　　吳原看著她尖尖的指甲在自己眼前一晃。

　　下一秒，那片指甲和葉穎的整個人，都被徐漾甩了出去。

　　“葉穎，”徐漾目光寒涼如水，“夠了。”

　　從緊咬的牙關間溢出來的兩個字像刀片一樣剮在葉穎臉上，她狼狽地跌坐在那，忽然覺得無限委屈，哇地一聲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