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陸申秋在咖啡廳坐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陸厲薇姍姍來遲。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陸厲薇一身黑色的裙裝，大寬帽檐上綴著暗紅色的蕾絲花朵，陸申秋仔細看著她的臉，發現她的妝容一如既往的精緻得體，仿佛過去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對她沒有產生任何影響，走到面前時，陸申秋甚至能在四周漂浮的空氣中，感到一分上位者的氣息。

　　上位者？

　　陸申秋笑了笑。

　　怎麼可能。

　　局勢早就逆轉了。

　　“等很久了？”

　　陸厲薇摘下帽子，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陸申秋笑道：“沒有。”

　　隨即臉上緊了緊，感覺一道淩厲的視線從臉上劃過。刀子一樣的目光，普通人被這樣看著肯定要嚇得渾身僵硬，畢竟對方是那個不苟言笑的陸厲薇。

　　但他卻出乎意料的感覺不算太壞。

　　甚至還十分地，享受其中。

　　不慌不忙地喝了口咖啡，陸申秋才抬頭迎上陸厲薇的視線，笑道：“終於肯好好看我了？”

　　“……”陸厲薇左眼細小地眯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陸申秋歪起脖子，仿佛在調整筋骨，笑聲隨著骨節的摩擦聲一併響起：“生下我這麼多年，第一次對我刮目相看吧。”

　　陸厲薇：“……”

　　陸申秋笑道：“現在什麼感覺？被人搶走了最珍視的東西，還是被自己最厭惡的人，呵，沒辦法嘛，誰讓陸董當年也奪走了我最珍視的東西。”

　　“……”

　　“哎等等，我剛才是叫您‘陸董’了嗎？”陸申秋揉揉太陽穴，失笑，“看我，一忙起來就忘了，您早就不是什麼陸董了。”

　　“那我該叫您什麼呢？”

　　陸申秋認真思索著，突然做出恍然的樣子，笑問：“母親？”

　　“還是算了，”他隨即搖頭，“除了把我生出來，您還做過什麼可以被稱為‘母親’的事嗎？沒有吧。”

　　陸厲薇淡淡地聽著，她點的咖啡到了，從服務員手中接過，她望著窗外喝了一口，直到對面人安靜了，才道：“申秋，說完了？”

　　陸申秋嘴角一凝，陸厲薇笑了一下，不是像往常那般自信的笑，而是透著一絲淡淡自嘲的笑，“所以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報復我的？”

　　“……”陸申秋頓住，偏開頭嗤笑：“您這麼說，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也無所謂，”陸厲薇看著他，臉上分明已經有了鬆動，卻還堅定不移地冷笑道：“畢竟你這孩子，從一出生心就是長歪了的。”

　　她還從沒見過一個孩子能偏執到那種地步。

　　陸申秋輕笑，事不關己地道：“那又是遺傳自誰呢？”

　　“沒錯，我是脫不了干係——”陸厲薇聳聳肩，然而下一秒，她忽然一眯眼睛，笑道：“但即便是我，也絕對做不出故意往車上撞這種蠢事。”

　　！

　　陸申秋一寸寸地抬頭。

　　陸厲薇嘴角往上扯著，眼中卻毫無笑意：“那個弟弟真有那麼重要麼，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值得你做到那種地步？”

　　陸申秋：“……”

　　陸厲薇挑眉：“車禍那天，我的助理剛好從那一片經過，他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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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他還以為她當時只是忙。

　　無言貫穿了緩慢流淌的時間，陸申秋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是麼……”

　　他抬了抬眼鏡，聲音從嗓子裡壓出來：“原來您是那麼認為的？”

　　認為他只是為了小原才那麼做的？

　　其實那只占了百分之五十。

　　本以為可以一箭雙雕的，結果卻只圈住了一個。

　　陸厲薇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什麼那麼認為？”

　　陸申秋自嘲地一笑：“沒什麼。”

　　陸厲薇頓了半晌，意識到什麼，臉色微妙起來：“申秋，你——”

　　話音未落，陸申秋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最後一絲遲疑不見了，他溫和地低頭看向陸厲薇：“陸女士。”

　　陸厲薇目光凝著，陸申秋抬起嘴角，微微一笑：“繼續看著我吧。”

　　“您心愛的綠海，我一定會好好對待她的。”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廳。

　　助理打來電話時，陸申秋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才發現自己居然和陸厲薇只說了十分鐘。

　　洩恨般說了十分鐘的話，卻讓他整整等了四倍的時間。

　　連這種局勢逆轉的時候，他明顯占上風的時候，都要等著她。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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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上城眾人聚集在陽湖海鮮大酒樓，給新上任的吳經理接風洗塵。

　　“來來來，慶祝吳經理來銷售部，我們喝一個——”

　　碰了杯，菜一上，氣氛徹底嗨起來了，沒過多久包間裡就亂成一團。一片熱鬧聲中，白璐璐夾了一隻大螃蟹放到吳原盤子裡，笑道：“吳經理，快嘗嘗我們上城的本地菜，很好吃的。”

　　只要不提到工作，包括白璐璐在內的幾個同齡人對吳原就十分友好，友好到讓人懷疑下午發生的不愉快只是錯覺。和蔣含一左一右把吳原夾在中間，兩人拉著他問新城的各種八卦新聞，問著問著，話題就轉到了當下綠海最大的新聞——陸厲薇被解雇一事上去了。

　　意外的是，上城眾人對陸厲薇的態度和新城大本營那邊完全不同。

　　各大報紙媒體都在對陸厲薇落井下石的時候，白璐璐和蔣含他們不但沒有批判，臉上的表情甚至更像在惋惜什麼。

　　“真的好可惜……”

　　“對啊，陸董那麼優秀的人。”

　　“聽說新的聯席董事由她兒子接任了？”

　　“呿，他能比得上陸董？”

　　見吳原不說話，白璐璐笑道：“秦總監以前和我們說過，陸厲薇董事才是真正會做開發商的人，雖然年董他也很厲害啦，但如果沒有陸董這些年在外運作各種投資項目，按綠海房子那麼低的利潤，怎麼可能好好地存活到今天呢？”

　　？

　　吳原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

　　沉吟了片刻，他發現自己並不能判斷這句話的對和錯。

　　“年老頭很好，但是……”

　　以前聊天的時候，學長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開玩笑的語氣，但神色分明並不輕鬆。

　　那之後他被電話打斷，吳原沒有聽到“但是”後面的內容。

　　蔣含哭喪著臉：“我女神肯定是被人攛掇的，她那個助理呆頭呆腦的，肯定出了不少餿主意。”

　　白璐璐斜眼：“陸董什麼時候變成你女神了？”

　　蔣含驚訝：“早就是了，你不知道呀？”

　　白璐璐白他：“你女神和男神一月一變，誰知道？”

　　“不過話說回來，”白璐璐撇嘴，“那個環球財經的任主編也真是有什麼說什麼，陸董當年還對他有恩呢，說賣就賣。”

　　蔣含：“嗨，你懂什麼，環球財經把自己標榜成‘良心的筆桿子’，靠說真話搏出位的，在那麼多雜誌裡也算是一股清流了。”

　　白璐璐呵呵：“但他把你女神賣了。”

　　蔣含一甩筷子，義憤填膺：“以後打死我也不買他家雜誌了！”

　　白璐璐：“可是你的男神徐總經理經常上他們的《樂家property》哎~那個也不買了嗎？”

　　蔣含：“呃……”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吳原走出包間，想去走廊盡頭的露臺那邊吹吹風。

　　然而露臺已經被人占了。

　　街上的華燈把那人襯衫襯得灰撲撲的，吳原走過去時，對方正懶散地支在欄杆上往下看，指間一點火星。

　　樓下傳來說笑的聲音，秦京眯起眼，對著什麼望得正出神，

　　吳原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酒樓門口，兩個喝得微醺的西裝男正在聊天，聽談話內容，其中一個似乎是一位銷售。

　　兩人聊到半途，男人高興地勾起銷售的肩，感激道：“多虧了你呀小陳，再沒有見過比你更周到的銷售了！”

　　銷售顯然是個新人，渾身一股拼勁，被誇得臉漲紅：“放心吧張先生！這次，我說什麼也要為您一家人多爭取一些利潤！”

　　男人拍他肩膀：“以後也常來我家坐坐，我兒子經常念叨你呐！”

　　銷售笑道：“謝謝張先生，正好我上次看到一套最新的樂高，想著您兒子一定喜歡就買下了，一直沒機會給他送過去。”

　　男人失笑：“瞧你，本來就幫了我們大忙，還這麼客氣！”

　　兩人笑著走遠。

　　秦京手裡的煙燒出了一截煙灰。

　　明明沒有風，也還不到燒斷的時候，煙灰卻莫名其妙地，倏地一下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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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秦，幸好是你做我們的銷售顧問！”

　　“秦叔叔，我奶奶後天過生日，你一起來好不好？”

　　“哎呀，小秦，你說你來就好了嘛，還帶那麼多禮物！”

　　秦京抽了口煙。

　　吳原對著他背影看了一會，無聲地轉身離開，才走出兩步，秦京察覺到什麼，回頭一見是他，笑著問了聲：“怎麼不吃了？”

　　吳原轉頭對上他的視線，“秦總監不是也沒吃麼。”

　　“我不愛吃螃蟹，”秦京叼著煙，從兜裡掏出煙盒，遞給吳原：“抽嗎？”

　　吳原搖頭。

　　“應該抽，”秦京彈彈火星，“做這行的壓力大，不然只能去海邊喊兩聲了。”

　　吳原想到他一貫散漫的態度，疑惑道：“秦總監也是因為壓力大麼。”

　　秦京：“嗯？”

　　吳原看著他的煙，秦京明白過來，笑了下：“我能有什麼壓力，不過是以前抽猛了，現在戒不掉而已。”

　　吳原：“……”

　　秦京掃了他兩眼，閒聊起來：“之前發的人事資料都看了？”

　　吳原點點頭：“來之前看過了，謝謝秦總監。”

　　如果不是秦京發來的人事資料，他不可能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秦京懶洋洋地笑，仿佛那些不值一提，眸色往下沉，他繼續抽起煙來。

　　一股違和感浮上吳原心頭。

　　上城分部紀律鬆散，大部分人對待工作漫不經心，按今天貼在牆上的那份業績表來看，他們的個人業績算還不到新城的二分之一。

　　然而奇怪的是，上城卻是綠海各分部中唯一一個有閒錢組團去表彰大會的部門，辦公室也重新裝修成了華麗風格，和綠海在寫字樓內的其他部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今天聚餐的地點也是選在最高檔的餐廳——明明是那樣低的業績，卻好像從來沒有擔心過資金方面的問題。

　　資金是從哪裡來的呢。

　　關於接下來一年的銷售方針，吳原想自己作為經理，無論如何都應該和秦京談一談。但秦京看似隨和，實際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仿佛在刻意回避什麼。

　　吳原抬頭，看見秦京背過身又點了根煙——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一根煙抽完了，樓下那兩個人離開那會兒抽得尤其凶，吞雲吐霧快把整張臉都蓋住了。

　　吳原看不清他當時是什麼表情。

　　晚上十點，吳原坐在自己的新公寓裡，和徐漾視頻。

　　徐漾剛結束工作到家，想看吳原的新公寓：“小學弟，你拿著手機轉一圈，我看看房間怎麼樣，太破的話讓他們給你換一個。”

　　吳原抿嘴：“不用了，這裡很好。”

　　的確很好，冰箱微波爐洗衣機各種設備齊全，公寓本身也新，站在窗前還能看到遠處玉帶似的江水。

　　徐漾眼睛彎彎地湊近螢幕：“晚上他們帶你去吃大閘蟹了？”

　　吳原點頭：“嗯，在陽湖大酒樓。”

　　“名店啊，好吃嗎？”

　　“好吃。”

　　“同事呢？對你怎麼樣？”

　　吳原頓了下，“很好。”

　　徐漾斜睨著他，一副你騙不了我的表情。

　　吳原：“真的，他們人都很好。”

　　徐漾挑挑眉：“到時候我去了幫你收拾他們。”

　　吳原：“……”

　　“天呐哥！！你是在和原原哥說話嗎？！”

　　門轟的一聲被推開，徐淼衝過來，看見螢幕裡的吳原，高興壞了，激動地揮手：“原原哥，看得到我嗎！”

　　徐漾：“……”

　　“看得到，”吳原淡笑，“淼兒，晚上好。”

　　“問問原原還缺不缺什麼東西，咱們給他寄過去——”

　　唐靜一邊說一邊走進來，一對上吳原的眼睛，忙上前坐下，笑道：“原原，那邊兒還習慣嗎？”

　　徐漾：“……”

　　吳原神色愈加柔和，剛說了句“習慣”，徐易林在門口喊道：“晚上看天氣預報說上城下一周都有雨，讓原原出門別忘了帶傘！”

　　徐漾：“……”

　　“知道知道，”唐靜笑了半天，“原原，聽見了嗎。”

　　吳原眼睛彎了彎：“聽見了，唐阿姨替我謝謝徐叔叔。”

　　“原原哥，上城怎麼樣，美不美？”

　　“嗯，”吳原給她看窗外的夜色，“夜景很漂亮。”

　　徐淼：“哇——”

　　正哇著，唐靜湊過來，“原原，阿姨今天去家居店買了一套毯子，已經鋪到你那屋了，”說著拿起手機，笑道：“要不要看看？”

　　吳原唇角一直上揚著，點點頭：“好。”

　　徐漾：“……”

　　唐靜和徐淼拿著徐漾的手機，給吳原展示了他們今天大採購的豐厚成果。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整整說了半個小時，徐漾全程抱著臂在背後站著，似笑非笑，額角青筋一抽一抽的。

　　“時間不早了，原原你快去洗個熱水澡，早點睡啊，晚安！”

　　“原原哥晚安~~~”

　　好不容易等她們說完，徐漾扶著額上前：“等下，先別——”

　　唐靜心滿意足地掛斷電話，回頭：“樣兒，你剛才說什麼？”

　　徐漾：“……………………”

　　“都沒跟你說兩句就讓她們搶走了。”

　　睡前，徐漾躺在床上怨念地發了一堆表情符號。

　　吳原回了他一個眉眼彎彎的emoji表情。

　　雖然沒發什麼，但徐漾能看出他是在高興，瞬間所有不滿煙消雲散，他也跟著心上飄飄然，翹著嘴角打字：“還有五天。”

　　吳原：“嗯。”

　　徐漾：“週六咱們去哪？”

　　吳原：“學長有想去的地方麼。”

　　徐漾笑笑，雖然沒有，但知道吳原初來乍到也沒概念，便道：“當然有，到時帶你去。”

　　吳原：“好。”

　　又聊了十分鐘，兩人互道晚安，吳原看著徐漾最後發來的一大串愛心彎了彎眼睛，忽然又想起什麼，彎下腰從床底拖出箱子，拿出一個金屬相框。

　　把相框擺在床頭，吳原對著上面的照片看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迷迷濛濛中還做了一個夢，就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樣，一家人坐在粉白的櫻樹下，春風浮動，笑意盎然，徐漾吃著吃著朝他望過來，兩人相視一笑。

　　還有五天就能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