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秦京連續兩天沒來公司。

　　之前好歹還會趴在桌上睡覺，自從吳原來了，他乾脆來無影去無蹤，好像憑空蒸發了似的。他一不在，銷售部眾人更沒積極性了，每天閒散地往桌前一坐，晃晃悠悠混到下班，本來氣氛挺和諧，偏偏這時候，有一個人的畫風和大家不太一樣。

　　“蔣含，你這又是在幹什麼呢？”眾人圍在蔣含桌邊，湊到他電腦屏前看。

　　“工作啊，”蔣含挺胸抬頭，一本正經，“看不出來？”

　　自從被吳原誇過，他也不藏著了，每天明目張膽地敲電腦。

　　“你差不多就得了啊，”眾人笑，“裝的還挺像！”

　　“誰裝啦？去去，都別圍著我，熱死了，耽誤了我給吳經理交表你們負責？”

　　劉維一聽不下去了：“吳經理是不是給你下什麼迷魂藥了？”

　　蔣含瞬間拉下臉：“我警告你啊，不許這麼說吳經理！”

　　劉維一擼袖子：“嘿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叛徒！”

　　“你說誰是叛徒？？”

　　眾人趕緊把兩人攔下了，這時吳原從辦公室出來，蔣含眼睛一亮，抱起他的小電腦一屁股拱開眾人，經過劉維一時朝他飛了個大白眼：“你就是嫉妒！”

　　劉維一差點噴火，指著他對眾人道：“你們聽見了嗎？他說我嫉妒他，我嫉妒得著嗎我？”

　　沒人理他，眾人面色複雜地看著蔣含和吳原討論的背影，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蔣含的變化像擲入石子的湖心，本來風平浪靜，現在卻一圈圈起了漣漪。

　　蔣含和宋璨不一樣，宋璨從小就是萬里挑一的優等生，無論他做什麼，眾人都帶著一種仰望的心情，並不會受他影響。但蔣含卻和他們一樣都是普通大學出來的，本來站在同一水平線的一幫人，突然有一個奮發起來，影響則是巨大的。

　　眾人情緒很明顯地開始焦躁了起來。

　　吳原一開始沒察覺，後來有一次經過某員工的桌子，意外發現對方正在看他之前發的資料，可等其他人嘻嘻哈哈走過來的時候，那人又迅速把資料扣上，滑鼠點開頁遊，生怕被別人發現似的。

　　仿佛工作是件很丟人的事。

　　吳原：“……”

　　公司內氣氛異常，秦京不在，吳原沒有可以商量的上級，同時又要到華孚教育那邊找負責人，兩邊壓力疊加，他忙得連時間都忘了看，等反應過來時，居然已經到週五了。

　　早上出門，徐漾給他打電話再次確認了航班時間。吳原把手機放下的時候，深吸了口氣，平時他出門後會直接進入工作狀態，今天卻走神了一路，微風拂過揚起的唇角，他抬起頭，看見天空湛藍，陽光和煦。

　　前幾天一直有小雨，今天也不下了。

　　剛過八點，寫字樓裡還是靜悄悄的，大廳裡只有一個前臺女生，一放下東西後就開始打瞌睡，半睡半醒間，耳邊忽然飄來一聲淡淡的“早”。

　　“早！”女生蹭的一下坐直，以為領導來了，卻見一個西裝青年從面前經過，青年她認識，是這周剛來綠海集團報導的銷售部經理。

　　值班的同事們都說他從來不笑，騙人，他剛才明明笑了。

　　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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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裡很安靜，吳原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的，直到走進以後才發現窗邊的桌子上趴著個人。

　　灰襯衫，頭髮很亂，像個雞窩。

　　吳原沉默了會兒，沒立刻叫醒他，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那人對面。

　　秦京中間醒來了一次。

　　睜開眼的時候他有點兒淩亂，因為發現吳原正坐在他面前，安靜地看著什麼資料，好像在等著他醒似的。

　　趁他沒察覺到，秦京當機立斷閉上眼睛，繼續睡。

　　“秦總監。”

　　吳原頭也不抬地道。

　　“……”秦京懷疑他長了第三隻眼。

　　吳原放下筆，抬頭：“我可以和您談一談麼。”

　　秦京：“……”

　　吳原看他一直不睜眼，道：“那我就這樣說了。”

　　話音才落，秦京緩慢地扶著腦袋坐起來。

　　吳原：“……”

　　秦京面不改色心不跳：“嗯？吳經理？什麼時候來的？”

　　吳原：“剛才。”

　　秦京笑得昏昏沉沉，額頭上抬頭紋痕跡很淺：“怎麼坐我對面了？”

　　吳原：“因為不知道秦總監什麼時候會溜走。”

　　秦京笑了，沒直接回他：“找我有事啊？”

　　“秦總監，我之前聽宋璨說——”

　　秦京聽了半句，打斷他：“對了，你吃飯了嗎？”

　　吳原蹙眉：“吃了，秦總監，我是說——”

　　秦京站起來笑道：“我還沒吃，這樣吧，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吳原看出他又要走，直接對著他的背影道：“秦總監，為什麼一定要招代理？”

　　秦京頓住腳步。

　　“嗯？”隔了半晌，他才回頭笑笑。

　　吳原：“我聽說每次新樓盤出來，秦總監都會招代理。”

　　秦京笑道：“嗯，有什麼問題？”

　　“沒有。”吳原看著他的側臉，眉心蹙起，“但我覺得那樣不利於員工的成長。”

　　秦京抬了下眉毛。

　　吳原：“秦總監，算上今天，我來銷售部已經滿一周了，員工每天都是一個狀態，大部分時間都在樓下喝茶，不然就坐在銷售部裡上網。我不知道他們是一開始這樣還是一直都是這樣，但他們不是普通的公司職員，而是銷售，作為銷售，應該多出去和客戶接觸，而不是整天待在……”

　　“接觸客戶？”

　　秦京笑了下，聲音莫名地有些冷，“為什麼做銷售就一定要接觸客戶？”

　　吳原疑惑他問這種常識性問題是不是在考自己，想了想，道：“因為‘客情’對於銷售來說很重要。”

　　秦京聲音幽幽的：“哦，客情啊……”

　　吳原點頭：“嗯，維護和客戶之間的關係可以擴寬人脈，形成自己的客戶網，對員工們的未來也會有益。”

　　這是學長之前教他的，他也因此受益良多，認識了很多親切的人。

　　秦京朝吳原走了過來。

　　他個子高，站在面前像一堵牆，然而牆上長滿荒草，仿佛一推就要倒了。

　　光線從後方照過來，吳原有點捉摸不住秦京此刻的表情。

　　“吳經理，你還小。”秦京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沒笑：“以後你就知道了，客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吳原臉上寫著怔然，他反應慢：“什麼？”

　　秦京：“只要你態度好，服務過得去，房子品質過關，客人照樣會蜂擁而至，只要你能把房子推銷出去，就算完成任務。”

　　吳原下意識地想反駁：“但是，如果不瞭解客戶的需求……”

　　秦京不動聲色地打斷他：“你知道銷售業最忌諱的是什麼嗎？”

　　吳原搖頭。

　　秦京：“是和客戶走得太近。”

　　吳原完全怔住了。

　　秦京垂下眼：“聽說你很喜歡賣房子？”

　　吳原：“……”

　　“真好，”秦京扯開嘴角，好像透過他看見了以前的自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吳原：“秦總監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這世上有幾個人是在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呢？”秦京笑著反問：“總是喜歡著，喜歡著，就不喜歡了。”

　　他眉毛壓著，眼裡一瞬間有點渾濁，他總是說自己老，這會兒竟就真的顯出了幾分老態。

　　秦京後面桌上一靠，嗓音低啞：“開始的時候一腔熱血，根本不會考慮什麼現實因素，等一旦遇到行業裡那些噁心的東西了，才發現最初喜歡的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這時候你要怎麼辦？堅持繼續喜歡它？”

　　吳原：“但是……”

　　秦京：“嗯？”

　　吳原不否認他說的是對的，可又覺得不全對，“但總還是有好的一面。”

　　秦京看著他慢慢垂下眼，認真道：“對我來說，客人買到房子時臉上露出的笑容就是美好的，這個行業裡的確有很多黑幕，但即便有黑幕，在初心和理想面前……”

　　秦京笑了：“理想這個詞太虛了。”

　　吳原眉頭緊皺。

　　秦京：“你說的理想，都是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的。沒有現實庇護，理想根本連存在都不會存在。”

　　吳原眼中浮起幾絲茫然，秦京笑了笑：“你進綠海以後，一路都走得很順吧？”

　　“……順？”

　　秦京：“還不夠順嗎？進公司不到一年，就從新人跳到經理這個位置，憑什麼？不要說努力，努力的人太多了，為什麼他們達不到你的高度？”

　　吳原怔怔地看著他。

　　“回答不上來？那我來告訴你。”

　　“因為你的價值觀和綠海的價值觀吻合。”

　　“年董認可你的理想，所以他才肯提拔你，你能按本心做事，是因為他替你背負了那些醜惡的東西。但是他為什麼有能力護著你，你想過嗎？”

　　“因為有人也在護著他，也在替他背負那些醜惡的東西。”

　　“就像他護著你一樣。”

　　吳原：“那個人是……”

　　“你覺得呢。”秦京笑得很淡，沒有繼續回答。

　　吳原被他的一大串話引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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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清晨時間，和安安靜靜的銷售部一樣，新城郊外，綠海的某棟別墅也異常寧靜。

　　除了一方小庭院傳來的潺潺流水聲。

　　陸厲薇坐在院子裡，垂眸吹掉茶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慢把目光轉到旁邊滿頭大汗的助理臉上，“你剛才說得都是真的？”

　　助理：“是啊陸董，何副總親口告訴我的，他們說現在後悔死當初在表決會上舉手了，還說這是他們這輩子最錯的決定！”頓了頓，他見陸厲薇依然沒什麼表情，嗓子咕咚一下繼續道：“我看再這樣下去，離您回綠海也不遠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陸厲薇，後者“呵”了一聲，繼續喝茶。

　　“只怕回去的時候，綠海早就不是那個綠海了。”

　　助理傻不愣登：“啊？”

　　陸厲薇轉頭看向庭院裡的流水，沒有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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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吳原還在想秦京剛才那句話的答案。

　　秦京看著他蹙緊的眉頭，笑出了幾分隨和氣：“所以理想本身就是個既奢侈又現實的東西，太脆弱了，就像你做銷售，動動嘴就好，不要用這裡，”他緩緩地指了指心臟的位置，“否則受傷的不止是你自己，還有你剛才提到的，用客情維繫住的客人們。”

　　吳原看著他牽起的嘴角和毫無笑意的眼睛，問：“那秦總監呢。”

　　“嗯？”

　　“秦總監之前的客人——”

　　他的話被秦京的哈欠聲截斷，“啊——”的一聲，秦京伸著懶腰道：“喲，都這個時間了？我去吃個飯，你餓不餓？用不用我給你帶點什麼？”

　　吳原看著他，搖搖頭。

　　後方，白璐璐扒著門看到這裡，回頭悄聲問道：“哎你說，秦總監和吳經理剛才是在吵架嗎？”

　　“你哪裡看出他們在吵架啊，明明是秦總監在教訓吳經理！”劉維一在旁邊哼哼。

　　白璐璐：“哦，那你聽懂秦總監教訓的是什麼了嗎？”

　　“……”劉維一尷尬搖頭。

　　白璐璐：“切。”

　　吳原想不到他第一次和秦總監談話竟會以這種方式收尾。

　　不但沒有談出任何解決方案，反而話題中途跑到了他完全不熟悉的方向，他總覺得秦京沒有把話說全，或者說刻意回避了什麼。

　　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否認一件事，秦京這樣否認“客情”的概念，抵觸和客戶之間的交流，是不是因為之前在這上面受過挫折？

　　“所以秦總監已經不喜歡賣房子了麼？”他最後問。

　　秦京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懶散表情，笑得眼窩裡都是外面的陽光：“喜歡啊，誰說不喜歡了？”

　　吳原：“……”

　　他第一次對秦京有點無可奈何，“可秦總監剛才不是說……”

　　秦京一笑：“只是改變了喜歡的方式而已。”

　　吳原頓住。

　　這個方式和招代理有關係麼？他想。

　　它會不會就是導致整個銷售部的狀態低迷的原因？

　　吳原：“如果這個方式是錯的呢。”

　　秦京無所謂道：“我認為它是對的就好。”

　　吳原皺眉，執著起來：“秦總監的意思是不用為這裡的員工負責麼？”

　　秦京笑：“我這就是在為他們負責。”

　　吳原：“那現在銷售部的狀態秦總監又要怎麼解釋？”

　　秦京眯起眼睛，吳原道：“秦總監今天和我說的，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不好妄下決斷，但唯獨在銷售部員工的問題上——”他目光漆黑地看著秦京，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會向秦總監證明你是錯的。”

　　他說完轉身離開，留下秦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是被他剛才語氣裡的氣勢給震住了，又仿佛是在感慨什麼，半晌，自言自語地笑了笑：“呵，年輕人，脾氣還挺大。”

　　“哎哎，劉維一，你幹嘛呀！別進去！”

　　白璐璐大叫一聲，劉維一氣勢洶洶地衝到秦京面前：“秦總監，您別急，看我幫您收拾他！”

　　秦京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維一，吃早飯了嗎？”

　　劉維一“呃……”一聲，渾身氣焰瞬間熄滅，蔫蔫道：“還、還沒。”

　　秦京笑道：“等著，一會兒給你帶點回來。”

　　“璐璐吃了嗎？”又轉向白璐璐。

　　白璐璐忙道：“吃過了！秦總監您不用管我！”

　　秦京“嗯”一聲，走進電梯，“那就給你帶點別的。”

　　白璐璐眼裡冒出期待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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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喜歡的方式改變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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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京上午回來了一次，把買的吃的發給眾人，之後就又人間蒸發了。

　　徐漾是晚上九點十分的飛機到上城。

　　雖然兩人約好了在吳原的公寓門口見，但吳原還是很想去機場接他。從銷售部到機場要兩個小時，至少七點出發才能趕得上，為了提早把工作做完，他沒有吃中午飯，趁下午的時間，又抓緊聯繫了其他幾家培訓機構——華孚教育的負責人正在出差，凡事要做兩手準備。

　　不知是幾點的時候，一記流彈“啪”地落在了他的桌上。

　　吳原一怔，才發現那不是什麼流彈，而是一個三明治。

　　還冒著熱氣。

　　抬頭，宋璨白了他一眼：“怎麼不吃飯？”

　　吳原看著三明治：“這個多少錢？”

　　宋璨哼了聲：“一萬！”

　　吳原歪頭：“這麼貴啊……”

　　宋璨沒想到他會配合自己，心裡有點高興，忍住不笑，靠著他的桌子道：“中午沒來得及吃飯？”

　　“不是的，我想省點時間，晚上早點下班。”

　　宋璨驚詫，沒想到他還有想提前下班的時候，“喲，難得啊，你是要去赴約還是……”

　　他沒往下說，因為看見吳原忽然笑了下，眼睫毛下垂，嘴角淺淺抿著，從微彎的弧度裡都能察覺到他期待的心情。

　　“嗯。”他點點頭。

　　嗯什麼？真是去赴約的？

　　宋璨撇嘴。

　　他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宋璨耷下眼皮，看見吳原打開三明治的外包裝，小小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睜大，抬頭看過來：“好吃。”

　　宋璨偏開臉：“切，廢話。”

　　吃完三明治又忙碌了一會兒，吳原再一看表，已經快五點半了。

　　正在此時，行政部部長打電話過來，要和吳原開個小會，吳原剛一上樓，銷售部便嘰嘰喳喳地又恢復了吵鬧，雖然原本就很吵，眾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著下班後去哪兒消遣，整個房間像要炸了鍋似的，誰也沒聽見背後電梯“叮”的一聲響，然後是骨碌碌的一連串，行李箱滑動的聲音。

　　先感覺到什麼的是離門口最近的白璐璐。

　　她先是聞到了一股很清澈的古龍水味道，像一把浸飽水的乾草葉，隨之而來的是沉穩的腳步聲和箱子的滑動聲，白璐璐一頓，回頭望過去，就見暖橙色的陽光下，一道高大修長的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白璐璐呆在那。

　　窗外的火燒雲將整條走廊染得緋紅，合著幾縷金絲一般的光線撫上來人英挺的五官輪廓，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人眼角一彎，原本高傲的神色染上笑意，問道：“你好，吳原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