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吳原當晚一直把徐漾送到機場。

　　徐漾臨過安檢前下狠勁兒抱了他一下，戀戀不捨地分開：“小學弟，快回去吧。”

　　吳原：“嗯。”

　　徐漾看著他動也不動的腳，失笑：“昨晚就沒好好休息，今天早點回去睡。”

　　為什麼沒好好休息，兩人心知肚明，四目相對時臉上都不禁露出欲言又止的笑意，徐漾先“唉”了一聲，滿臉遺憾：“要是前天晚上我沒睡著就好了。”

　　吳原卻惦記著他睡眠不足的事，仰著頭說：“學長，你回去後要注意休息。”

　　徐漾捏了捏他的臉：“放心，我有譜。”

　　吳原點點頭，輕聲道：“……那我走了。”

　　交握的手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吸力這一刻才真正體現出來，吳原感覺和徐漾的掌心上像是粘了雙面膠，一旦握在一起了就難捨難分。

　　徐漾看著兩人的手笑道：“這樣我可走不了了。”

　　誰都不願先鬆手，吳原臉上難得顯出苦惱的表情：“……那數數吧。”

　　徐漾笑道：“好啊。”

　　吳原：“數三下。”

　　徐漾：“嗯。”

　　“三，二——”

　　“一”字還沒說出來，吳原忽然緊緊握住徐漾的手，低下頭。

　　他其實不想讓學長走的。

　　他不知道自己也有這麼任性的時候，但只要徐漾在，他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克服，秦總監的事，上城銷售部的事，徐漾一來，一切忽然都有了方向……

　　“小學弟。”五指上傳來的越來越大的握力仿佛直接攥在了心臟上，徐漾想要上前安慰他，吳原卻忽然抬頭，道：“學長，下次我去找你吧。”

　　徐漾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直接抬手捏住吳原的臉，向兩邊輕輕一拉。

　　被迫擺出“微笑”表情的吳原：“？？”

　　徐漾笑道：“別犯傻，你這邊兒是隨時待命，我那邊囑咐人幫我看著就行了，時間比你富裕。”

　　吳原：“但學長跑來跑去太辛苦了。”

　　徐漾柔聲道：“看你我不覺得辛苦。”

　　吳原上前兩步，主動抱住他。

　　徐漾彎腰攬著他的後背，笑道：“你看，還能得到這種待遇，高興還來不及呢。”

　　吳原不說話，把他抱得更緊，徐漾表面有說有笑，一顆心卻早已泡在蜜罐裡了，自從他們在一起後吳原就從來沒有和他撒嬌過，都是他一方面地各種黏他，像剛才那樣先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又撲過來抱他，到現在悶在他懷裡不說話……都是原來想都沒想過的事。

　　徐漾感受著身上傳來的力度，心裡美得不能自理，在離別之際感覺又苦又甜，抱著吳原揉亂了他的短髮，又重新給他順好，來回幾次才肯撒手。

　　……

　　直到大喇叭連環Call了兩遍徐漾才上的飛機，比吳原上次還險。

　　吳原把他送走，自己一個人回到公寓。開門時，屋子裡還滿滿地殘留著徐漾的氣息，床單上也還留著他坐過的痕跡，吳原記得徐漾臨走之前拿著他經常用的淡香水，好玩兒似的往房間裡噴了一下，現在還縈繞在屋內，清新得像是落在草葉間的一縷陽光，那種水分緩緩蒸騰的味道。

　　吳原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按部就班地，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工作的材料，並不是不睏的，昨晚折騰到深夜，他現在其實一閉上眼就能睡著，但仍然一直等到兩個小時後徐漾的飛機落地新城，收到他的平安短信了才肯去睡。

　　新的一周在緊鑼密鼓的日程中開始了。

　　週一，秦京照樣沒來上班。

　　銷售部眾人笑嘻嘻地和吳原八卦徐總經理的事，然後繼續在辦公室閒散胡鬧，稀奇的是，吳原這一次竟一反常態，沒有當著他們的面再說什麼，白璐璐見他忽然什麼都不管了，頓時大喜，心想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吳經理就要被他們同化了。

　　只有比別人嗅覺稍微靈敏些的方家明，感覺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第二天，吳原和上周一樣，一大清早把眾人召集到會議室開例會。

　　眾人完全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吳原前一天沒管他們，好多人膽子也肥了，更不把例會當回事，上次沒成功進行的咖啡計畫重新提上章程，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圍在電梯口商量著去哪兒吃，蔣含追過去，“等等，你們去哪啊？”

　　劉維一不跟他客氣，直接朝他一指：“告訴你啊蔣含，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我們的事你少操心！”

　　“就是，我們上次多給吳經理面子啊，結果不還是討論成那個樣子？”

　　“走了走了，別跟他囉嗦。”劉維一推著大部隊進電梯。

　　蔣含原地跺腳，他剛才明明看到後面幾個人眼神猶豫了一下，可見並不是真的想喝咖啡，他準備過去攔下他們，誰知劉維一見他要過來，立刻關門，電梯門緩緩闔上，劉維一衝他做了個鬼臉，蔣含氣得半死，正要大罵，耳邊突然傳來“嘭”的一大聲響，差點把他的魂兒震出來。

　　劉維一翹起的嘴角僵住，變成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蔣含也張大嘴，看著卡在電梯門上的那只白皙的手，慢慢抬頭，對上了吳原一貫清秀，此刻卻十分冰冷的側臉。

　　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回去開會。”

　　吳原言簡意賅道。

　　“憑、憑什麼聽你的啊？”劉維一嚇得結巴了一下，轉念一想有秦總監替他撐腰，又硬氣起來，“開會不就是討論上次商鋪招租那點事嗎？有你和璨璨不就得了，哦對，還有這個小哈巴狗——”他挑釁地朝蔣含一指。

　　“你再說一遍？！”蔣含平時娘氣，到了關鍵時刻卻有股血氣方剛的勁兒，兩眼一紅，衝過去就要跟劉維一理論，被吳原一把拉住，不但拉住，他還輕輕把蔣含拽到自己身後，涼涼的目光往電梯裡一掃，還是剛才平穩的語氣：“不開會的人，我會直接扣掉半月工資。”

　　眾人一呆，吳原轉過身，黑西服筆挺的肩線被白熾燈掃出一片冰冷的珠光，“還有十分鐘，你們自己選。”

　　背影消失在走廊中，蔣含忙跟上去，離開前還得意洋洋地衝電梯裡傻眼的一翹嘴唇，劉維一反應過來，腦袋嗡嗡的，回頭對眾人道：“你、你們聽見了嗎？他居然敢扣我們的——”

　　還沒說完，身子被背後的人群擠得往前跌了兩步，根本沒人再聽他說話，大家平時不賣房子，純靠基礎工資和公司福利過活，扣一半工資能要了他們半條命——

　　“快點啊劉維一，你不要工資啦！”人群烏央烏央往前走，還不忘回頭提醒他。

　　“……”劉維一提起一口氣，幾乎要把自己憋死，不情不願地跟上去，臨走前狠狠踹了一腳電梯門，門搖撼著，旁邊女生看得提心吊膽：“小心踢壞了吳經理讓你賠！”

　　劉維一：“……”

　　會議室再一次人滿為患。

　　宋璨抬抬眉毛，意外人竟然會這麼齊，會議室前方，吳原看著手裡的資料，過了片刻抬起眼睛，那一瞬掃下來的視線寒涼如水，宋璨一怔，心中不可避免地凜了凜，本來翹起的二郎腿也緩緩放了下來。

　　和他一樣，那些不聽話的員工們此刻都正襟危坐，只有劉維一不耐煩地敲著桌子，但敲得節奏很亂，尤其當吳原抬起頭的時候，更是緊張地攥成一團，仿佛有汗似的。

　　今天的吳經理和往常不太一樣。

　　眾人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紙頁輕輕地落在桌面上，眾人心臟一提，而吳原不給他們準備時間，就在這種凝滯的氣氛下開了口：“那麼我來分配一下大家這周的任務。”

　　“啊？”白璐璐愣了一下，“吳經理，你說的任務是什麼意思。”

　　吳原頭也不抬地道：“白璐璐，負責為下個月的房產展銷會做調研，週五交給我報告。”

　　白璐璐坐起來：“等、等一下——”

　　吳原：“蔣含，和白璐璐一組做展銷會調研，把參加展銷會的房地產公司資料做成表格，和綠海的新專案做對比，同樣，這週五交給我。”

　　蔣含振奮至極，星星眼道：“是！”

　　白璐璐傻了，“等一下，吳經理，我從沒聽說還要——”

　　“方家明，”吳原打斷她，“你負責聯絡所有老客戶，調查他們的購買意向，你是前輩，我會交給你幾個組員和你一起完成，他們的工作量由你來分配——”

　　方家明嘴角一抽，聽吳原念了幾個組員的名字，被念到的人大鬆一口氣，拼命朝方家明眨眼，方家明老謀深算地遞給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誰知吳原卻像懂得讀心術似的，看著他們淡淡道：“每天下班前向我彙報工作進度，如果不能按時完成，則由組長負全責。”

　　方家明猛地抬頭，和幾個組員對視，後者全慌了，傻呆呆地看著他，方家明咬牙道：“什麼意思，他們完不成，受罰的是我？”

　　“沒錯，”吳原垂下眼，正要叫下一個人的名字，忽然聽到一聲冷笑。

　　劉維一把手臂一環，“呵”了一聲：“吳經理，這也太可笑了吧？”

　　吳原抬眼，劉維一被他看得手心發汗，昂著脖子硬聲道：“你做這些事經過秦總監同意了嗎，我們上城銷售部從來就沒有這種做法，還分配任務，當我們是小孩啊？”

　　一句話勾起了在場眾人的不滿情緒，許多人本就對吳原的做法感到莫名其妙，隱隱的議論聲和不理解聲沸騰起來，一個人開口，其他人怕被排擠，都跟著跟風一齊開口，蔣含心裡咯噔一下，替吳原捏了把汗，雖然吳原的做法沒錯，但對一向悠閒慣了的上城銷售部卻是極大威脅，惴惴不安地抬頭，卻見吳原按住桌面，冷淡的眉眼無波無瀾地望過來。

　　“不願意做的人，現在就可以離開。”

　　蔣含：“！”

　　滿屋一靜，劉維一豎起眉毛，“你、你說離開是什麼意思？”

　　吳原：“就是從今天起，將不再是綠海的員工。”

　　劉維一臉都青了，蹭的一下站起來：“這裡的人都是簽了員工合同的！你有什麼權利炒我們？”

　　吳原冷下心腸，一字一句道：“我既然說了，就代表我有這個權利。”

　　劉維一不可置信地睜大眼，吳原斬釘截鐵道：“這裡是公司，不是你們休閒放鬆的地方，公司的員工福利不是用來養閒人的，從今天開始，只有完成工作的人才能得到福利，如果不願意，那麼就請你們現在離職，我會再招新人進來。”

　　怎麼可能離職？其他公司哪有像這裡這麼舒服的？眾人面面相覷，都看著彼此的反應，劉維一被說得沒聲了，大家就去看前輩方家明，暗自祈禱他說點什麼，不然他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正當此時，一道冰冷的聲音擲在桌面上：“不要看別人。”

　　眾人嚇了一跳，吳原攥緊拳，他早就發現了，早就意識到了，眼前的這些人就像是一群被慣壞的孩子，在威脅來臨時完全失去應變能力，只能下意識地互相打量，等著人來救場。

　　“你們已經進入社會了，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難道未來做出每一個決定前還要看別人的反應麼？”

　　一句話正說中了許多人的心理狀態，一個個臉紅了，惱羞成怒地想要反駁，然而吳原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他一反常態，前所未有地嚴厲道：“為什麼你們覺得工作是一件丟人的事？為什麼努力的人卻被看成異類？你們是真的很討厭這份工作，還是因為大家都無所事事，為了不被排擠才去迎合別人的？”

　　說著他望向之前偷偷看資料的那個人，後者瞬間低頭，臉上火辣辣的，耳畔吳原的聲音卻在腦中久久迴響：“別人不會對你的人生負責，你過得好與不好都和他們沒有關係，這世上唯一能對你的人生負責的人只有你自己。所以不要怕辛苦，不要在最好的年紀選擇盲目安逸。人能吃苦，才會成長，才會懂得以感恩的心情看待家庭，公司，和整個社會。”

　　深吸一口氣，吳原清淡的眉目在眨眼間藏了鋒銳：“這個社會有很多不公平，有許多的不勞而獲，但在不變的體制下真理依然存在，那就是只要你付出就一定會獲得回報，不勞而獲的人得到了安逸，卻失去了成長，即使現在過得舒服，以後終將有一天會被這個社會淘汰。”

　　“啪嗒”一聲，白璐璐手裡轉著的筆落到桌面上。

　　眾人懵然地抬頭，這才發現吳原黑白分明的瞳孔裡爬上了淺淺血絲，白得透明的手背上也浮起一道道青色筋絡，那一刻他們忽然茫然起來——他們看出來了，吳原在替他們著急，以前從沒有人這樣為他們這樣著急過——父母只求他們衣食無憂，秦總監只會無條件地袒護他們，只有吳原是真正在替他們的未來考慮——

　　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他為什麼要為他們做到這種地步？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吳經理這個人，不知變通，不懂幽默，無數次企圖破壞他們之間和諧的氣氛，他們看不透他，也從沒有試著去理解他，甚至在背後偷偷笑話他，直到剛才那一瞬，宛若雷擊的一席話將彼此間的隔閡劈開——長長的一條裂縫，他們迎著撲面而來的冷空氣往裡看去，身心俱顫。

　　他們看到了一個人閃動的，堅定不移的品格。

　　就是那一瞬間，他們的目光已然發生了變化。

　　吳原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繼續道：“你們現在之所以沒有危機感，是因為有秦總監在，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秦總監不在這裡工作了，還有誰會像他一樣護著你們？”

　　劉維一整顆心砰砰跳著，他不敢直視吳原，低著頭還在嘴硬：“秦總監怎麼可能不在這裡，他說過他會一直——”

　　“咚咚。”

　　兩道敲門聲突然打斷劉維一的話，眾人一愣，以為是樓上其他部的員工，誰知卻見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緩緩推開門，五官的輪廓莫名有點臉熟，她見眾人正在開會，臉上有點抱歉：“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我在外面喊了好久都沒人答應，這才進來的——”

　　吳原迎上去：“沒關係，請問您是有什麼事麼。”

　　女人私下來銷售部幾次了，卻是第一次見到他，“小夥子，你是？”

　　吳原：“我是銷售部經理吳原。”

　　“哦，原來是經理啊，”女人很高興地拉住他的手，笑道：“經理的話那應該和我們阿京很熟啦，你好你好，我叫王琳，是秦京的媽媽，秦京很久沒有回家了，我來看看他，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劉維一呆住：“秦總監的……”

　　吳原搖頭：“秦總監現在不在，您先請到那邊坐一下，我給他打個電話。”

　　王琳一聽，立刻愁容滿面：“又不在？哎喲這個孩子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打電話沒有用，我都給他打過了，唉，家也不回，公司也不來，不想上班就不要上嘛，早就說讓他早點辭職幫他爸爸……”

　　她在那裡嘮嘮叨叨地自言自語，眾人聽在耳中，如遭雷擊。

　　辭職？秦總監？

　　劉維一臉白了，第一個喊出來：“秦總監要辭職？！伯母，真的假的啊？”

　　他管王琳叫伯母，王琳卻看也不看他，她對屋裡這些年輕人沒好氣，要不是為了他們，阿京早就回去照看家裡的公司了。滿屋子上下，她也就對宋璨和第一次見面的吳原有點好印象，尤其是吳原，剛才進來時她聽到了這孩子的訓話，完全沒想到這群糊塗小子裡還有一個明事理的，心中早就忍不住暗暗叫好，雖然她是秦京的母親，但不得不承認阿京對這些孩子們太寵了，早就該有個人來把這幫孩子打醒。

　　劉維一見王琳對自己愛答不理，臉上有點訕訕，但此刻他也顧不上什麼了，滿腦子都被秦總監要走的消息炸得嗡嗡響，再結合吳原剛才說的那些話，這才終於意識到吳經理不是在故意嚇他們，如果秦總監真的離開銷售部，他們想繼續過舒服日子簡直就是做夢。

　　“吳經理，秦總監他——他真的會走嗎？”

　　王琳走後，劉維一第一次主動走到吳原面前，惶惶不安地問道，他來銷售部一年了，除了吃喝玩，基本什麼都沒有學到，完全不敢想未來的日子。

　　“不論秦總監走不走，他都不可能陪你們一輩子。”

　　吳原目光沒有剛才那麼銳利了，劉維一問之前想到他可能會無視自己，畢竟他向來對他態度惡劣，沒想到吳原不僅答了，還用那種看晚輩一樣諄諄的目光看他，明明他們差不多年紀，甚至他可能還比吳原大上一些。

　　他忽然感到自慚形穢。

　　一聽說秦總監可能會走，很多從沒考慮過的現實因素都浮起來了，銷售部眾人這才發現自己過去一直生活在秦總監為他們搭建的烏托邦裡，離了秦總監，他們什麼都不是。

　　秦總監對他們太好了，好得讓他們以為人生一切都唾手可得，但他們又不能去怪秦總監，是他們自己過度依賴，不思進取，同樣是去年進來的新人，宋璨卻已經爬到了金牌銷售的位置，他們卻連傳單都沒發過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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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周，吳原拿著地址找到了秦京的公寓。

　　舊式的老樓，頭頂一根根電線上掛著挨家挨戶的衣服，吳原在其中一個單元門前停下，順著滅了一半燈的樓梯走到了秦京家門口。

　　叮咚。

　　“誰啊？”

　　秦京順著貓眼兒往外看，一雙放大的漆黑的眼睛映入眼簾。

　　秦京：“……”

　　“打擾了。”

　　吳原拖鞋進屋。

　　“喝點什麼？茶還是飲料？”秦京站在廚房裡，穿著一件黑色背心，背是微微駝著的，他個子高，駝得更明顯。

　　吳原坐在小小的客廳裡：“不用，我待一會就走了。”

　　忽然，小腿被什麼拂了一下，一隻黑貓毫無徵兆地跳上來，睜著金色的眼睛和他對視，秦京把茶放到他面前，懶懶笑了一聲：“真難得，它在陌生人面前可從來不這樣的。”

　　吳原：“它叫什麼名字？”

　　秦京：“Dark Knight。”

　　吳原：“……”

　　“黑騎士。”秦京撓撓臉，似乎也覺得這名字有點中二，轉移話題道：“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吳原揉著黑騎士的腦袋，垂眸道：“秦總監，你已經有兩周沒來上班了。”

　　秦京仰頭看天花板：“哦？有那麼久了嗎？”

　　吳原：“秦總監不來上班，和之前遇到的那一家人有關係麼？”

　　歇斯底里的妻子，沉默的丈夫，拉住秦京手的小男孩。

　　秦京笑笑，沒回答，站起來道，“你先坐著，我去陽臺抽根煙。”

　　起身那一瞬的表情異常冷漠，吳原頓了頓，“我也一起行麼。”

　　秦京驚訝：“你會抽煙？”

　　吳原：“不會。”

　　秦京：“那你……”

　　吳原看著他不說話。

　　秦京扶額，發現根本沒法和他溝通，擺擺手：“算了，你過來吧。”

　　兩人站在陽臺上。

　　秦京叼著煙，斜眼：“你是專門來吸二手煙的？”

　　吳原站在順風口，聲音和風一樣涼：“秦總監，我要向你道歉。”

　　秦京直接嗆了一口煙。

　　咳半天，他眼裡帶淚地抬頭：“想讓我回去上班也用不著這樣吧？”

　　吳原蹙眉，認真道：“不是，之前我完全否認秦總監，現在想想，有點太過草率了。”

　　秦京：“……”

　　吳原：“秦總監，你那麼否認‘客情’，是因為那一家人的緣故嗎？”

　　秦京迎著風咧嘴一笑：“我如果不回答你今天是不是就不走了？”

　　吳原誠懇地搖頭，“我還有工作，就算秦總監不回答我也會走的。”

　　秦京邊咳邊笑。

　　吳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笑，“秦總監，你是因為不希望銷售部的員工們和你遭受同樣的經歷，才選擇找代理，讓他們遠離客戶的對麼。”

　　雖然不知道在秦京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從秦京對客戶的抵觸，和週六那一家人對秦京的態度來看，也能大概猜到七七八八。

　　秦京叼著煙咧嘴：“誰知道呢……”

　　吳原：“秦總監那天和我說理想是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的，這句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秦京失笑：“你這孩子蠻有意思，還真回去想了？”

　　吳原毫不客氣道：“然後我發現，秦總監說的話和做的事真的很矛盾。”

　　秦京：“……”

　　吳原：“秦總監說這個社會是現實的，然而自己卻讓銷售部的員工們活在理想中，不讓他們去接觸你口中的殘酷的行業，你這樣做，真的是為他們好麼。”

　　秦京冷笑：“總比受到傷害強吧？”

　　吳原搖頭：“無論什麼工作都會遇到被中傷的情況，但那不該是逃避的理由。”

　　秦京：“……”

　　吳原淡淡道：“秦總監，你的錯在於剝奪了他們獨立思考和選擇的能力。”

　　煙灰被風吹成碎屑，秦京在沉默中把剩下的小半截煙吸完，扔在腳下，輕輕一碾。

　　再抬頭時，他臉上有些狼狽，帶著笑看過來：“我以為你是來向我道歉的。”

　　吳原：“道歉和批評不矛盾。”

　　秦京眯眼看著他，早上的陽光在眼底閃動著，半晌，嗤的一聲：“我現在終於知道年董為什麼要派你來了。”

　　吳原點頭：“我也知道。”

　　秦京笑得更深，搖搖頭不再說什麼，遞給他一根煙：“你真不抽？”

　　吳原：“不抽，秦總監也不要抽了。”

　　秦京眼疾手快掏出一根煙：“你說我就聽啊？”

　　吳原淡淡一笑，手臂支著窗沿，輕聲道：“秦總監，那天我問你喜不喜歡賣房子，你說喜歡，那其實並不是你的心裡話吧。”

　　秦京攥著打火機的手一僵。

　　吳原：“秦總監留在銷售部，是因為真的喜歡賣房子，還是因為放不下部裡的員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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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棄掉喜歡的東西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

　　秦京平淡地想了下，覺得比勇氣更大的是痛苦。

　　本以為可以堅持一輩子的東西，突然連想想都成了折磨，從激情澎湃到心如死灰，只有當事人才能瞭解其中掙扎的過程。他也努力了，試著去想這個行業裡他熱愛的東西，然而每每想起，袁家人的臉都會浮上來，最後只有更深的痛苦。

　　拿不起，放不下，捨不得。

　　他詫異青年竟然能看懂他此刻的煎熬。

　　低頭一笑，秦京聲音沙啞：“吳經理，你這個有一說一的性格，以後是要吃虧的知道嗎。”

　　吳原搖搖頭：“我不怕吃虧。”

　　秦京翹起嘴角：“不過如果你以後真吃虧了，可以來找我。”

　　吳原：“……”

　　秦京笑道：“我家的公司是做園林規劃的，招個跑堂的不成問題。”

　　吳原頓了許久，臉上並沒有他的輕鬆，“所以秦總監已經決定了嗎？”

　　話音落地，問句像是觸發了某個點一般，秦京迎著風深吸了一口煙，上一秒所有的笑忽然都不見了，他嘴角凝重，表情看著像是快要崩潰，吳原及時地撇過頭，沒有看他的臉，餘光裡秦京的背越來越駝，肩膀顫抖著，一道道的白煙從鼻子和口中呼出來。

　　對於執著，比起堅持，更難的其實是放棄。

　　畢竟曾經熱愛過。

　　但誰又能說“放下”不是另一種海闊天空的選擇呢。

　　吳原仰頭看著一望無際的晴空，抬起手臂，安慰地拍了拍秦京的肩膀。

　　“秦總監，有空來銷售部看一看吧。”

　　陽光淡淡撫上眉梢，他垂下眼，唇角蓄著溫暖笑意：“他們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