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華鑫大飯店會場。

　　晚上十點，留場員工開始陸陸續續拉起帷幕，準備清理工作。

　　一邊沿著舞臺後撤一邊往胳膊上卷線，工作人員忽然後背撞到什麼，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莫名覺得後脖子有點兒涼，像是被人狠盯了一眼似的。

　　轉身，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衝他溫和一笑：“抱歉，擋在這裡了。”

　　工作人員愣了愣，看他眼熟，可一時記憶短路想不起來，笑道：“我才該抱歉，明明是我先撞到您的，實在不好意思。”說著手搭上男人輪椅，“要不要我幫您，這兒不太好走吧？”

　　“不用。”男人搖頭，自己推著輪椅轉進後臺。

　　看行進的方向，似乎是要往倉庫那邊兒去。

　　工作人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倉庫連著地下車庫，頂上幾盞雪白燈管。

　　骨碌碌。

　　輪椅沿著中間車行道往前駛過，留下一串輕微的碾過地面的聲音。

　　聽到後方腳步聲的時候，陸申秋嘴角揚了揚，不回頭，只悠然說：“來了？”

　　“陸總經理叫我，我能不來嗎？”

　　男人磁性的嗓音在車庫內環繞，頭頂光線一暗，任重聞笑著走到陸申秋面前，忍俊不禁道：“申秋，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想問了——”

　　“你這腿怎麼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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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輪專案熱度持續攀升。

　　發佈會過後一周，徐漾製作的宣傳片偷跑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各大網路媒體間迅速擴散，話題#一場老人與老房的對話#在微博熱搜上位置狂飆，居然力壓娛樂圈一眾大小花邊新聞擠進排行榜前十。趕著熱度，《樂家property》眾編輯臨時加班加點，為綠海這場現象級發佈會出了一本電子專題特刊，當天下載量直接破了記錄。

　　“吳原，你和徐總監上雜誌了！”

　　趙占飛揮舞著手機衝進銷售部，幾個男同事也隨後魚貫進門，各個滿頭大汗。

　　四月天，雖然完全談不上熱，但幾人剛從年輪樓盤的工地，也就是新城的香江區實地考察完回來，帶著一身熱氣進屋，對上吳原看過來的眼睛，後者從手邊的工作抬頭，疑惑：“我？”

　　“就是《樂家property》為‘年輪’出的電子特刊啊！”趙占飛笑道：“雖然基本都在講徐總監的宣傳片，但後面專門有一個版塊提到了你，嗨呀，何女士在發佈會上一說，大家現在都知道你就是顧戚說的w銷售了！”

　　說著就把手機遞了過去，吳原低頭一看，小標題上一行加粗黑體字——

　　“為你揭開w銷售的廬山真面目。”

　　吳原：“……”

　　好在著墨不多，配圖也只有大螢幕上的那一個抓拍。

　　完全就是標題黨。

　　小標題在螢幕中下位置，上面是另一部分內容，照片卡了一半，但憑衣服顏色吳原認出那是徐漾當天穿的西裝。唇角不自覺柔軟了，然還不等他仔細閱讀，心中不知為什麼，忽的莫名其妙浮起一瞬違和感。

　　“這期雜誌上沒有提到陸董事和陸總經理麼？”

　　“嗯？”

　　趙占飛被問得一懵，“嗨，誰知道呢，估計是以前已經採訪過了吧？而且這次徐總監的宣傳片那麼精彩——”

　　兩眼望著門口，他突然就沒了下文，吳原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就見梁心鑫扇著扇子走了進來，邊扇邊喊熱，自帶鼓風機效果般一路劉海飄飄。

　　作為前輩，梁心鑫剛才帶著趙占飛他們一起去的工地，可下車後男生們都上來了，她卻在洗手間整整磨蹭了十分鐘才上樓。

　　一進門就道：“哎，吳原。”

　　吳原看著她，梁心鑫挑著眉毛道：“之前的報告我昨晚發你郵箱了，別忘了看啊！”

　　“嗯，我已經看過了。”吳原點點頭。

　　“這麼快？”梁心鑫沒想到。

　　“寫得很好，”吳原目光柔和道：“辛苦了。”

　　梁心鑫臉上一熱，哼了聲：“那是，我寫的那當然好了！”

　　幾個男生忍不住笑道：“梁姐，你怎麼現在才上來啊？”

　　本是隨口一問，誰知梁心鑫卻皺了皺眉，厭煩地摸了把臉，“別提了，剛才回來後一直覺得臉上有沙子，怎麼擦都不舒服。”

　　吳原放在文件上的手一頓，回頭看梁心鑫。

　　“沙子？”趙占飛愣了，下意識地在臉上一通亂摸，“不會呀，哪兒來的沙子？”

　　幾個男生也跟著搖頭，失笑：“梁姐，錯覺吧？香江區那兒有山有水，空氣比其他地方都濕潤，而且年輪現在只圈了地還沒開工，怎麼可能會有沙子呢？”

　　梁心鑫眉毛一豎：“你們幾個糙小子哪兒會注意到這些，我臉本來就過敏，空氣稍微有一丁點不好都能立刻感覺到——”

　　看她還越說越認真了，男同胞們笑著聳聳肩，互相偷偷交換了一個“女生就是麻煩”的眼神。

　　吳原忽然起身：“梁前輩。”

　　不知是不是幻聽，眾人就覺得這聲音乾乾的，像根繃緊的弓弦。

　　身邊掠過一道黑色人影，吳原已經朝梁心鑫走了過去。

　　仔細看，臉色似乎不大好。

　　“可以和我詳細說一下你們今天去過的地方麼。”

　　“去的地方？”梁心鑫皺眉，想了想，道：“我們主要就是熟悉熟悉環境，所以只在香江區的商業區，公園，還有‘年輪’附近轉了轉。”

　　“當時是什麼天氣？”

　　“晴天啊，稍微有點風，那邊空氣很濕潤，所以我才奇怪怎麼會有——”

　　“風是從哪個方向吹過來的，梁前輩還記得麼？”

　　“方向？”梁心鑫嘴角一咧，哼笑：“那我怎麼知——”

　　說到一半忽然頓住，被吳原嚴肅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緊，恍惚明白了什麼，抽了口冷氣道：“我說吳原，你該不會是懷疑……”

　　吳原不再說話，徑直走到電腦前打開網頁地圖搜索，十幾個腦袋跟著湊過去，就見變成放大鏡的滑鼠沿著整個香江區一塊塊點擊，吳原先檢查了‘年輪’的周邊區域，花園，綠地，的確像眾人說的那樣山水兼備，再往上移到商業區，然後是公園——

　　“？”

　　滑鼠一頓，吳原忽然看到一塊灰色建築。周圍荒蕪，離商業區十幾公里，離‘年輪’樓盤起碼二十公里。不確定是新開的還是廢棄的，點開，簡介上只有一行名稱——“安信實業有限公司（砂石廠）”。

　　砂石廠？

　　在這種距離遠到讓人忽略的地方，居然有一家砂石廠。

　　雖然遠，但如果有風……

　　吳原想起梁心鑫剛才提到的沙子。

　　老人呼吸道普遍敏感，砂石廠的顆粒又比普通沙要大，假如風裡飄有砂石，那老人發生感染或引起呼吸道疾病的可能性將比其他人高出一倍。

　　“哎喲吳主管，”圍觀人笑道：“梁姐隨便說著玩的，你還當真啦，再說網上這些東西都更新不及時，誰知道這個廠子是不是早關了。”

　　“就是啊，看天氣預報的都知道，香江區這幾年空氣指數一直都在新城排很前的，從沒見有人抱怨過那兒的空氣品質。”

　　“但那裡要建的是養老房。”

　　吳原關上網頁，回頭：“購買養老房產的業主最看重的就是老人的健康問題，也就是環境。”

　　深吸了口氣，他極力壓下眼裡的情緒，企圖心平氣和地讓眾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現在看來可能是說著玩的，但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能性，對未來在‘年輪’入住的老人來說都可能成為極大的隱患。”

　　眾人挨個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地不言語。

　　吳主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別的不說，年輪項目光前期準備就耗費了將近大半年的時間，該排查的肯定都查了。前段時間又才剛剛開過發佈會，預售名額都放出了一大半，真在這種爆出什麼風吹草動，對綠海得造成多大損失？

　　如果事後再證明出來是玩笑一場，吳原他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果然當了主管也還是個新人。

　　平衡的臨界點被衝破，之前吳原當主管時大家雖然服氣他的成績，但被剛來幾個月新人這樣壓了一頭，論誰心中都要有不滿，此刻聽了吳原這麼一番天真的論調，幾個做前輩的眼裡不禁流露出不屑，有人甚至還笑著搖了搖頭。

　　油鹽不進的表情看得吳原整顆心倏地往下沉。

　　梁心鑫瞟了他一眼。

　　“怎麼了這是？”

　　林燕走過來，眾人就跟看到救星似的，三言兩語就把梁心鑫臉上粘沙子，吳原怎麼小題大做的事說了一痛，趙占飛臉上越來越黑——這幫人分明是趁機在向林主管告吳原的狀！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林燕笑笑，眼神朝眾人一掃，“都散了吧，嫌最近不夠忙是不是？”

　　“小原，你跟我來一下。”指指吳原。

　　幾個男生幸災樂禍地看著吳原跟林燕走進會議室。

　　“哎！”梁心鑫忽然面向他們。

　　“怎麼了梁姐，臉上還有沙子呢？”眾人“噗”的一聲，哈哈笑。

　　梁心鑫莞爾：“不是，我就有個問題。”

　　眾人：“？”

　　梁心鑫眨眨眼，笑得更甜美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住在養老房裡的是你們的爺爺奶奶，你們現在還會這麼輕鬆嗎？”

　　男生們呆住，梁心鑫扯了下嘴角，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不耐煩道：“你跟過來幹嘛？”

　　背後，趙占飛一步步挪近，撓撓頭：“我想了下，別說輕鬆，如果我奶奶住的房子周圍環境不好，我肯定都要急死了。”

　　梁心鑫抬眉毛，趙占飛攥拳：“真、真的。”

　　“誰問你了？”梁心鑫哧的一笑。

　　趙占飛：“啊？”

　　“我說的是那些人，你這個吳原的小跟班在這兒湊什麼熱鬧！”

　　趙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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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原，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會議室內，林燕看著吳原一笑。

　　吳原不說話，只點了下頭。

　　林燕椅子朝他挪近了些，目光溫和，耐心道：“我懂你的意思，對於咱們這些做房地產的，凡事謹慎點兒總沒什麼壞處。”

　　吳原抬眼，林燕話鋒一轉：“但凡事都有兩面性，不是什麼事都能隨便說的，退一萬步講，即便你是對的，也要分清物件和場合。”

　　“沒錯，環境問題的確不是小事。但現在群眾對年輪的期待值有多高你是知道的，更何況還有那麼多媒體和對家開發商盯著，那些人恨不得天下大亂才好，你在這邊隨便猜測無所謂，但如果被他們捕風捉影，到時很可能會牽扯到整個綠海的名譽。”

　　吳原看著她：“林主管是說……”

　　林燕柔聲道：“你是銷售，你要做的就是賣房子，別的不要管，你也管不了。”

　　吳原忽然不說話了。

　　面對信任的人，哪怕失望只有微不可見的一毫，也能帶來深深的無力感。

　　林燕：“小原？”

　　吳原淺淺一笑：“林主管，對不起。”

　　“別……”林燕心從未這麼慌過。

　　她忽然發現自己一點也聽不得吳原道歉。

　　吳原垂下眼：“對不起，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會給許多人帶來困擾，或者根本就是添麻煩，但……如果不把這件事查清楚，我無法真心實意地向客人推薦這套房子。”

　　把不適合的房子賣出去，對他來說將是最痛苦的事情。

　　“那天發佈會林主管看到了麼，”吳原側了下頭，額發擋住有光晃動的眼睛，“登記預售的客戶裡，除了高等收入的家庭，也有中低收入的普通家庭，綠海的房子價格偏高，對於普通家庭來說就是一輩子兩輩子的積蓄，花這麼多錢買下的房子卻存在隱患，怎麼可以？”

　　林燕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吳原衝她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前，本想立刻走的，最後還是回頭道：“林主管剛才說會影響到綠海的名譽，我很同意。但我喜歡的綠海，不是為了守住名譽而欺瞞客戶的綠海，而是真誠為本，與人為善的綠海。”

　　“更何況，”握緊門把，吳原苦笑道：“等業主入住後發現問題，那才是真正影響到了綠海的名譽。”

　　打開門，外面圍觀的人呼啦往後退了一片。

　　一邊退一邊仔細觀察吳原的臉，臉色很白，眾人不確定他是不是挨了林主管的罵，也沒人敢上來詢問。吳原掃過他們神色各異的臉，手指輕輕攥了攥。

　　最無力莫過於，當面對原則問題時，眾人都站在你的對立面上。

　　而那個原則關乎無數家庭。

　　披上外套，吳原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電梯口時，終於有人忍不住道：“吳主管，你去哪？”

　　長長的走廊裡，吳原側過頭，黑髮貼著臉頰，表情看不清，但能看出眼睛很亮。

　　“香江區。”

　　眾人呆呆看著他，吳原衝他們抿抿嘴，電梯來了，他低著頭走進去。

　　沒進成。

　　忽然被人擋住了。

　　“小學弟，幹嘛去？”

　　骨節分明的手抵著電梯門，袖口褶皺柔和。

　　暖駝色的風衣下擺垂到膝蓋處，隨著面前人彎腰的動作飄了下。

　　吳原抬頭，撞進徐漾笑意盎然的眼裡，腦袋忽然一亂，以至於他一時間不記得要說什麼了，而就是這一晃神的功夫，手腕已被人輕輕扣住拉進電梯，耳畔響起徐漾的笑聲：“算了，去哪兒都無所謂。”

　　吳原：“？”

　　清脆的一聲，徐漾從兜裡勾出鑰匙，單邊眼睛衝他一眨。

　　“我今天開了車，載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