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試探(上)
朱攸寧饒有興味的看著朱家本宅緊閉的大門,笑道:「八爺想岔了。我想要的並不只是如此。」
「不只是如此?」佛八爺盤著手,複雜的面色中有夾了幾分興味。
朱攸寧壓了壓帽子,轉身往巷子外走去。佛八爺和竇婉婉立即跟了上來。
「從一開始我的目的便只有一個,讓擾亂市場的朱家錢莊關門大吉。」她辦成了事心情舒暢,腳步也很輕快,「不過帶來這樣的場面,害的那麼多的百姓白著急,我也有些過意不去。」
佛八爺哈哈大笑:「姑娘別說笑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你又沒害人。」
「我是不想害人,朱家錢莊的經營模式不只是擾亂市場,他們到最後終究是會坑一批人,誰趕上誰就是誰倒霉。尋常百姓一家子能有幾個錢?若是被坑害日子還要不要過了。不如我現在結果了朱家錢莊,讓他們將銀子都還了,以後在不能再坑人。」
竇婉婉跟著朱攸寧日子漸久,對她的瞭解也更深,也越發覺得佩服。
怪道爹和兄長都說她能跟著姑娘是運氣來了,不論是在京城裡公堂應對,還是現在沉穩的手段,她都覺得追隨這麼個主子未來就會充滿希望,總好過她渾渾噩噩的過,什麼日子就被收拾收拾嫁了人。
朱攸寧低聲囑咐竇婉婉:「回頭你悄悄地去家附近轉轉,看看家裡的情況怎麼樣,我擔心老太爺去家裡會對我爹娘說什麼難聽的,另外你再看看羅老恩師處怎麼樣了,不要波及了他老人家,有什麼事回來告訴我,我也好想想辦法,還有,注意別叫人發現了行蹤。」
竇婉婉笑著一一應下,道:「姑娘放心,我稍後改個裝扮就去,府門前聚集了那麼多的人,也美人會注意到我的。」
朱攸寧正是這個意思。
朱攸寧與佛八爺避開人群,回了這段日子暫住的莊園,還吩咐了人悄悄地注意朱家門前的情況。
與她的閒適安然相反,朱家本宅內已是亂做一團。
老太君帶著兒孫們手忙腳亂的收拾衣物歸置細軟。女眷們的臉上都帶著深深的惶恐。
「這可如何是好。那群刁民聚在咱們家門前想做什麼!」
「聽說是鳳哥兒做生意賠了本,在外頭欠了好多銀子,那些人估摸著都是來討債的!」
「他們會不會闖進來啊!」
「萬一闖進來,咱們哪裡還有活路,乾脆一脖子吊死了乾淨。」
這麼一說,好幾個都抽噎著哭起來。
女眷們大多數對外界消息不夠靈通,這時候都已慌亂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太君則是連聲催促婢女:「快去外院看看老太爺回來了不曾。若是不曾,就叫二老爺或者三老爺來!」
婢女撒腿如飛的去尋人,帶回來的消息卻是老太爺和二老爺都不在家。
「那外頭的事誰管呢?」老太君臉色慘白。
「回老太君,奴婢也不知道……」
這個節骨眼兒上,只聽著那群暴民在府外的呼喊聲都已足夠令人絕望了。縱是平日最為沉穩的婢女,也都慌了手腳。
府裡的護院也不知能不能擋得住硬是要衝進來的暴民?
若是不能抵擋,他們該怎麼辦?
驚恐的情緒在蔓延,年輕些的姑娘和媳婦都已嚇的手腳快不聽使喚。絕望之下,便有人低聲抱怨起來。
「不是我說,鳳堂哥也是太托大,我聽人說,這次的事完全是因為他而起的。據說是他管理錢莊不善……」
「住口。」老太君一聲低斥,屋裡這些慌裡慌張的女眷們便都禁了聲。
可老太君管得住一個屋,管不住滿府裡那麼多張嘴,更管不知其他幾個方頭的人是如何評價此事。
朱彥鳳此時站在大門口,一片門板之外,是憤怒的百姓。
他該怎麼辦?他這會子可是面都不敢露的,本來就擔心那群暴民鬧事,衝動之下傷了人,他又怎會自己走出家門?
可是他若不是出面安撫這些人,萬一他們真的動了闖進來搶一筆的心思呢?
這麼一扇大門,他怎麼瞧著都不夠那群人衝擊的。更加可怕的是朱家又不是城堡,家裡的院牆是只是尋常高度,那群人如果不闖門,而是翻牆進來呢?
朱彥鳳這時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再也不想理會這一攤子事了!
就在朱彥鳳盯著粉牆出神,似乎真在估量著一頭碰上去會怎麼樣時,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仔細聽去,似乎是有一群人趕了過來,其中還有呵斥聲和威嚇聲,隨即便聽剛才還嚷嚷的歡的百姓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府門前,蔡知縣帶著師爺,命楊捕頭將手下得用的兄弟都帶了來。
一群皂隸穿戴整齊,揮舞著刀鞘,唬的那些不平的百姓不敢再多言。
「爾等可知,無故聚眾鬧事,可視為謀逆?!」蔡知縣沉著臉朗聲訓斥道,「本官現在就可以讓人將你們這群謀逆的暴民都斬殺在當場!「
人群中,有膽大的老百姓開始哭訴自己存在朱家錢莊的銀子被抵賴了去。
蔡知縣來之前自然已經瞭解了情況,心裡對朱家鬧出的這麼個蛾子並非沒有氣的。只是現在首要的是要平了民亂。
蔡知縣放軟了語氣道:「諸位,諸位鄉親父老,你們安靜,聽我一言。」
他抬起雙手,示意下頭安靜。
百姓們雖恨朱家錢莊,可現在來了個能替他們做主的官,他們也產生了依賴之心,想著依靠官府的力量來解決此事。
想來有知縣老爺在,朱家錢莊就算再膽大包天,也必定要還錢了。
見百姓們終於都閉了嘴,蔡知縣暗自鬆了一口氣,道:「今日大家聚集在此處的緣由本官已經知道了。我看大家是太過杞人憂天。朱家錢莊的銀子只不過是眼下不湊手,這不是需要調運的時間嗎?你們存了銀子,便是去吃利錢的,何必因為流言蜚語就將自己那一份都取了?」
蔡知縣想勸說大家不要現在取錢。
可是躲在蔡知縣身後的朱老太爺和朱華章心裡都明白,蔡知縣的這番動員是沒有用的。
他們若能拿出一百萬兩現銀,自然可以堵了悠悠之口,說什麼朱家錢莊是個空殼子,騙子之類的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可問題是他們拿不出!
既然拿不出,只憑幾句話就想讓這些人相信朱家錢莊,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果真,蔡知縣的勸說沒有起到半點作用。
不過大家都給知縣老爺留著面子,沒有再度罵起來,只是執著的道:「我們家銀子還有急用呢,錢莊是朱家開的,你們家大業大的,隨便拔一根頭發來都夠我們小老百姓吃一年的,朱家這麼有錢,就讓他們拿錢出來啊!」
「就是,少跟我們說這個問題是錢莊的管事的問題,與朱家本宅沒關係。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難道你們這會子就不是一家子了?」
有人帶頭,人群中抱怨再此起彼伏。
蔡知縣耐著性子勸說,然而群情激動之時,他說什麼話都不起作用。只好吩咐身邊之人,「好生圍住了,不允許這群人硬闖朱家。」
蔡知縣還盤算著,富陽發生這麼大的事,府台大人恐怕已經知曉。少不得要問他辦差不利的罪,還不如趁著別人告狀之前,他自己將來龍去脈與府台大人交代清楚。
若要壓制民眾的暴動,真正的官兵可比皂隸們來的有震懾力的多。
蔡知縣回頭交代了一番,師爺又提出幾點建議,便立即著手去辦。
看到面色訕訕的朱老太爺和朱華章,蔡知縣眉頭皺的死緊,礙於從前的交情以及朱家從來不會少的各種孝敬,蔡知縣才沒有將難聽的話說出口,只壓低聲音道:「你們家到底怎麼回事?一百萬兩白銀難道拿不出來?這會子就別看是誰闖禍誰頂缸了,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一個不好就要鬧出民亂來,你們就不怕滅門?」
聲音壓得更低,蔡知縣的話刀子似的往朱老太爺和朱華章的心裡扎:「你們可想想前朝的那個事,暴民闖進將軍府,全家裡可都每一個活命的。」
朱華章汗如雨下,囁嚅道:「不,不會吧……」
「不會?到時若真如此,你們可不要怪本縣不顧從前的情面了。鬧出這麼大擾亂朝綱的事,難道還想躲過懲治?」
朱老太爺見蔡知縣如此,立即拱手,承諾道:「您放心,不會讓麻煩繼續下去的,我立即去預備銀子。手裡的現銀的確不夠,可以朱家的能力,想想辦法還是有的。」
一聽朱老太爺做了承諾,蔡知縣面色才稍好一些。
蔡知縣與師爺離開之前,吩咐楊捕頭安排皂隸都在朱家周圍看顧起來。
「一則你們要留心,別讓人闖進朱家鬧出更大事來,這會子還指望能將事壓下去。二則,也注意別讓朱家人隨意進出。萬一他們跑了,將爛攤子一丟,一把萬兩白銀誰也拿不出,鬧的民變了可就不是你我項上人頭的事了。」
楊捕頭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連連點頭道:「大令放心,卑職一定盡全力。」
朱老太爺與朱華章終於敢回府了。一進門,就看到了朱彥鳳。
三人面面相覷,朱彥鳳強基礎個笑,「祖父。父親。」
「嗯。」朱華章沉著臉應了一聲。
朱老太爺卻理都不理,直接吩咐朱華章:「你立即去聯絡冷家和焦家,請他們兩家的大老爺來府裡一敘話。」
「爹,冷家和焦家雖然有錢莊的股份,可未必肯與咱們一起扛起這件事啊。」
朱老太爺道:「你告訴他們,不是讓他們出錢,是有另外一件事要商議。」
朱華章不明白朱老太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趕著老太爺心情不好,他也不敢細問,便聽吩咐的去辦事。
而朱攸寧這裡,也得到了竇婉婉的帶來的消息。
「家裡一切都好,羅老山長那裡也一切如常,這段日子李公子走動的也比較勤,老爺和太太都沒什麼事。」
「那就好。」朱攸寧板著手指算了算日子,笑道,「我也出門去湖州府有二十天了,也該計算回去的日子了。」
「是啊。不過姑娘這裡的事還都沒辦完呢。」
「這可不是什麼短時間內就能辦到的事,沒事,在過幾天也就差不多了。」
朱攸寧纖細的指頭沾了茶茶水,在桌面上寫寫畫畫了片刻,隨即用手一抹,道:「明兒咱們早點去錢莊,好戲要開場了。」
竇婉婉驚訝的道:「什麼好戲?」
朱攸寧道:「被逼迫到這個份上,老太爺沒辦法,就不會只逼著朱彥鳳去扛此事了。他必定會調動朱家所有的現銀,別忘了,他可是在長安錢莊存了三十萬兩白銀的。而且富陽的錢莊除了朱家錢莊,就是長安錢莊,都說同行是冤家,朱家錢莊鬧出這一番大事來,明擺著就是有人計算,朱老太爺不會蠢到看不出來,必定會懷疑到長安錢莊頭上。」
「姑娘,那可如何是好?」竇婉婉有些擔憂。
朱攸寧卻是擺擺手:「沒事,還怕他不來呢。咱們明兒早點去錢莊,上次不是讓人在待客用的花廳隔壁,也裝了一套仁義伯家那種鏡子了麼。」
自從在燕綏府上見識到了類似於「潛望鏡」的東西,朱攸寧就也讓蔡遠傑也在錢莊幾個會客用的花廳隔壁都安排了小隔間,安裝了「潛望鏡」,說不定幾時就能派上用場。既然要看戲當然要選個最好的角度去看了。
次日,朱攸寧與佛八爺、竇婉婉、畫眉一同悄然去了長安錢莊,見了蔡遠傑,低聲囑咐了一番,就去了一處小屋裡等候著。
蔡遠傑聽了朱攸寧的吩咐,臉上都快控制不住興奮的表情,眼睛亮晶晶,意氣風發的去樓下櫃上查看收貨之事,做著手頭的事,還不忘時不時不經意的往外看上一眼。
足足等到巳時初刻,才看到幾輛樸素的平頭馬車杉杉來遲。
下了馬車來的,為首之人面容清,神色沉穩之中又夾著幾分暴躁,正是焦頭爛額之中的朱老太爺。
他身後陸續走來的是二老爺朱華章,朱彥鳳,以及入股朱家錢莊的另外兩家大戶的老爺。
冷老爺和焦家大爺,照道理都是朱老太爺的晚輩,平日見了面都是矮上一層的,可是朱家錢莊經營不善,鬧出這麼大的事來,冷老爺和焦大爺的臉上也都掛不住笑。
冷老爺道:「……今日我也要將銀子取了,好歹將窟窿堵上,先平息事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