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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婚》離笙2
安笙產下林子裕以後身子愈發虛弱,清醒的時間也逐漸減少,因此大多是桔梗和張永忠在照顧年幼的林子裕。林川霖鮮少來這個小院裡看望他們,好在吃穿用度沒有縮減。只不過不論換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藥,安笙的身子都不見好。

又是一年冬,年幼的林子裕哭著從主院跑回小院,這撕心裂肺的哭聲沒有吵醒熟睡的安笙,倒是驚動了煎藥的桔梗,還有剛帶了兩石碳回到小院的張永忠。

「小公子,你這是怎麼了?」張永忠匆匆放下擔子,因為動作太急,幾塊炭摔到雪地上,立刻就裂開了,在一片雪白上留下零星的黑色污痕。

林子裕小小的手在長長的袖子裡捂著眼,寬大的袖子掩住了他整張臉,張永忠蹲下身,輕輕捉住他的雙臂。林子裕哭著把手移開,紅腫的雙眼立刻映入了張永忠滿是擔憂的眸子裡。

「今日學珠算,我總算不明白……」林子裕抬手想要用力抹下眼淚,張永忠搶先一步攔住他的動作,從兜裡拿了一塊帕子替他擦淚。林子裕嗚咽了幾聲,繼續說道:「父親說我沒用,還把我帶著的詩集扔出去了……」

「小公子怎會沒用呢,你瞧那些狀元,不都會讀詩嘛!去年城裡的那個秀才,每天早晨都會自家門口朗誦詩詞,多厲害啊!」張永忠把林子裕抱了起來,正想送他回房裡,安笙的房裡卻傳來了動靜,於是張永忠便抱著林子裕去安笙房裡。

林子裕一落地,立刻坐到安笙身邊,小心翼翼地抬頭瞧她,復又低下頭。安笙的臉色慘白,身子十分消瘦,要是再瘦一分便要脫相。安笙敞開雙臂,輕聲讓林子裕過來,林子裕這才緩緩縮到她懷裡。

今年雪下得特別大,可說是百年難遇的大雪,張永忠見安笙哄著林子裕,便關上了門,去雪地裡拾起剛剛摔落的炭。

安笙房裡的暖爐還燒著,比外頭暖活許多,她的手腳卻依舊冰冷。林子裕在她懷裡蹭了蹭,安笙輕撫他弓起的背脊,低聲安慰他:「不要緊,你是隨了我。等雪停了,我再讓人去給你買幾本詩集回來,順便看你認得多少字了。」

「真的嗎?」

「嗯。說起來,你張叔以前總在你舅舅讀詩時在他後頭偷偷瞧著詩集,還會趁無人時學著你舅舅的樣子吟詩呢。」

林子裕仰起頭,望著安笙笑著的臉問道:「既是無人,娘親如何知曉?」

「當然是娘親偷偷見著啦。」

「娘親怎地會偷偷見著?」

安笙捏了一把林子裕的臉,笑著不語。

桔梗在門外喚了幾聲,便端著藥進來了。張永忠跟在桔梗後頭,往暖爐裡加了一些炭。

林子裕退到榻邊,隨口問了一句:「怎地今天的藥看起來特別濃?」

「這是新的大夫開的藥,說藥性強一些。」桔梗拿起湯勺,瑩白的湯勺在發黑的藥汁裡攪動,一圈又一圈。

「指不定雪停了,我的病也就好了呢。」安笙笑道。

「若真是如此,那雪早些停了好。」

安笙喝完了藥,留張永忠在房裡說有事要交代他,便讓桔梗和林子裕都出去了。張永忠把她擁在懷裡,用厚棉被裹著她,握緊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

「最近夜裡,我總會見到兄長。」原本看似將要睡去的安笙突然睜開雙眼,看著緊閉的門:「還有父親。我總看見他們。」

張永忠微微一愣,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曾聽安府裡的老嫗說過,若是人快要不行了,便能見常人所不能見。在即將啟程之時,久病之人能夠如常人一般行動,她說這叫迴光返照。」

「笙兒,別說了,我害怕……」張永忠紅了眼,安笙卻仍盯著門繼續說。

「我現在精神特別好。」安笙眨了眨眼,手指攢緊了張永忠的衣袍:「往後你就替我留在子裕身邊,若他喜歡讀詩,那便買詩集給他。若能離開這座宅子,那最好。」

「我好想回家,大家都在那兒……我就要回家了。可惜不能瞧見子裕長大成人的模樣,也不知他會和怎樣的姑娘成婚。啊……真想看一眼啊……」安笙的眼微微闔上,不知為何向門伸出了手,最後的嘆息輕到難以被捕捉。

張永忠憋住了聲音,卻憋不住淚。他渾身顫抖,緊緊抱著安笙:「妳會看見的……」

「你說,我死後會變成什麼模樣?若我變得很可怕,那姑娘瞧見我,一定會被我嚇到吧。」

「妳別說了……」

「別哭啊,以後可就靠你守護他了。」安笙吻了他的臉頰,抬起手撫摸剛剛吻過的地方:「他可是我們的孩子……」

話音落下,安笙便像被抽乾了力氣一般,手無力地垂下,全身癱軟在張永忠懷中。張永忠放聲大哭,連主宅都能聽見他的悲鳴。他就像失了伴侶的狼,連那撕心裂肺地哀嚎也無法表達他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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