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四邊形薄如紙板，中央鑲著薄薄一片漆黑鏡子，整體摸起來硬梆梆。

『這是，什麼玩意？』

郭文肴好奇嗅聞著邊邊角角，心裡泛起數個小問號，指尖緩緩撫過硬梆梆的外殼。

『為什麼房間內要擺著硬紙板？』

視線往下一看，桌面右側擺著直筒子，裡頭放了五、六樣長短不一的工具，隨手抽起來把玩一會，沒注意到木門已經被推開。

哐噹一聲的關門聲，嚇得他撇頭看向門口。

徐美泱端著一盤切好的鳳梨，問說：「你怎麼爬到桌上去？」

跪坐在書桌上的郭文肴，動作輕盈翻下身，來到徐美泱面前，反問：「美泱，桌上的硬紙板是什麼，是妳曾說過的『時下流行』嘛。」

此話剛說完，徐美泱噗哧一笑。

「我說錯了嗎？」

郭文肴口氣中滿是疑惑，腦子正極力思考。

不懂「文明事物」的他，彷彿像原始人研究起桌面上的硬紙板，一下東摸摸一下西摳摳，意外發現最底部有好幾條又黑又粗的線，忍不住好奇拉扯。

「欸––欸––！那個不能扯。」徐美泱驚慌的大聲制止，「那樣會壞掉。」

郭文肴眉頭蹙起停止拉扯，不懂為什麼會壞掉？

「那些線不能亂扯。」徐美泱一邊走來一邊告誡，看著郭文肴滿是疑惑的表情，遞出手中的瓷盤：「這是我家種的鳳梨。」

鮮豔欲滴的黃色果肉，散發著一股微酸微甜。

郭文肴注視一會，果斷放下剛被拉起的黑線，伸手抓著牙籤末端，小心翼翼將鳳梨從瓷盤移入口中咀嚼，咬下去的剎那，飽含水份的果肉如爆漿似噴出汁來，嚇得攤開掌心去接住。

短短幾秒的意外，根本來不及反應。

徐美泱一副驚慌看看周遭，端著一盤鳳梨走到床頭櫃前，快速抽起三、四張衛生紙，擦拭郭文肴的嘴唇。

「哎呀，都沾得滿嘴、滿手都是了。」

又濕又皺的衛生紙，匆匆拂過郭文肴的嘴唇，接著，擦拭左掌心，留下一灘微酸微甜的黏膩感。

「你等一下，我再去拿衛生紙。」

徐美泱慌張轉過身，把衛生紙團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裡，接著，將瓷盤擱置在床頭櫃上，再拿起衛生紙，一邊走一邊抽，慌亂擦拭郭文肴的左掌心。

擦了三、四次後，黏膩感依舊在，掌心卻沾滿細小的紙屑，乍看之下像是米粒黏在上頭。

「我帶你去洗個手。」

「沒關係，擦一擦就好。」

郭文肴順手拿走衛生紙團，使勁地擦拭，細小紙屑像是細雪般落下，掉在木質地板上。

「別擦了，我帶你去洗手。」

徐美泱伸出小麥色又十指尖尖的手，制止他繼續擦拭左掌心。

「我去外頭看看，沒問題再叫你。」

徐美泱轉開門鎖往內拉至一半，木門發出吱呀聲，探出半顆腦袋瓜察看一下，確定走道上空無一人才溜出房間外。

她踮起腳尖走路，宛如像在做賊般躡手躡腳。

剛要走到通往客廳的入口時，一個人影赫然出現，嚇得她愣在原地。

「爸！你怎麼回來了？」

正要往廚房走去的徐爸爸，停下腳步，看著神情怪異的女兒，回說：「都快十一點了，當然是回來吃飯，還有，昨天晚上妳跑去哪了，一個女孩子在外趴趴走，實在很危險，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妳不怕被抓走，被賣掉嘛。」

聽到父親一番說教，徐美泱心裡有點慌卻故作鎮定，笑瞇著眸子，隨意地瞎掰理由。

「昨天我去同學家作客，因為她要辦慶生派對，所以，我去她家熱鬧一下。」

「是嘛，那熱鬧完後，妳就該回家了。」

「還……不行，她又說要辦過夜派對。」

「妳們這些小女生真是吼，空空都不知……」

「爸，你不是要吃飯嘛。」

徐美泱刻意打個岔，匆匆推著父親往廚房走。

來到餐桌前的徐爸爸，心裡頭滿是疑問，當下想開口說話時，徐美泱已經打開冰箱，將食材一樣樣拿出，準備烹煮烏龍麵。

「妳今日好像有點怪怪的。」

「哪有，跟平常一樣。」

「不！平時的妳不是往外跑，就是在看電視，才不會有時間煮麵給我吃。」

「……我，難得想表示孝心呀。」

站在爐台前的徐美泱尷尬一笑，掀開燙人的蓋子，看著肉片、菜葉浮在綿密的白色泡沫中，趕緊扔下冰得四四四方方的烏龍麵，稍微拌開粗麵條，沿著鍋邊灑蛋液，加點鹽巴跟糖，再蓋起來轉中火悶熟。

「爸，等一下麵就能吃了。」

她匆匆收拾流理台面上的垃圾，按壓一下洗碗精快速搓洗著雙手。

「妳好像很慌張，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徐爸爸似乎察覺不對勁，眼神變得非常犀利。

徐美泱甩掉手上的水漬，端著一碗清水走到餐桌邊，不理會父親犀利的目光，噘起嘴巴親一口說聲「愛你喔」，笑嘻嘻奔出廚房。

簡單一技撒嬌，減緩了徐爸爸的疑心。

她拐下彎時，差點要撞上迎面走來的弟弟，嚇得護住手中那一碗清水。

「走路看路啦！」

「是妳撞過來的欸。」

徐美泱瞪下弟弟一眼，最後悻悻然走開，急忙走進倒數第三間臥房。

一打開木門，郭文肴安靜坐在單人床鋪邊。

「我爸回來了，你暫時用這個洗手。」

徐美泱走上前來遞出一碗清水。

郭文肴看著直徑不大的碗公，伸手輕而緩慢搓洗，撥掉沾在左掌心上的紙屑，模樣像是在玩水的大貓。

「這麼小一個不好洗。」

「將就一下啦，萬一讓爸爸看見你，他又要開始囉嗦。」

「……我應該會被打。」

「不會啦，他沒有暴力傾向，只是那一張嘴……嗯，很想拿膠帶黏住。」

搓洗雙手的當下，清水不斷濺出碗公外，導致木質地板濕答答一片。

洗去那一灘黏膩感後，郭文肴順手將水漬往衣服抹去，隨性地擦乾雙手，不等徐美泱遞來的衛生紙。

——————

十一點左右至十二點，屋外的蟬鳴聲，彷彿裝上擴音器特別吵，唧唧叫個不停。

一早起來務農的徐爸爸，打著赤膊，吹著悶熱的電風扇，在客廳小睡片刻，等下午快兩點才起身走出屋外，發動那一輛藍色小貨車去鳳梨田做事。

——————

這一段時間裡，郭文肴已經嗑完一盤鳳梨，安靜坐在單人床鋪邊，闔上眼皮享受著冷氣機的吹拂。

突然，嗶一聲，嚇得他措手不及弓起背部。

原本，靜止不動的硬紙板亮起一道白光，發出一陣極低沉的雜音，畫面顏色飛快地變化，一眨眼，數個不知名的符號一一跳出。

郭文肴驚慌的彈起身，雙耳向後豎起，平貼在兩側，露出猙獰的表情。

眼前的硬紙板莫名其妙活了起來！

「沒事、沒事，這叫開機。」

站在主機前的徐美泱，笑咪咪解釋原因。

「什麼是開雞？」郭文肴聽得一頭霧水，「是打開那硬紙板，裡面有雞會跳出來嘛。」

徐美泱語塞幾秒，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幾下，捧著腹部哈哈大笑。

——他居然會說這種話，太可愛了。

爽朗笑聲迴盪數分鐘，笑到快要喘不過氣。

「不是那一種雞，是……機器的『機』。」

徐美泱擦去眼角邊的淚液，調整一下有些混亂的呼吸節奏，深深吸一口氣再吐氣，簡單介紹電腦設備和操作方式。

不懂「文明事物」的郭文肴，聽得挑起眉頭又蹙起，嘴巴大大張開，表現出呆滯的狀態。

看到他無法理解話語，徐美泱抿起嘴唇左思右想，突然，一個好點子竄進腦中，驚訝的咧嘴一笑，轉身握著滑鼠，點開「G」開頭網頁，搜尋「縮時都市夜景」。

「阿肴，我給你看一個超棒的東西。」

她點擊某個網站，將畫面給放大。

黑壓壓的畫面中，亮起一盞七彩燈光，鏡頭快速拉近，營造出類似被黑洞吸入的感覺，藉由快速鍵、剪接和縮時技巧，來介紹繁華都市夜景。

高聳林立大樓之間，被五顏六色的柏油路給分割成塊狀，時不時夾雜一點點翠綠，鏡頭如鷹般俯衝而下，數萬個人類像螞蟻般快速步行於街道上，周圍全是販售各式物品的商店。

土灰色柏油路上，擠滿不同款式的車輛，宛如魚群般疾駛在路上，顯得非常壅塞。

初次見到這麼熱鬧的景象，郭文肴看得目不轉睛，覺得快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搞得暈頭轉向。

影片播放時間超短，一下子就完畢了。

「剛才，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都市，是一個有好吃、好玩又人很多的地方。等我高職畢業後，我打算離開鄉下去都市闖蕩。」

「……為什麼要去？」

「找工作呀，那裡有超多就業機會，而且，有錢的話，可以買好吃的，還能買一些超漂亮的衣服。」

徐美泱情緒激昂訴說著都市的美好，不忘穿插一些網路圖片作解釋。

那些美好嚮往，深深吸引郭文肴。

下午兩點十分左右，他揹著一堆免費物資跟徐美泱道別，獨自一人踩著冗長的石階梯回到山區，一邊走一邊想，腦子裡全是都市絢麗的霓虹燈。

當日晚上，他陷入數分鐘沉思，看著樹葉被和煦涼風輕輕撩動，吹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都市，就業……

郭文肴緩緩回過神來，站起身走出屋外吹吹風，暫且將思緒拋開，抬起頭仰望夜空中的星辰，想起那數十盞以上絢麗繽紛的燈光。

『或許，去都市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以告別躲躲藏藏的苦日子，也不用煩惱有一餐沒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