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的楊思柳將自己關在房中冷靜了一番。
情緒回復後,她決定出去好好跟難搞解釋清楚,剛剛的事情有多不應該。
那可是她的初吻啊!初吻的重要性,得讓它清楚認識到才行,不能讓它日後再禍害別人。
但剛走到門口,她又忍不住審視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難搞就是個AI,它與人所有的互動方式,都是透過自己的行為學習的。
因為它長得跟徐簡一樣,或許楊思柳在不經意間,模糊了男女之間的距離,才會讓它學習錯亂了吧!
但解釋還是要的,語氣方面可以不用這麼嚴厲就是了。
推開門,楊思柳正想走向坐在客廳的難搞,眼角餘光卻看見餐桌上擺著一杯奶茶。
有些意外走到餐桌前,她看見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對不起』。
看著桌上的烏龍奶綠,楊思柳突然覺得胸口一緊。
她喜歡喝奶茶,這點父親是知道的。
但父親總說這東西不健康,一次也沒有買過給她,所以她都是自己偷偷買來喝。
父親或許會知道她喜歡喝奶茶,但絕對不知道她喜歡喝的是烏龍奶綠。
如果難搞對自己的理解都是來自父親,更加不可能會知道。
知道這件事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徐簡了。
忽然間,楊思柳想起剛剛在密室裡的情形。
在她暈頭轉向沉浸在被親吻的滋味時,抵著它胸口的雙手感受到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律動。
心跳。
轉過身去,她緩緩走到客廳,走到『難搞』面前。
「對不..」它十分內疚地看著楊思柳說道。
但沒等它說完,楊思柳就哽咽道:「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喜歡喝烏龍奶綠?」
它睜大了眼,也不知道是對楊思柳的狀態還是對她的問題感到意外。
眼淚湧上了她的眼眶。
它會不會,根本就不是AI?
難搞會不會就是徐簡?
箭步上前,楊思柳伸手扯開了它的上衣,但映入眼簾的,卻是殘酷無比的事實。
脖子以下,所有平常會被衣服遮蔽的地方,明顯是人造的。
胸部以下甚至連仿人皮的矽膠都沒有,就是銀白色的金屬。
楊思柳無力地跌坐在地,任由淚水奪眶而出。
難搞整理了一下服裝,緩緩道:「我..我沒喝過奶茶,就問了店員,哪一款賣得最好..」
楊思柳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徐簡真的死了。
徐簡早就死了。
把她從絕望中拯救出來,還給了她希望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她到底在期待什麼?!
【你懂什麼?你又不是他!】
大概是因為傷心過度,第二天楊思柳大病了一場。
發燒到38度,她一點也沒有想起床的動力。
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她都已經精疲力盡了。
見她一整天都沒出來,難搞默默進了她的房間,看見放在桌上的溫度計。
轉身離去後,沒過多久,它拿著一碗熱粥跟退燒藥再次進來。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能不能先出去?」楊思柳無力道。
「先吃點粥,才能吃藥。」
「你是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楊思柳怒吼道。
「我不會吵你,會讓你休息。但你要先吃藥。」難搞堅持道。
「你放著,我一會兒吃。」楊思柳用棉被蓋著頭道。
難搞將托盤放到床頭櫃上,坐到了床沿道:「現在吃。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楊思柳賭氣似的坐起身來,胡亂喝了點粥,然後吞下藥片,重新躺下道:「滾出去。」
「我不會走的。我就坐在地上,看著你睡。」
楊思柳憤怒道:「你聽不懂人話嗎?你在,我只會更難受!」
「你生病了。」
「所以呢?!」楊思柳怒吼道。
「所以我不會放你一個人。」
又是那該死的回憶!
「以後我生病的時候,你也要來照顧我,不能讓我一個人。」她曾經這樣跟徐簡說過。
但這次她的手才剛抬起來,就被難搞抓住了。
就像它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似的。
楊思柳怒視著難搞含淚道:「你不是徐簡!你不准說這種話!」
眼裡帶著些微憤怒,難搞道:「你為什麼這麼抗拒我讓你想起他!?」
眼淚一顆顆滑落楊思柳的臉頰。
抓住自己手腕的,明顯是人造的手。
再一次狠狠提醒著楊思柳,徐簡已經不在了。
放開了她,難搞起身小聲道:「還是你抗拒的,不是我...而是想起他?」
「不是這樣的!你懂什麼?你又不是他!」楊思柳嘶吼著。
拿起枕頭扔向難搞,楊思柳哭喊道:「什麼改名字,什麼戴眼鏡,都是我可笑的自欺欺人罷了!你就算長得跟他再像,你也終歸不是他!你的存在,只會血淋淋地提醒我,徐簡已經不在了!這個對我來說最最最重要的人,早就在十年前,離我而去了!」
她怎麼可能會不願意想起徐簡呢?
她巴不得每分每秒都想著徐簡對她的好,帶給她的快樂。
但跟他過於相似的難搞,卻只會讓楊思柳一再意識到,徐簡的離去,以及他沒能做到的事。
陪伴著現在的她。
楊思柳崩潰地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著。
「我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在你的生命裡啊?」難搞道。
趴著的楊思柳,沒有抬頭看它,也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徐簡如果讓你這麼難受,那你忘了他吧!我以後,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直到它走到門外,直到它開門離開公寓,楊思柳都沒有抬起頭來。
因為這句話,徐簡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
畢竟他曾經苦苦哀求過楊思柳不要忘記他。
所以難搞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徐簡。
但如果,她抬起頭來,哪怕只是看一眼。
就會發現難搞在說出最後那兩句話的時候,做了一件AI絕對無法做到的事。
流淚。
【一輩子都不分開】
第二天,在楊思柳起床發現公寓裡空無一人時,她下意識有些擔心。
難搞畢竟是公司產物,要是走丟了可不是一件小事。
打開電腦追蹤定位,發現它在公司某一處,這才讓她鬆了一口氣。
它留在公司也好,就這樣吧!她心想。
一到公司,一個帶著眼鏡,看起來氣勢很強的中年女主管,已經在楊思柳的座位上等著她了。
她自我介紹是董事長秘書,叫做姚珊。
「楊技師,關於2.0的測試,不用再繼續了。」姚秘書冷冷道。
「那,我該做些什麼呢?」楊思柳問道。
「庫房裡有最新的機械義肢原型,你先測試那些吧!」
在姚秘書臨走前,楊思柳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個,難..2.0沒出事吧?」
姚秘書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冰冷道:「昨天發生了些小故障,它現在不適合繼續測試,你就別操心了。」
「小故障?」
「這不關你的事了。」姚秘書回答道。
也是。
2.0本來就不是楊思柳製造的,她只是代為保管兼測試而已。
真出了問題,楊思柳也沒那個能力維修。
只不過庫房裡領出來的義肢,在沒有接連到AI的前提下,她根本沒辦法測試父親手冊上的任何項目。
無計可施之下,她決定去庫房找找有沒有舊版AI可能借來做測試,卻意外在清單上發現庫房裡有一個叫1.0的AI。
怎麼就沒想到呢?有2.0,自然代表著會有1.0啊!只是她一開始被徐簡這兩個字給蒙蔽了而已。
然而以楊思柳的權限,她是沒辦法調出1.0的。於是她寫信給父親,請求批准調出1.0做測試。
父親的回信十分簡短,只有三個字。
他沒有詢問原因,甚至也沒有答應批准,就只是問了『你確定?』這三個字。
楊思柳很是狐疑。
這有什麼好不確定的?不就是一個AI原型的配合測試嗎?
在她回信的24小時後,1.0被送到了楊思柳的實驗室。
一打開門,楊思柳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到說不出一句話。
閉目坐在椅子上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
少年穿著高中的制服,端正地坐著,沉默無聲。
少年的臉頰有著滿滿的膠原蛋白,散發著青春洋溢的氣息。
跟十年前的徐簡,一模一樣。
楊思柳戰戰兢兢走向前,打開了電源。
1.0緩緩張開了眼睛。
一個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笑容,浮現在它臉上。
「我叫徐簡,你呢?」
楊思柳忍不住向後退了幾步。
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在出事後對自己說過的話。
「徐簡..以後都不會再來學校了。」
本以為這是父親在婉轉地傳達徐簡的死訊,但他其實並不是這個意思?
徐簡並不是死了,而是壞了,是嗎?
因為打擊過大,楊思柳並沒有出席徐簡的喪禮。
下意識想逃避他的離去,她甚至沒問過他葬在哪裡。
回憶起之前他們的點點滴滴,楊思柳覺得天地都在旋轉。
她從來沒有去過他家,甚至不知道他父母是做什麼的。
而他的近乎隨傳隨到,甚至能陪楊思柳在門口等上七個小時,如此不符合一個高中生的自由度,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2.0從來就不是一個代替品,是嗎?
它是更新版,對嗎?
自始至終,徐簡就一直是個AI。
是嗎?
這個世界上,對她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只是個虛擬的存在。
「楊思柳,我們以後一起去同一所大學,一起讀研究所,一起去科研公司上班,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他笑問的這個問題背後,其實並非是楊思柳認為的羈絆,而只是演算法推算而出的,她最想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