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言沒有等太久。

三天後，艾情約他出來吃飯。

地點是他們大學時期經常去的一家燒烤店——一個藏在巷子裡的小店，環境一般，但味道很好，價格也便宜。大學的時候，他們經常在這裡擼串喝酒，一聊就是一個晚上。

許樂言到的時候，艾情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穿得很隨意——一件黑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沒有打理，自然的微捲散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素顏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回到了大學時代。

許樂言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瘦了。」許樂言說。

「你也是。」艾情給他倒了一杯啤酒。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杯酒。

「說吧。」許樂言放下杯子，直入主題。

艾情沒有立刻說話。她拿起一串烤雞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像是在組織語言。

「樂言。」她終於開口了，「你那天問我的問題——」

「嗯。」

「答案是你想的那樣。」

許樂言的手停在啤酒杯上。

「我們在一起了。」艾情說，語氣平靜，但眼神很認真，「從一個多月前開始的。」

許樂言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他問。

「什麼多久？」

「你喜歡她多久了？」

艾情放下手裡的烤串，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吊燈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光線有些刺眼。

「很久了。」她說，「從她十六歲開始。」

許樂言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那個時候——」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時候她才高一。」

「我知道。」艾情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烤盤，「所以什麼都沒有說。也不能說什麼。」

「那你——」

「我等了八年。」艾情打斷了他，「樂言，我等了八年。」

許樂言看著她。

他認識艾情八年了。他見過她在實驗室裡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不睡覺的樣子，見過她在創業最艱難的時候被投資人當面拒絕卻面不改色的樣子，見過她在媽媽葬禮上沒有掉一滴眼淚的樣子。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但語氣很穩。

「八年裡，我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情。」艾情說，「她高中的時候，我沒有聯繫過她。她大學的時候，我也沒有打擾過她。我等她畢業，等她工作，等她——」

她停頓了一下。

「等她長大。」

許樂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他問。

「因為——」艾情深吸了一口氣，「因為她來找我了。她選擇了來我的公司，選擇了站在我身邊。如果她沒有——如果她選擇了別的路，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毀了她的人生。」艾情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那麼聰明，那麼優秀，有那麼多可能性。如果因為我——因為一個比她大好幾歲的女人——讓她的人生變得複雜，讓她面對那些不該面對的東西——」

她沒有說下去。

許樂言沉默了很久。

燒烤店裡的喧囂聲在他們周圍流淌——隔壁桌的大學生在划拳，老闆在烤爐前翻動著肉串，油煙和香氣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空間裡。

「艾情。」許樂言終於開口了。

「嗯。」

「你覺得我會反對嗎？」

艾情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做好了準備。不管你怎麼決定——」

「我沒有反對。」

艾情愣住了。

許樂言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放下。

「我認識你八年了。」他說，「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有時候很混蛋——打遊戲的時候故意坑我，借了我的錢不還，喝醉了還吐在我車上——」

艾情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你不是一個壞人。」許樂言的語氣認真了起來，「你對朋友重情重義，對工作認真負責，對——對她——」

他頓了一下。

「如果你能等她八年，那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艾情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是——」許樂言伸出手指，指著她的鼻子，「你要是敢欺負她，我饒不了你。我不管你是什麼科技界第一女總裁，你要是讓我妹哭——」

「不會的。」艾情打斷了他，聲音沙啞但堅定，「我發誓。」

許樂言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行。」他舉起啤酒杯，「那就這樣吧。」

艾情也舉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謝謝。」她說。

「謝什麼謝。」許樂言翻了一個白眼，「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把大學時候借我的兩千塊錢還了。」

「…………你還記得呢？」

「當然記得。連本帶利，現在大概值兩萬了。」

「你這是高利貸——」

「對，就是高利貸。怎麼著？」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燒烤店裡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油煙和香氣在空氣中交織，笑聲和碰杯聲混在一起。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當天晚上，許樂言回到家，敲了敲許清妤的房間門。

「進來。」

許樂言推門進去，看到許清妤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份文檔。

「還在加班？」

「嗯，整理明天的材料。」許清妤轉過頭來，「怎麼了？」

許樂言在她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艾情請我吃飯了。」他說。

許清妤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她跟你說了？」她問，聲音很輕。

「嗯。」

許清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合上了電腦。

「哥。」她轉過身，面對著許樂言，「你是不是很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她咬了一下嘴唇，「因為她是女生。因為她是你朋友。因為——」

「因為什麼？」許樂言打斷了她，「因為你喜歡她？因為她喜歡你？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許清妤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許樂言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你從高一開始就不太對勁。每次艾情來家裡，你就找藉口來送東西。你以為我沒注意到？」

許清妤的臉紅了。

「我注意到了。」許樂言說，「但我以為那只是小女孩的崇拜。後來你去了北京，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許清妤低聲說，「從來都沒有過去。」

許樂言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和很多年前一樣的動作。

「我知道了。」他說，「你開心就好。」

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是——」許樂言收回手，表情變得嚴肅，「爸媽那邊，你們打算怎麼辦？」

許清妤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會處理的。」她說，「給我一點時間。」

「行。」許樂言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清妤。」

「嗯？」

「艾情這傢伙——」他頓了一下，「她等了你八年。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八年？別辜負她。」

許清妤點了點頭。

許樂言關上門走了。

許清妤坐在書桌前，拿出手機，給艾情發了一條消息：

「我哥跟我說了。他說——別辜負你。」

艾情秒回：「他原話是這麼說的？」

「差不多。」

「他沒提還錢的事？」

「…………沒有。」

「那就好。嚇死我了。」

許清妤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情。」她打字。

「嗯？」

「謝謝你等我。」

艾情發了一條語音。許清妤點開，聽到她低沉而溫柔的聲音：

「不用謝。等你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許清妤把這條語音聽了十遍。

然後她把臉埋進那隻毛絨玩具貓的肚子裡，悶聲笑了很久。

## 第十七章 瞞與被瞞

在一起兩個月後，許清妤和艾情面臨了一個新的挑戰——如何在許家父母面前隱藏戀情。

這件事情比她們想像的要難得多。

難的不是說謊——許清妤發現自己並不擅長說謊，但為了保護這段關係，她不得不學會。

難的是——艾情不會演戲。

在許家父母面前，艾情依然是那個「樂言的朋友」「偶爾來家裡吃飯的姐姐」。她的表現和從前一樣——禮貌、客氣、偶爾開幾句玩笑。

但許清妤發現，艾情看她的時候，那個眼神——那個溫柔的、眷戀的、帶著一點點佔有慾的眼神——會不經意地洩漏出來。

比如說，有一次許清妤在廚房幫媽媽洗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傷口很小，只是滲出了一點血。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艾情就從客廳衝了進來。

「怎麼了？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沒事，就是切了一下——」

「讓我看看。」艾情一把抓住她的手，翻過來看傷口。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許若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

「艾情啊，」許若蘭笑著說，「沒事的，就是一個小傷口。你不用這麼緊張。」

艾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度了。她鬆開許清妤的手，退後了一步，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我就是——看到血有點緊張。」她解釋道。

「你暈血？」許若蘭問。

「對，暈血。」艾情順著台階下了。

許清妤低著頭，努力憋住笑。

她不暈血。她從來都不暈血。大學的時候上解剖課，她是最冷靜的那一個。

但許若蘭顯然相信了這個藉口。

還有一次，全家一起吃晚飯。許清妤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咬了一口，覺得味道有點鹹，皺了一下眉頭。

她什麼都沒有說。

但艾情注意到了。

「阿姨，」艾情轉頭對許若蘭說，「這個排骨稍微有一點鹹，下次可以少放一點醬油。」

許若蘭愣了一下：「你覺得鹹？我嘗嘗——」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還好吧，我覺得正常啊。」

「可能是我口淡。」艾情笑了笑。

但許清妤知道，艾情不是因為自己覺得鹹才說的。她是因為看到許清妤皺了一下眉頭。

這些細節，許若蘭可能沒有注意到。

但許清妤注意到了。

她開始擔心了。

如果媽媽注意到了這些細節——如果媽媽開始懷疑——

她們還沒有準備好。

「我們得小心一點。」有一天晚上，許清妤在電話裡對艾情說。

「我知道。」艾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我控制不住。看到你受傷，我會緊張。看到你不喜歡吃的東西，我會想幫你解決。這不是演戲——這是本能。」

許清妤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輕聲說，「我也是。」

兩個人都不擅長隱藏。

不是因為她們不夠聰明，而是因為——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那些喜歡會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藏都藏不住。

但不管怎麼小心，破綻還是出現了。

那是一個週日的下午。

許清妤在家裡幫媽媽整理客廳。艾情也來了——她現在來許家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水果、點心、或者給許若蘭買的絲巾、給許建國買的茶葉。

許若蘭很喜歡她，每次都說：「艾情啊，你不用每次都帶東西，把這裡當自己家就行。」

艾情就會笑著說：「好的阿姨，下次不帶了。」

然後下次還是會帶。

那天下午，許樂言不在家——他出差了。客廳裡只有許清妤、艾情和許若蘭三個人。

許清妤在擦茶几，艾情在沙發上看手機，許若蘭在廚房裡準備水果。

「清妤，幫我把陽台上的茉莉花搬進來，天氣預報說晚上要降溫。」許若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說。

「好。」

許清妤走到陽台上，搬起那盆茉莉花。花盆是陶瓷的，有點重，她搬得有些吃力。

「我來。」艾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伸手接過花盆。

兩個人的手指在花盆邊緣碰在了一起。

艾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許清妤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非常短暫的接觸，不到一秒鐘。

但許清妤感覺到那隻手的主人不願意放開。

「謝謝。」她低聲說，抽回了手。

「不客氣。」艾情搬起花盆，走進客廳，放在茶几旁邊。

她蹲下來，調整了一下花盆的位置，讓茉莉花能曬到下午的陽光。

許清妤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照在艾情的臉上，把她淺棕色的眼睛照得幾乎透明。她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微微顫動著。

許清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陽台上，茉莉花旁，艾情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

那時候她們之間隔著一張小桌子和一盆茉莉花。

現在茉莉花就在她們腳邊，而她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艾情。」她輕聲叫了一聲。

艾情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秒鐘裡，時間好像倒回了八年前。

陽光、茉莉花、兩個人之間的沉默——一切都沒有變。

「你們兩個——」

許若蘭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

許清妤和艾情同時轉頭，看到許若蘭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站在廚房門口，表情有些奇怪。

「媽，怎麼了？」許清妤問。

「沒什麼。」許若蘭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就是覺得——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

但許清妤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著的東西。

是試探。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艾情姐對我很好。」她說，語氣盡量自然，「像親姐姐一樣。」

「對，」艾情接過話，笑得自然，「樂言就是我兄弟，清妤就是我妹妹。都是一家人。」

許若蘭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但那天晚上，許清妤回房間之後，許若蘭敲了敲她的門。

「進來。」

許若蘭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

「清妤啊。」

「嗯？」

「你和艾情——」許若蘭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平時經常見面嗎？」

「在公司天天見。」許清妤說，「她是老闆，我是助理。」

「我知道。」許若蘭點了點頭，「我是說——除了工作之外。」

許清妤的心跳又加速了。

「偶爾會一起吃個飯。」她說，「她也會跟我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嗯。」許若蘭沉默了一會兒，「艾情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啊。能力強，對朋友好，對你也孝順——」

「我不是問這個。」許若蘭打斷了她，「我是問——你對她，是怎麼看的？」

許清妤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緊了。

「媽，你什麼意思？」

許若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沒什麼。」許若蘭最終還是沒有追問，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早點睡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清妤，不管你喜歡誰，媽媽只希望你好好的。」

門關上了。

許清妤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媽媽知道了嗎？

還是只是在試探？

她拿出手機，給艾情發了一條消息：「我媽可能懷疑了。」

艾情過了五分鐘才回：「我也覺得。今天在客廳的時候，她看我們的眼神不太對。」

「怎麼辦？」

「別急。我們還沒有準備好，現在攤牌不是時候。」

「那怎麼辦？」

「先觀察一下。看看阿姨會不會再問你什麼。如果她問了——」

「如果她問了呢？」

艾情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如果她問了，你就告訴她實話。然後我來處理。我會親自去找阿姨和叔叔，當面跟他們談。」

許清妤把這條語音聽了三遍。

「你不怕嗎？」她問。

「怕。」艾情回，「但我更怕失去你。所以——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面對。」

許清妤盯著屏幕上的字，眼眶熱熱的。

「我也是。」她回。

她放下手機，抱著那隻毛絨玩具貓，把臉埋在柔軟的絨毛裡。

茉莉花的香氣從客廳飄過來，淡淡的，甜甜的。

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 第十八章 真相

許若蘭確實懷疑了。

不是從某一個具體的事件開始懷疑的，而是從無數個細節堆積起來的——像沙灘上的沙子，一顆兩顆不顯眼，但堆到一起就成了一座小山。

她注意到艾情看許清妤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姐姐看妹妹是溫柔的、保護的、帶著一點點居高臨下的寵愛。但艾情看許清妤的眼神是——平等的、專注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

像是在看一件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物。

她注意到許清妤在艾情面前的狀態。

在別人面前，許清妤是獨立的、成熟的、能幹的。但在艾情面前，她會不經意地露出一種很放鬆的、很柔軟的狀態——像一隻在外面豎起所有刺的刺蝟，回到家裡終於可以把刺收起來。

她還注意到——兩個人之間那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飯桌上，許清妤不需要開口，艾情就知道她喜歡吃哪道菜。艾情不需要說話，許清妤就知道她什麼時候需要一杯水。

這種默契不是靠相處時間長就能培養出來的。這需要——很深的了解和很深的在意。

許若蘭是一個母親。母親的直覺是最敏銳的雷達。

她什麼都看出來了。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

她在等。

等她的女兒準備好告訴她。

那一天來得比她想得更快。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許樂言出差還沒回來，許建國去公園下棋了，家裡只有許若蘭和許清妤。

艾情也來了——她幾乎每個週末都會來。

許若蘭在廚房裡準備午飯。許清妤在客廳裡看書，艾情坐在她旁邊，也在看手機。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然後許若蘭走進客廳，想問許清妤午飯想吃什麼——

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一幕。

許清妤靠在沙發上看書，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書攤開在她的膝蓋上，她的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艾情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握著手機，但沒有在看屏幕。她在看許清妤。

她的眼神——許若蘭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種眼神就像一個人終於得到了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但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要不斷地確認、不斷地看、不斷地害怕它會消失。

然後艾情低下頭，在許清妤的額頭上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一下。

嘴唇落在額頭上的時間不超過兩秒鐘。

但足夠讓許若蘭看清楚一切。

許若蘭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給許清妤的熱牛奶，整個人僵在那裡。

艾情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她。

兩個女人隔著客廳對視了一眼。

空氣凝固了。

許清妤在這個時候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艾情僵硬的側臉，順著她的視線轉頭——

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媽媽。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媽——」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許若蘭沒有說話。她把熱牛奶放在茶几上，轉身走回了廚房。

動作很輕，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那杯熱牛奶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杯子底部和桌面碰撞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

客廳裡，許清妤和艾情對視了一眼。

「她看到了。」許清妤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艾情的臉色有些發白，但語氣很穩，「我去跟她談。」

「不——我去——」

「清妤。」艾情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但有力，「讓我來。我說過，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面對。」

許清妤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琥珀色眸子裡的堅定和——一絲極其隱秘的恐懼。

艾情也在害怕。

但她選擇了站在前面。

許清妤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她的手。

「一起去。」她說。

兩個人走進廚房的時候，許若蘭正站在水槽前，背對著她們，手裡拿著一個土豆在削皮。

削皮刀在土豆表面划過，發出均勻的「颯颯」聲。

「媽。」許清妤叫了一聲。

許若蘭沒有回頭。

「媽，我們——」許清妤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有話跟你說。」

削皮刀停了下來。

許若蘭放下土豆和削皮刀，擦乾手，轉過身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許清妤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說吧。」許若蘭靠在櫥櫃上，雙手抱在胸前。

許清妤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艾情向前邁了一步。

「阿姨。」她說，聲音低沉而穩定，「我喜歡清妤。不是姐姐對妹妹的喜歡，也不是朋友對朋友的喜歡。」

她停頓了一下。

「是那種——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的喜歡。」

廚房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

許若蘭看著艾情，沒有說話。

「阿姨，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疑問，也可能有很多——不安。」艾情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但她沒有停下來，「我想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我不是一時衝動。我喜歡清妤八年了。從她十六歲的時候開始，到現在。」

許若蘭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二，這八年裡，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情。她高中的時候我沒有打擾她，大學的時候我也沒有影響她。我等她畢業，等她工作，等她——自己走到我面前。」

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

「第三——」艾情深吸了一口氣，「我發誓，我會對她好。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而是因為——她就是我想用一輩子去珍惜的人。」

說完之後，艾情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九十度。

頭低到膝蓋的高度。

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起來。

許清妤站在旁邊，淚流滿面。

許若蘭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清妤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許若蘭開口了。

「你們——」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們瞞了我多久？」

「兩個多月。」許清妤哽咽著說。

「兩個多月。」許若蘭重複了一遍，苦笑了一下，「我還以為會更久。」

許清妤愣住了。

「你以為我沒有注意到嗎？」許若蘭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你看她的眼神，她看你的眼神——你媽我還沒有老到看不出來。」

「媽——」

「我一直在等。」許若蘭的聲音顫抖了起來，「等你來告訴我。我想——我的女兒會來跟我說的。她不會瞞著我。」

許清妤再也忍不住了，撲過去抱住了許若蘭。

「對不起——對不起媽——」她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哭得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我不是想瞞你——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怕什麼？」

「怕你不同意——怕你生氣——怕你——」

「怕我不要你？」許若蘭接過她的話。

許清妤哭得更厲害了。

許若蘭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

「清妤。」她說，「你是我女兒。不管你喜歡誰——你都是我女兒。」

許清妤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她。

「但是——」許若蘭看向還保持著鞠躬姿勢的艾情，「你先起來。」

艾情慢慢直起身，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艾情。」許若蘭叫了她的名字，語氣比對許清妤說話時嚴肅了很多。

「阿姨。」

「你說你喜歡清妤八年了。」

「是。」

「那你告訴我——這八年裡，你有沒有想過，這條路有多難走？」

艾情沉默了一下。

「想過。」她說，「無數次。」

「那你想過怎麼面對嗎？」

「想過。」艾情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會用我的餘生來證明——她選擇我，是對的。」

許若蘭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許若蘭的聲音輕了下來，「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感情很好，好到我一度分不清那是友情還是——別的什麼。」

許清妤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聽媽媽說過這些。

「後來呢？」她問。

「後來——」許若蘭苦笑了一下，「後來我選擇了『正常』的路。結婚，生孩子，過普通的日子。那個朋友——我們漸漸就疏遠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做家務而粗糙的手指。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但我不後悔。」許若蘭抬起頭，看著許清妤，「因為如果走了另一條路，我就不會有你，不會有你哥。我的人生——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挺好的。」

她轉向艾情。

「但是你們——」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你們比我勇敢。」

艾情的眼眶紅了。

「阿姨——」

「我沒有說我同意了。」許若蘭打斷了她，語氣又恢復了嚴肅，「我只是說——我不反對。但你們要給我時間。」

「好。」艾情連忙點頭，「多久都可以。」

「還有——」許若蘭看著她，「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會記著。你要是做不到——」

「我做得到。」艾情說，「我一定做得到。」

許若蘭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拿起削皮刀，繼續削土豆。

「媽——」許清妤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幹嘛？」

「你——你不生氣了？」

「我什麼時候說我生氣了？」許若蘭頭也不回，「我就是——需要消化一下。你們出去吧，我要做飯了。」

「我幫你——」

「不用。出去。」許若蘭的語氣不容拒絕，「讓我想想。」

許清妤和艾情對視了一眼，默默地走出了廚房。

客廳裡，許清妤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在發抖。

艾情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你媽比我想像的要——平靜。」艾情低聲說。

「她沒有同意。」許清妤的聲音還在發抖，「她說她不反對，但不是同意——」

「她說了需要時間。」艾情握緊了她的手，「我們給她時間。」

許清妤靠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剛才真的嚇死了。」

「我也是。」艾情說，「我剛才鞠躬的時候，腿在發抖。」

「真的？」

「真的。你摸摸看——」

許清妤伸手摸了一下艾情的大腿——果然在抖。

「你——」許清妤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不是科技界第一女總裁嗎？怎麼這麼沒出息？」

「科技界第一女總裁也是人。」艾情理直氣壯地說，「見丈母娘當然會緊張。」

許清妤的臉紅了。

「什麼丈母娘——」

「你媽不就是我丈母娘嗎？」艾情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發自內心的溫柔，「早晚的事。」

許清妤沒有反駁。

她靠回艾情的肩膀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均勻的、有節奏的「篤篤篤」——和艾情漸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

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金色的光斑。

茉莉花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淡淡的，甜甜的。

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但又完全不一樣了。

（第三卷·並肩·未完待續）

【作者後記】

這一章寫到許若蘭的反應時，我停下來想了很久。一個母親面對女兒的戀情，尤其是當這份戀情的主角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另一個女孩時，她的內心會是怎樣的？

我想，不會是單純的「支持」或「反對」那麼簡單。會有不捨，有擔心，有對未知的恐懼。但也會有——回憶。對自己年輕時那些未說出口的心事的回憶。對那些「如果當初」的想像。

許若蘭說「你們比我勇敢」。這大概是很多上一代人心裡的話。

她們不是不懂，只是時代沒有給她們勇敢的機會。

而許清妤和艾情，替她們勇敢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