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秦凰》市隱凰蹤
咸陽東市最繁華的街角,五層高的「月華樓」巍然矗立,飛簷下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越的響動。沐曦在楊婧與四名侍女的簇擁下,徑直上了頂層最幽靜的雅間。

房間軒敞,臨街的窗戶開著,市井的喧囂被一層薄薄的紗簾過濾,變得遙遠而模糊。沐曦站在房中央,展開雙臂,對那名圓臉杏眼的侍女道:「小桃,幫我換上吧。」

那套從宮中帶出的「權貴之女」的行頭被仔細展開——一件水藍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綢緞,織著暗紋,卻遠不及她身為凰女時所穿衣飾那般流光溢彩、觸手生溫。小桃手腳麻利地為她更衣,當那身屬於「凡人」的綢緞取代了凰女獨有的天蠶絲帛,貼合在肌膚上時,一種微妙的隔閡感油然而生。

接著是髮髻。小桃靈巧地拆散她原本簡約卻自成一格的髮式,將青絲盤繞,綰成咸陽城時下貴女間流行的驚鵠髻。就在小桃為她固定髮絲的片刻,沐曦已藉著妝奩的遮掩,動作輕微而迅速地將指尖上那點自製的「墨玉瞳衣」點入眼中,眸中那抹過於獨特的金色,隨之隱沒於溫潤的深褐之下。 接著,小桃才為她插上幾支素雅的玉簪和珠花。

妝扮既畢,沐曦走到巨大的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個貴族少女。她提起裙擺,輕盈地轉了一圈,衣袂飄舉,帶起一陣微風。她側過頭,淘氣地眨了眨眼,問身後的楊婧和小桃:「如何?我像不像個尋常的權貴之女?」

小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掩口道:「凰女大人,您這通身的氣派,眉眼間的靈動,莫說是權貴之女,便是王侯家的公主,也尋不出第二個來。沒有哪個『權貴之女』能像您這般美的,這一看……還是不像尋常人家。」

沐曦聞言,非但沒有沮喪,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彩。她目光在妝奩盒裡一掃,定格在一盒色澤濃郁的赤紅胭脂上。

「既然如此,」她唇角彎起一個俏皮的弧度,「那就讓它更『真實』一些。」

她伸出纖纖玉指,點了些許胭脂,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左邊臉頰靠近顴骨的位置,輕輕抹上一塊銅錢大小的、頗為醒目的「紅斑」。

霎時間,鏡中那張過分美麗、引人注目的臉龐,因這塊突兀的瑕疵,瞬間變得平凡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令人惋惜的殘缺感。

「這樣,我戴上面紗,便合情合理了。」沐曦滿意地點點頭,對自己的「傑作」頗為自得。「從此刻起,在外人面前,我便是『若雲姑娘』。小桃,楊婧,可記住了?」

楊婧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肅表情,她躬身應道:「是,若雲姑娘。」
小桃也連忙收斂笑容,恭敬回道:「是,姑娘。」

沐曦——此刻已是若雲姑娘——抬手,將一方素白輕紗覆在臉上,恰到好處地遮掩了那塊紅斑與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清澈如水、靈動依舊的眼眸。

她轉身走向窗邊,目光投向樓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輕聲道:
「那麼,我們這就去看看,這咸陽城,究竟是什麼模樣。」

---

【織錦暗流】

織錦街,名副其實。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簷角相接,幾乎遮住了天空。一匹匹色彩絢爛、質地精良的綢緞、錦帛、紗羅,或懸掛在店門前隨風輕晃,或整齊地鋪陳在店內的櫃檯上,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流淌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織物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薰香。

沐曦的車駕停在街口,雖不算最奢華,但那拉車的駿馬與隨行侍女沉靜的儀態,已足夠引人注目。當她扶著小桃的手走下車時,整條街彷彿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她步履從容,裙裾搖曳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感。即便面紗遮住了容顏,但那挺直的脊背,優雅的頸項,以及露在面紗外那雙清澈明淨、顧盼生輝的眼眸,無一不在昭示著這是一位真正的貴女。她舉手投足間散發的氣度,並非刻意為之,而是長久浸潤在極致環境中養成的自然風範。

陌生的面孔,神秘的面紗,不俗的氣度。

竊竊私語在空氣中流淌。

「瞧這氣派,是哪家的女兒?」
「面紗下定是個美人兒,可惜了。」
「許是從齊楚之地遷來的遺貴吧?近日咸陽城裡,這樣的人家可不少。」

沐曦恍若未聞,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華美的布料,更多地在觀察這條街本身。她走進連續幾間頗具規模的店鋪,指尖拂過冰涼的絲綢與溫暖的錦緞,仔細詢問著產地與工藝。

她清晰地感覺到,嬴政的規劃正在這裡無聲地體現——同類型的商家聚集一處,形成規模,官府便於管理,統一度量衡,監察賦稅。能在此地消費的,非富即貴,這條流光溢彩的街道,同時也是一張無形的監視網。她注意到,交易皆用嶄新的秦半兩,尺寸斤兩皆有標準,推行得異常順利,幾乎看不到舊日六國貨幣的痕跡。

---

一間專營趙地輕絹的店鋪裡,她選中了幾匹月色和天水碧的料子,吩咐店家送往月華樓。結帳時,那位眼神精明的店主一邊手腳利落地包裝,一邊狀似不經意地笑問:「姑娘面生得緊,第一次來小店?聽口音,倒像是咱們關中本地人。」

沐曦隔著面紗,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店家好耳力。家父確是秦人,只是以往家中採買之事,皆由家姊操持。」她語氣微頓,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屬於待字閨中少女的靦腆與無奈,「如今姊姊出閣,母親方才允我出門,學著打理些許俗務。」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一個以往被保護得很好、如今才開始接觸家事的本地權貴之女。既解釋了為何突然出現,秦國本土的身份也減少了來自六國遺貴的潛在猜疑。

店主聞言,臉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一邊指揮夥計將布料仔細捆好,一邊狀似關切地多問了一句:「原來如此,姑娘好眼光!往後還請多多關照小店!」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一旁等候的楊婧和小桃,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只是……姑娘為何不直接送回府上,反而要暫寄月華樓呢?那兒雖是頂級客棧,終究不如家中方便。」

沐曦眼底掠過一絲早有準備的從容。她聲音依舊溫和,卻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屬於「新貴」的、內斂的優越感。

「店家有心了。」她微微頷首,「家父原本定居西市。近來在東市這邊新置了產業,只是宅邸尚在營建,塵土飛揚的,不便居住。」她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我便先暫住月華樓,也好就近看看新宅的進度。」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在店主心中掀起了波瀾。

從西市到東市,這不僅僅是位置的變遷,更是身份與財力的巨大躍升。咸陽城內,東市地價遠勝西市,能在東市購地建宅,無疑是王上眼前的新貴,或是立下大功得以重賞的權臣。這意味著眼前這位姑娘的家族,正處於急速上升的勢頭,遠非那些固守西區或日漸沒落的舊貴可比。

店主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熱絡,甚至帶上了幾分恭敬,腰身也不自覺地彎了些許。

「哎呀!失敬失敬!原來是東市的新貴人!」他連忙拱手,「是在下眼拙了。姑娘放心,這些料子小人定挑最好的,親自督促夥計妥妥當當送到月華樓,絕不會有半分差池!日後府上喬遷,若有任何用得上小店的布料,只需派人傳個話,小人立刻帶上最新的花樣上門供姑娘挑選!」

沐曦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扶著小桃的手轉身離去。

那店主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剛才多問了一句,否則險些錯失了結交這等新貴的機會。他回頭便低聲吩咐夥計:「記住這位姑娘,往後她來,務必當作上賓招待!」

走出店門,微風拂過面紗,沐曦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這個編排的身份,看來比她預想的還要好用。東市新貴之女,這個定位既能解釋她為何突然出現,其「上升中」的狀態也讓她這個「生面孔」合情合理,更為她後續在咸陽的行動鋪墊了合理的背景。

走出店鋪,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沐曦微微抬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街角幾個看似閒散的身影——那是黑冰台的便衣衛士。她心中瞭然,自己這「若雲姑娘」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已化作密報,呈遞回咸陽宮那張堆滿竹簡的案几之上。

她攏了攏衣袖,對身旁的楊婧和小桃輕聲道:「走吧,再去別處看看。」聲音平靜,心底卻已開始構思,要如何向那位身在宮中的帝王,講述這織錦街上看見的、他一手締造的「太平盛景」。

---

她接連又走了三四家頗具規模的布莊,指尖撫過來自楚地的雲紋綺、齊郡的冰紈、乃至秦地自產的緻密麻布。在每一家店鋪,她都重複著同樣的說辭——「家父原居西市,現於東市營建新宅」、「家姊出閣,由我暫理庶務」。

這套說辭如同精心打磨過的鑰匙,輕易地打開了商家們的信任之門。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探究,逐漸轉變為熱絡,甚至帶著幾分對「新貴」的巴結。沐曦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將新幣流通的順暢、度量衡執行的嚴謹、以及商家們在嚴格制度下依舊蓬勃的經營活力,一一刻入腦海。

當暮色開始浸染咸陽城的飛簷時,沐曦才帶著楊婧和小桃返回月華樓頂層的雅間。

室內燭火已燃起,驅散了漸濃的夜色。沐曦屏退了其他侍女,只留楊婧在側。她走到臨窗的書案前,案上早已備好了筆墨與一卷質地細膩的羊皮紙——這是她特意要求的,比竹簡更便於攜帶與隱藏。

她執起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字跡並非時下流行的篆體,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流暢而清峻的風格,屬於她來自的那個時代,也獨屬於他與她之間。

「政:」

開篇直呼其名,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見字如面。
今日化身『若雲』,遊於織錦街市。步履所及,目之所見,皆是夫君規劃之景。同業者聚於一街,市井井然,新幣流通無礙,度量之衡精準。商賈雖逐利,然於秦法框架之下,運轉順遂,生機勃勃。此間太平,初現崢嶸。」

她筆尖微頓,想起那些商家探究的目光,繼續寫道:

「為安眾心,我自設身份——西市舊戶,東遷新貴,長姊出嫁,幼女持家。此說辭頗為好用,『若雲姑娘』此人,已暫立於咸陽東市。望君知悉。」

寫到這裡,她彷彿能看見嬴政讀到此處時,那雙深邃眼眸中可能閃過的無奈與縱容的笑意。

「另,黑冰衛士盡忠職守,身影雖隱,然關切之勢如影隨形。楊婧在側,穩妥周全。
暮色已沉,華燈初上,咸陽夜景別有一番風致。然宮牆巍峨,不及此間可聞市井炊煙。
諸事皆安,勿掛念。

—— 曦,書於月華樓。」

她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將羊皮紙細細捲起,用一根細小的絲帶繫好,將這卷「家書」遞給楊婧。

「尋個穩妥的時機,將此信送回宮中,直達王上案前。」她吩咐道,聲音平靜。

楊婧雙手接過,應道:「諾。」她自然知曉,這看似平常的送信流程,實則早已在王上嚴密的掌控之中,這封信會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咸陽的夜色,送入那至高無上的宮闕。

沐曦走到窗邊,推開窗欞,望向遠處黑暗中那一片燈火最為輝煌、氣勢最為磅礴的所在——咸陽宮。她想象著他收到這封信時的神情,是批閱奏摺時的嚴肅,還是獨處時的一絲柔和?

她知道,她所見的「太平盛景」的點滴,遠比無數歌功頌德的奏章,更能慰藉他那顆孤獨而勤政的帝王之心。

夜色溫柔,一封錦書,悄然連接了宮牆內外。

---

【胭脂風波】

咸陽城的胭脂水粉街,與織錦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空氣中馥郁的香氣糾纏在一起,來自蘭芷、桂花、茉莉等各式香草與花卉煉製的膏脂,甜膩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店鋪的陳設也更為精巧,一盒盒、一罐罐以彩繪漆盒或精緻陶罐盛裝的胭脂、香粉、黛石,琳琅滿目,流光溢彩。

沐曦漫步其間,素白的面紗過濾了過於濃烈的香氣,露在外的一雙美眸平靜無波。她對這些妝飾之物確實興致缺缺,天生麗質難自棄,肌膚瑩潤勝雪,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這些凡俗的粉黛於她而言,不過是累贅。

反倒是她身側的小桃,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幾乎不夠看,這裡瞧瞧那盒珍珠香粉,那裡摸摸那罐嫣紅口脂,臉上滿是新奇與驚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想感受一下一盒據說是楚地新來的、帶著異香的黛粉質地。

「哎!那丫鬟!手放規矩些!」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店員快步走來,眉頭微蹙,帶著明顯的輕蔑,「這些都是名貴物事,碰壞了、摸髒了,你一個當丫鬟的可賠不起!」

小桃的手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臉瞬間漲得通紅,侷促不安地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沐曦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她緩緩轉身,視線越過那滿臉倨傲的店員,落在那些被小桃「染指」過的物件上——那盒楚地黛粉,一罐朱紅胭脂,還有幾樣零散的香囊。

「店家,」沐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店內的嘈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這位姑娘方才碰過的所有東西,我全要了。」

那店員一愣,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轉為錯愕。

沐曦卻已不再看他,逕自對驚愕抬頭的小桃溫言道:「小桃,還喜歡什麼?儘管指來,今日你看中的,都算我的。」她的語氣帶著安撫與縱容,「難得出來,喜歡便好。」

小桃先是不敢置信,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眼睛亮得驚人,方才的委屈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感動與雀躍,連忙福身,聲音都帶著歡喜的顫音:「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這時,原本在內間招待貴客的店主早已被驚動,急匆匆趕了出來。他眼光老辣,一見沐曦的氣度與做派,再聽聞方才之事,心中立刻明了,這是一位不能得罪、且極其護短的主兒。他狠狠瞪了那不知所措的店員一眼,連忙堆起最熱切的笑容,親自上前招呼:「貴客臨門,下人無狀,衝撞了姑娘與這位小姐姐,還請海涵!您方才點的東西,小人這就為您包起來,必定給您挑最好的成色!」

沐曦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旁始終如影子般沉默的楊婧,語氣緩和了些許:「楊婧,你也選些合用的吧。」

楊婧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肅模樣,聞言只是抱拳微躬:「多謝姑娘美意,楊婧職責在身,不便妝飾,亦無此需。」

沐曦知她性格,不再勉強。那店主卻是個人精,見楊婧雖作侍女打扮,但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氣息沉穩,心知絕非普通婢女,態度更是恭敬了幾分,不敢有絲毫怠慢。

於是,在店主親自殷勤的服務下,一行人滿載而歸。小桃懷抱著一大堆屬於自己的胭脂水粉,笑得見牙不見眼,對沐曦的忠心與感激更是攀升至頂點。

沐曦平靜地走出店鋪,心中卻無太多波瀾。對她而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維護身邊人不受輕賤,是理所當然之事。然而,這「若雲姑娘」出手闊綽、護短重情的名聲,恐怕不日便將在這咸陽城的貴女圈與商賈間悄然傳開。這無心插柳之舉,反倒為她這個臨時身份,增添了更多真實的色彩。

---

【金玉滿堂】

「若雲姑娘」的名聲,便如同春日裡不脛而走的暖風,迅速在咸陽城的權貴圈子裡流傳開來。人們交頭接耳,談論著那位神秘的、來自西市卻即將遷入東市新貴家的女兒,出手如何闊綽,對下人如何維護,雖因臉上有塊紅斑常覆面紗,但僅憑那身段與露出的眉眼,以及舉手投足間那份渾然天成的氣韻,便足以讓人斷定——若無那點瑕疵,面紗之下的容顏,必是美得驚心動魄,堪稱仙姿玉色。

這一日,當沐曦的車駕緩緩停在專營首飾頭飾的「玲瓏閣」前時,還未等她扶著小桃的手下車,眼尖的店員早已透過車窗認出了那標誌性的素衣與面紗,以及面紗下若隱若現的紅斑輪廓。

「來了!來了!那位『若雲姑娘』來了!」店員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飛奔入內稟報。

幾乎是下一刻,玲瓏閣那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向來只在貴客臨門時才現身的店主,已親自疾步迎出門口,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恭敬,深深一揖:
「若雲姑娘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裡面請,已為姑娘備好了清靜的雅間!」

沐曦微微頷首,在店主的親自引領下步入店內。然而,她人雖進了雅間,消息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聽說了嗎?那位『若雲姑娘』在玲瓏閣!」
「快去看看!都說她氣度非凡,可惜了臉上的斑。」
「若能結交,說不定能探聽她家底細,日後也好互相照應。」
「聽說她家即將遷入東市,若能……嘿嘿,豈不是一樁美事?」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玲瓏閣外便悄然熱鬧起來。一輛輛裝飾華美的馬車相繼駛來,停在附近。衣著光鮮的權貴之女們,或在侍女簇擁下,或結伴而行,狀似不經意地步入玲瓏閣,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掃向那間垂著簾子的雅間。她們心中盤算著,若能與這位背景神秘、家底豐厚的新貴之女結交,無論是對家族還是對自己在閨閣中的勢力,或許都大有裨益。

而那些聞風而動的權貴之子們,則顯得更加直接些。他們或搖著摺扇,或整理著衣冠,徘徊在店堂之內,藉著挑選首飾的名目,眼神卻不住地往雅間方向飄去。心中既有對那傳聞中「仙姿」的好奇,亦有現實的考量——若那紅斑並非難以忍受,能與這樣一位家世正在上升期、且嫁妝定然豐厚的女子聯姻,無疑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畢竟,「若雲姑娘」可是能眼也不眨便包下整條胭脂街貨品的人物,其家底之厚,可見一斑。

一時間,原本寬敞的玲瓏閣竟顯得有些擁擠起來。竊竊私語聲,環佩叮噹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聚焦在了那間安靜的雅間上。

雅間內,沐曦正拿起一支鑲嵌著青金石的金步搖細看,對外面隱約的騷動恍若未聞。倒是小桃有些不安地低聲道:「姑娘,外面好像來了好多人……」

楊婧則如同隱沒在牆角的影子,氣息沉靜,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簾隙,將外面那些「偶遇」的權貴子弟與小姐們的形貌,一一記在心中。

沐曦放下步搖,語氣平淡無波:「無妨,他們看他們的,我們選我們的。」她深知,這「若雲姑娘」的身份,已然在這咸陽城的權貴圈中,投下了一顆不小的石子。而這,或許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唯有融入其中,才能看到這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

---

【金玉擲地聲】

雅間內,流光溢彩的首飾在絲絨襯布上靜靜陳列。沐曦自己的裝束向來簡潔,一頭青絲僅以一根素玉簪綰住,腕間更是空空如也。然而,她的目光卻落在了兩件飾品上。

她先是拈起一支『金絲累珠鳳銜東珠步搖』。那鳳鳥以極細的金絲盤繞累疊而成,羽翼紋理清晰,栩栩如生,鳳口之中銜著一顆碩大圓潤、光澤柔和的淡金色東珠,珠光與金光交映,低調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華貴。她轉身,輕輕將這支步搖簪入小桃的髮髻。

「嗯,好看。」沐曦端詳著,面紗上方的眼眸微彎,帶著淺淺笑意,「這個,便給你吧。」

小桃驚得瞪大了眼,手足無措地想伸手去摸,又怕碰壞了,結結巴巴道:「姑、姑娘!這太貴重了!奴婢、奴婢怎麼配……」

「我說配,就配。」沐曦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接著,她的目光轉向一對『墨玉鑲血珀雙環鐲』。那墨玉色澤沉靜如夜,觸手溫潤,質地均勻無瑕,更難得的是,每隻玉環上都恰到好處地嵌著一抹殷紅如血的琥珀,那血色在墨黑的底子上,宛如暗夜中驟然綻放的寒梅,冷豔而神秘。她拿起其中一隻,不由分說地拉過楊婧的手,將那玉鐲順著她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推了進去。

墨玉的沉靜與血珀的熾烈,戴在楊婧這玄衣冷面的女衛手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契合與驚心動魄的美。

楊婧身形微僵,下意識地便要脫口拒絕:「姑娘……」

「戴著,」沐曦打斷她,聲音輕柔卻帶著直抵人心的力量,「這是我的心意。你日夜護我周全,區區飾物,何足掛齒?」

楊婧的話哽在喉間。她感受著腕間傳來的、與刀劍冰冷觸感截然不同的溫潤,看著沐曦那雙真摯的眼眸,終是將所有的推拒咽回,只是深深地低下頭,抱拳應道:「屬下……謝姑娘賞賜。」那平板的聲線裡,極難察覺地洩漏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動。這份超越主僕的認可與關切,比任何珍寶都更重。

店主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這兩件,可是店裡的鎮店之寶!那東珠是北海貢品級別,金絲累珠的工藝乃宮廷匠人手筆;那墨玉是崑崙山深處的極品籽料,血珀更是萬中無一。隨便哪一件的價值,都足以買下咸陽城內十間這樣的店鋪!這位「若雲姑娘」不僅出手驚人,這份眼力更是毒辣到了極點,尋常貴女只識金玉耀眼,她卻能一眼挑中最為內斂卻也最為珍稀的極品。

當沐曦一行人走出玲瓏閣時,外面等候多時的眾人目光瞬間聚焦。然而,當他們看清小桃髮間那支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珠光與璀璨金輝的步搖,以及楊婧腕上那枚沉靜中透著詭豔血光的墨玉鐲時,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

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是……何等價值連城的寶物!竟就這麼隨意地戴在了一個丫鬟和一個侍女手上?!

幾位原本還自恃身份的權貴公子,此刻再無半點猶豫,連忙整理衣冠,上前幾步,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拱手作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與謹慎:
「若雲姑娘安好,在下乃衛尉丞周遠之子,周珩。」
「姑娘有禮,家父乃典客張晏,在下張謙。」
「光祿勳陳安之子,陳彥,見過姑娘。」
「在下……」

他們自報家門,聲音溫和有禮,不敢有絲毫唐突。秦法嚴苛,對貴女不敬乃是重罪,更何況是面對這位背景深不可測、一擲千金如同兒戲的「若雲姑娘」。

沐曦停下腳步,面紗之上,那雙美眸平靜地掃過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她沒有開口,只是在那短暫的視線交匯中,流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深閨貴女的疏離與矜持。

隨即,她便扶著小桃的手,姿態優雅地登上了馬車。楊婧緊隨其後,銳利的目光最後掃視了一圈周圍,確保無虞,才利落地躍上車轅。

車簾落下,馬車在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了這片因她而沸騰的街區,只留下身後一地的驚嘆、猜疑,以及那兩件戴在侍女身上、卻足以讓整個咸陽權貴圈咋舌的稀世珍寶所引發的、久久不散的餘波。

在街角一處販賣古籍簡牘的攤位旁,一名身著青灰色深衣的男子靜靜而立。他身形頎長,面容清俊,氣質溫文,看似是個尋常的讀書人,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動著與外表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他並未像其他權貴子弟那般急於上前自報家門,反而刻意隱在人群之後,將方才那場小小的騷動從頭至尾盡收眼底。他的目光,始終若有似無地鎖定在那位素衣覆面、被稱為「若雲姑娘」的女子身上。

他看著她如何淡然處之,看著她身邊侍女身上那不合常理的珍稀飾物,更將她臨上車前,那雙隔著面紗掃視眾人、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深印入腦海。

「如此女子……」
他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驚豔,沒有愛慕,只有純然的審視與計算。

他深知,對這樣的女子,尋常的攀談結交,如同以螢火之光企圖吸引皓月之輝,徒勞無功,甚至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與厭棄。貿然上前,只會淪為與周遭那些紈絝子弟一般的可笑角色。

他需要更深的謀劃,更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他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融入熙攘的人流,身影很快便不見蹤跡,彷彿從未出現過。

咸陽城的水,因這位神秘女子的到來,似乎變得更深了。而暗處的窺探者,也不止一雙眼睛。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