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破圍,叔姪永訣】
伏龍澗內,洗髓池的墨煙尚未散去。
花洗墨黑髮披肩,雙眼中再無半點幽藍星光,唯有一潭深不見底、能吞噬萬物的沉靜墨色。他胸口處,那顆「造化墨心」正緩緩搏動,吐納著整座峽谷的千年墨意。他一手護著嘆風流幾近消散的殘影,另一隻手則死死撐住已經斷了一臂、面如死灰的萬里行。
「走!」花千樹立於墨池之上,軟劍「繞指柔」已化作漫天銀絲,將衝入內谷的數十名暗影衛絞殺殆盡,「洗墨,帶著你的人,沿著墨瀑後的密道走!孤蒼狼的重劍殺陣已成,再留下去,誰也活不了!」
「叔父……」花洗墨看著花千樹那孤傲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
「別廢話!花無涯欠我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花千樹頭也不回,語氣依舊冷硬如冰,「去南方的觀影寮,那裡的蘇映月欠我一條命。告訴她,把這兩具廢物救活,便是還了墨池宗的情!」
「想走?沒那麼容易!」
孤蒼狼的咆哮震徹山谷。他手持重劍,如同一頭瘋狂的青狼,正強行劈開外圍的墨陣。在他身後,林驚風派出的三千死士已將伏龍澗圍得水洩不通。
「老子在這,誰敢言留?!」
一聲狂放不羈的斷喝,應天梟將巨大的「逆天斬」橫於肩頭,他那一頭深綠色的長髮在罡風中肆意飛揚。他舔了舔唇角,眼中儘是嗜血的狂意。
「花仔,你們先撤,這隻戴面具的狼,老子看他不順眼!」應天梟猛地一揮刀,墨綠色的雷光在刀尖爆裂,生生將前方的地面劈出一道數丈深的鴻溝,暫時阻斷了暗影衛的衝鋒。
風影瞳此時已不復小鹿兒的稚嫩。他面容英挺,背負著長劍「逐星」,一言不發地來到萬里行身側,單手將這名斷臂的行道者扛在背上。他繼承了風追雲的傲骨與修為,腳步沉穩如山,對著花洗墨低聲道:「花大哥,走!」
眾人趁著應天梟截斷追兵的瞬間,縱身躍入墨色瀑布後的幽暗密道。水聲轟鳴,掩蓋了後方慘烈的廝殺。花洗墨回頭望去,只看見花千樹與應天梟一白一綠兩道身影,在萬千箭雨中,如同兩尊不倒的神碑。
【不歸幽谷,觀影之門】
南行三日,眾人馬不停蹄。
萬里行的傷勢極重。那條斷臂雖然已被風影瞳以星芒定穴強行封住,他的紅髮在一夜之間枯萎成了一片黯淡的灰白。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唯有左手偶爾會無意識地抓緊花洗墨的衣角,口中低喃著含糊不清的話語。
而嘆風流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失去玉璽皇氣的滋養,他的肉身在脫離洗髓池後開始迅速崩裂。他那張俊美非凡的臉龐,此時已布滿了細微的裂紋,像是一件即將破碎的精緻瓷器。
終於,在群山環抱的極南之地,一處終年被墨影籠罩的幽谷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就是觀影寮?」風影瞳看著眼前如幻境般扭曲的影障,逐星劍發出陣陣鳴響。
「進去。」花洗墨眼神決絕。他現在唯一的依恃,便是胸中那顆與萬物共鳴的墨心。
「箏弦撥落天機影,目盲心識萬古愁。不問江山興廢事,且留餘燼在觀樓。」
一陣激越卻透著徹骨清冷的古箏聲,突然從影障深處傳來。每一聲箏鳴都彷彿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將眾人身上的殺氣與疲憊生生滌蕩。
影障散開,一名月白紗裙的女子端坐於高台之上。她雙眼蒙著一條淡紫色綢帶,膝上橫放著一把沉香木古箏。指尖微撥,餘音繞樑,這便是觀影寮主——蘇映月。
「花千樹那木頭人,竟然還活著。」蘇映月聽完花洗墨的陳述,指尖在箏弦上輕輕一壓,「也罷,這兩份殘破的『影』,我觀影寮接下了。但花公子,你要記住,命可以續,但債……終究是要還的。」
蘇映月將嘆風流安置在墨玉「聚魂床」上。她不需要花洗墨的血,只需要他以「造化墨心」為引,將純淨的生氣注入嘆風流的體內。
『錚——!』
古箏聲在此刻變得宏大且莊嚴,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在空中穿梭。在箏鳴與墨心的雙重作用下,嘆風流那破碎的法身開始奇蹟般地融合。龍血與殘魂在那股溫潤的力量下重新交織,他的皮膚恢復了彈性,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且有力。
當嘆風流猛然睜開眼,瞳孔重新煥發出往日不羈的風流神采時,花洗墨終於力竭倒地,嘴角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笑。
「墨仔……」嘆風流翻身下榻,伸手將洗墨緊緊抱入懷中。這一次,他的擁抱不再虛幻,而是實實在在的、骨肉相依的溫熱。
【病榻紅楓,斷臂之愧】
就在嘆風流痊癒之時,隔壁的竹房內,氣氛卻陷入了死寂。
萬里行躺在榻上,他醒了,卻寧願自己沒有醒。他看著自己那截空蕩蕩的右袖,又看著自己那頭枯槁的灰髮,一雙眼眸中原本瘋狂的紅光,此刻化作了無盡的自嘲。
風影瞳剛為他敷完藥,識趣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花洗墨推門而入,看著那個為了自己折了一翼的行道者,心中那股愧疚如同決堤的洪水,將他整個人淹沒。
「萬里行……藥好了。」洗墨坐在榻邊,指尖微顫地端起藥碗。
萬里行沒有接藥,只是用那隻僅存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花洗墨的手腕。他用力極大,原本就未痊癒的傷口裂開,鮮血浸透了紗布,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死死地盯著花洗墨。
「墨仔……你在哭嗎?」萬里行湊近洗墨,灰色的髮絲垂在洗墨的臉龐上,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病態,「看著這條胳膊,你是不是覺得這輩子都欠了我?是不是覺得,你欠我的這條命,再也還不清了?」
花洗墨放下藥碗,任由萬里行將他拉向榻前。兩人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充滿了苦澀的藥味與血腥。
「萬里行,你不該為我犧牲至此。」花洗墨低聲呢喃,聲音中透著顫抖。
「犧牲?不,我這是在下注。」萬里行冷笑一聲,隨即語氣變得霸道而瘋狂,他伸出左手,粗魯地捏住洗墨的下顎,「我丟了一條胳膊,所以你這輩子……就得當我的右臂。我要你每看這道疤一次,就記得你是誰用血換回來的。花洗墨,除了我身邊,你哪裡也別想去。」
說完,萬里行猛地起身,不顧傷口的撕裂,強行吻住了花洗墨那清冷如冰的唇。這是一場帶著血味的侵掠,也是一種絕望的宣誓。
花洗墨沒有推開,他閉上眼,主動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了這名殘缺且瘋狂的戰友。在這一刻,愧疚化作了一種比愛更深、比恨更沉的枷鎖,將兩人的命運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門外,嘆風流靜靜地立在陰影中,看著屋內交疊的人影,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發白。他知道,這條斷臂,成了他與花洗墨之間,永遠無法抹去的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