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玉鎮,夕陽照著小鎮。
雲妄虛與楚景實找了間臨街的客棧歇腳。大堂內人聲鼎沸,炭火嗶啪作響。
「二位也是慕名咱村的英蘭廟而來嗎?」店小二一邊俐落地擦著桌子,一邊熱情地湊上來,「最近正辦活動呢,慶祝英蘭將軍生辰,可熱鬧了!」
「英蘭將軍?」雲妄虛咬著最後一口糖葫蘆,含糊不清地問道。
「是啊!這英蘭將軍對信徒是真好,根本是治百病來的!家裡有奇怪的東西啊、有強盜啊,就連生病她都會幫忙!」
店小二越說越起勁,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講什麼不得了的傳奇:
「就像是七百到八百年之間,好像有過一場大病——挺邪門的那種。」
他皺了皺眉,似乎想回想細節,卻怎麼也說不上來:
「反正……也沒人說得清是什麼病。就是會死人,還挺多的。」
他很快又揮了揮手,把那點不舒服的停頓甩開,語氣重新輕快起來:
「但英蘭將軍站在高台上,手一指,風一吹——人就全好了!我們湘玉鎮可是有福氣的地方!」
「英蘭……」雲妄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思索了片刻,「嘶,這名字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啊?」
「那是小孟大人的封號。」坐在一旁的楚景實語氣平淡,順手替他倒了杯茶。
小孟大人,名喚孟茗璧。
她與藥王殿的孟靈靜是親姐妹,兩人在人間時便是極具才幹的名門之後。後來雙雙飛升,只是歸屬不同——姐姐孟靈靜在一次變故中身故入地府,成了鬼神,也就是俗稱的孟婆;妹妹孟茗璧則是以軍功飛升天庭,受封「英蘭將軍」。
「喔!原來是那對孟家姐妹。」雲妄虛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好笑地看著窗外喧鬧的燈火,「沒想到小孟大人在民間的香火這麼旺。既然路過了,吃完飯我們去瞧瞧?」
「隨你。」楚景實言簡意賅,目光掠過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廟宇。
英蘭廟前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一座氣派的紅漆戲台。四周掛滿了燈,將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晝。
鑼鼓一響,台下原本嘈雜的村民瞬間安靜了下來。
「快看,戲開了!」雲妄虛興奮地拍了拍楚景實的胳膊,趁機往嘴裡塞了一顆熱騰騰的栗子。
戲台上,一名英氣勃勃的武生身披銀甲,背插五方旗,身段俐落得博得滿堂彩。
戲文唱腔清亮,婉轉中帶著一股子不輸男兒的豪邁:
「跨銀鞍,持長槍,北風烈烈捲殘陽,看將軍孟家小二郎!」
「明明是個姑娘家,這戲文卻偏要唱成小二郎。」雲妄虛一邊嚼著栗子,一邊小聲說道,「當初小孟大人在邊關女扮男裝從軍時,聽說把一軍營的漢子都給比下去了,這段倒是演得傳神。」
戲台上,鑼鼓聲節奏突變,從原本的輕快轉為沈重而壓抑。
現在演的是最出名的那一折——《姐妹逃亡》。
台上的佈景換成了斷壁殘垣。戲文唱著:
「將軍府,一朝傾,小人讒言如刀影。爹娘魂斷沙場路,留下姐妹苦伶仃。」
鑼鼓一轉,場面亂起——火光、追兵、殘牆斷瓦之間,有那麼一瞬——燈影晃動之處,似有一抹裹著白布的身影立在廢墟之中。
不言,不動,像是被遺落的亡魂。
又像是——從頭到尾,都站在那裡。
鼓聲再起,那道影子卻已不見,彷彿從未存在。
台下有人皺了皺眉,小聲嘀咕:
「……這段,以前有這個嗎?」
旁邊的人不以為意地揮手:
「戲班子自己加的吧,添點鬼氣才好看。」
雲妄虛的眼睛瞇了瞇,目光落在戲台上某一處,又很快移開。
而那抹白影,在看他。
雲妄虛若無其事地笑了,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認真地看著台上的主角。
但有個聲音落了下來。很輕,像貼在耳後 :
「……還在裝?」
那一瞬間,雲妄虛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他沒有回頭,但是連呼吸都錯了一瞬。
下一刻,他才側過臉。
映入眼中的,卻是楚景實的肩,還有那張微微轉過來的側臉:
「吵,看戲。」
武生扮的小孟大人手持弓箭,護著身後柔弱的姐姐。每當小孟大人想要殺回皇城討回公道時,姐姐便會哭著拉住她的衣袖,唱著「冤冤相報何時了」,阻攔妹妹動武。
台下的百姓看到這兒,紛紛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嘆息聲。
村民看得入神,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這姐姐也太累事了!若非她心慈手軟,將軍何至於受這麼多罪!」
「你說誰累事!」
一聲清脆卻飽含怒火的斥喝,猛地從人群中炸開。
原本正蹲在地上專心剝栗子的雲妄虛嚇得手一抖,栗子仁差點掉進土裡。他驚恐地轉頭,只見身旁那位原本沈默看戲的女子——也就是特地化了凡相、偷跑下凡過生辰的孟茗璧,竟霍地站了起來。
她柳眉倒豎,那雙英氣逼人的眸子此刻燃著熊熊烈火,指著戲台上那個扮相柔弱的演員破口大罵:
「這戲編的是什麼渾帳東西!我姐姐當年——嗚!」
眼看這位英蘭將軍就要在自己的生辰祭上把戲台給拆了,雲妄虛連忙一個飛撲,一手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一手摀住她的嘴。
「小孟大人!將軍!茗璧啊!冷靜!冷靜點!」
雲妄虛整個人幾乎掛在孟茗璧身上,拼了命地往後拽,一邊對周圍驚愕的百姓乾笑,一邊在孟茗璧耳邊低聲道:
「這只是戲!戲文嘛,不把衝突寫得大一點,凡人哪裡看得下去?妳現在要是顯靈把台子砸了,明天全湘玉鎮都要傳說英蘭將軍脾氣暴躁、連自家姐姐都容不下了,這不是存心給靈靜姐姐招黑嗎?」
提到「靈靜姐姐」,孟茗璧這才像被掐住後頸的豹子,身形僵了僵。
楚景實也神色肅穆地跨前一步,寬大的肩膀正好擋住了眾人的視線,語氣沉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坐下。莫要壞了人間的規矩。」
孟茗璧憤憤不平地跺了跺腳,終究還是在雲妄虛的生拉硬拽下回了座位。她咬牙切齒地盯著台上那個演「姐姐」的演員,壓低聲音對雲妄虛說:
「……這戲班子,以後別想在我的地界領到一文錢的賞銀!我姐姐那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人,誰許他們這樣糟蹋!」
雲妄虛一邊抹著冷汗,一邊戰戰兢兢地把剥好的栗子遞過去:「是是是,妳說得對。等這齣戲演完,我陪妳去後殿把那幾箱供果都吃了,消消氣,好不?」
楚景實看著這鬧騰的兩人,又看了一眼香煙繚繞的英蘭廟,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這場慶祝英雄飛升的戲,終究是在當事人的「怒視」下,勉強繼續演了下去。
戲台上演到了最慘烈的一幕——因為姐姐的多次阻攔,追兵終於趕上,亂箭齊發,姐姐倒在了血泊中。
那一刻,戲台上的小孟大人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手中的武器橫掃千軍,瞬間紅了眼眶。她不再聽從任何勸阻,而是號召起散落在民間的孟家老兵,一路勢如破竹,直搗皇城,斬殺奸臣,解救了飽受苛政之苦的百姓。
最令人動容的是戲的結尾。
大仇得報,皇城在手,那位銀甲紅袍的女將軍卻坐在龍椅上,將象徵權力的玉璽隨手交給了一位賢能的臣子。她看著遠方的夕陽,留下一句:「天下已平,吾心隨姐去。」
在漫天紛飛的花雨中,她沒有登基稱帝,而是直接在皇城之巔踏雲而起,金光灑滿人間,就此飛升成仙。
「好!將軍高義!」台下的要把戲棚給掀了。
不過,這掌聲裡,正主是一下都沒拍。
孟茗璧猛地站起身,隱約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神威。她沒看那喧鬧的戲台最後一眼,轉身就走。
「這戲,不看了。越看越覺得對不住我姐在藥王殿守著的那些藥。」
雲妄虛見狀,連忙拍掉身上的碎屑追了上去:
「哎!生辰祭還沒逛完——」
「不逛。」
「那供果——」
「不吃。」
「……那我幫妳吃?」
孟茗璧腳步一頓,回頭瞪他。
雲妄虛立刻閉嘴。
楚景實依舊步履沈穩地跟在後頭,在踏出戲棚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英蘭廟。香煙繚繞中,英蘭將軍的金身神像在那裡受著萬民香火,那眉目,端正、溫順、完美。
與那個剛剛暴怒離席的人,判若兩人。
他收回目光,低聲感嘆道:
「世人記住的,從來不是人。」
這世間的英雄,大抵都是這樣被「修」出來的。
而雲妄虛在前面還在哄人,語氣輕鬆、笑意滿滿。
「好啦好啦,別氣了,她要是知道妳為這種戲氣成這樣——」
他頓了一下,笑意沒變,但聲音輕了一點。
「應該會心疼。」
楚景實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雲:「應該會心疼......」
小楚:「我也會心疼啊,你怎麼就不知道了?」
嘿嘿~
躲在旁邊的齊辭吃了滿嘴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