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申家宅院一片漆黑。
那不是尋常的安靜。不是主人暫時外出,也不是夜色未深時短暫的沉寂,而是一種被風暴席捲過後留下的死寂。
平日總會亮著燈的主宅沉在暮色裡,連庭院裡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都像蒙了一層灰。
大門半開著,白日裡記者、檢調與搜查人員出入過的痕跡還留在那裡,彷彿人雖已散去,那場鋪天蓋地的混亂卻仍滯留在空氣之中,遲遲不肯離去。
安有俊站在門外,手裡仍緊緊攥著手機,掌心全是冷汗。
從看到新聞開始,他第一時間就想打給申荷允。但當指尖真的落在撥號鍵上時,他卻遲疑了。這種時候,就算電話接通了,他又能說什麼?
除了幾句蒼白無力的安慰,安有俊根本什麼也做不了。可越是這麼想,他心裡那股不安越是壓不住。
等他終於鼓起勇氣把電話撥出去時,手機那端卻始終無人接聽。
再打幾次,也是如此。
安有俊轉而撥到申家宅邸,依舊沒有人接。那一瞬間,他心裡所有勉強維持的鎮定都碎了。
他甚至開始控制不住地去想最糟的可能,怕她一個人承受不住,怕她出事,怕自己方才的猶豫已經太晚。
安有俊抓起外套和錢包,幾乎是衝出家門,一路往申家趕去,車上還不停地重複撥著她的號碼,像是只要那通電話突然被接起,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然而當他真正站在申家主宅門口時,他的腳步卻反而頓住了。
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
若不是屋內深處隱約傳來手機鈴聲,成了這片死寂裡唯一一點微弱的回音,安有俊甚至沒有勇氣踏進去。
那鈴聲像一條細得快斷掉的線,勉強牽著他的呼吸,也牽著他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下去。
安有俊最終還是吸了口氣,走了進去。
整棟房子經過搜查後,早已不復原本的整潔體面。客廳裡一片狼藉。
抽屜被拉開,文件散了一地,櫃子門半敞著,地毯邊角被踩得翻起,家具被粗暴地移動過。那些曾經象徵申家體面的昂貴擺設,如今反而襯得整個客廳更加凌亂、冰冷。
而申荷允就獨自一人癱坐在那片狼藉中央。
她沒有哭,沒有尖叫,也沒有任何失控的樣子,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背脊微微彎下去,像突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撐一樣。
掉在一旁的手機還在發亮震動,鈴聲在偌大的房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響,螢幕上閃著安有俊的名字,但她沒有看,也沒有伸手去接。
“荷允姐……”安有俊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緊得發顫。
少女聞聲慢慢轉過頭來。那雙曾經溫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像失了光,黑沉沉的,空得令人心慌。
申荷允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輕輕動了動唇。“是你啊……”
安有俊連忙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來,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荷允姐,你……”他甚至連一句「還好嗎」都說不出口。遭遇這樣的事,怎麼可能還好。她的狀態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父母意外身亡的消息才剛傳出沒多久,公司就被搜查、集團股票暴跌、破產消息接連而來,如今連住了那麼多年的家都被查封。短短幾天之內,一個人所能失去的東西,她幾乎全都失去了。
安有俊望著她失神的模樣,只覺得胸口像被重重壓住,疼得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可越是這樣,他越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才不至於讓她更難受。
申荷允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目光仍是空的。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像仍無法確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惡夢。
直到另一道急切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那片凝滯許久的空氣才像終於被撕開一角。
“荷允!”
申荷允睫毛顫了一下,抬起頭時,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波瀾。“勝旭哥?”
韓勝旭顯然也是匆忙趕來,領口微亂,呼吸尚未完全平穩,神情中滿是壓不住的擔憂與心疼。但當他對上她的眼睛時,表情還是很快收斂成一種竭力維持的溫和與安定。“荷允,事情我都知道了……”
那一瞬間,像是從天崩地裂裡終於看見了一個還熟悉的存在,申荷允原本空茫的神色微微動了動。
父母的死訊來得太突然,父母不在了,家沒了,公司沒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她根本來不及理解,原本穩固而明亮的人生怎麼會在短短幾天內碎得這麼徹底。
申荷允望著韓勝旭,聲音輕得像一碰就會碎掉。“歐巴……怎麼辦?”
韓勝旭眼底一緊,蹲下來靠近她,放柔了聲音哄她。“荷允啊,別坐在地上。我們先起來,好不好?”
申荷允卻只是喃喃地說“歐媽和阿爸……我們的家沒有了。”
曾經永遠會在她身後的兩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的家空了,滿載著幸福回憶的房子也不再屬於她。像有人根本不打算給她任何喘息或悲傷的餘地,要把她人生裡所有可以依靠的東西全部一次奪走。
見她這副模樣,韓勝旭眼裡浮現出再也掩不住的心疼。
他也才失去了父親,那場工廠大火奪走的不只是韓洲時尚的會長,也讓他在短時間內被迫長大,親手去接住那些來不及整理的混亂與悲傷。
正因如此,韓勝旭比任何人都明白,這種突然之間被世界拋下的感覺有多殘忍。他終究還是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別怕,我還在……我會陪著你。”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申荷允一直死死忍住的情緒終於裂開了一道縫。眼淚先是一滴,接著又一滴,無聲地落下,滴在韓勝旭的肩上。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整個人像忽然失去了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力氣,靠在他的懷裡,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旁的安有俊只能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疼。
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最擔心的人就在眼前,可他連伸手安慰她的資格都沒有。她身邊那個位置,從來都不是他的。
即便如此,在那種酸楚和無力之外,安有俊心裡卻也浮起一絲近乎狼狽的慶幸。幸好,至少還有一個人能讓她依靠,能讓她安心露出最真實、最脆弱的情緒。
幸好還有那麼一個人,可以接住她。幸好她不是一個人被丟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裡。
就算那個人不是他,也總比她真的孤零零地坐在這片冰冷的黑暗裡好。
*
那之後的日子,申荷允像是耗盡了全身氣力,才終於勉強把自己從那場驟變裡撐起來。
說是撐起來,其實也不過是學會了不在人前難過。
申家倒了,新聞連日轟炸,昔日往來頻繁的人轉眼間避之不及,曾經簇擁在申荷允身側的世界像退潮般迅速散去,乾脆得近乎無情。
還留在她身邊的人已然不多,韓勝旭便是其中之一。
當初他父親過世後,連身後的名聲也一併被拖進泥裡,他父親在韓洲集團內部被安上了挪用公款、作假帳的罪名,原本由他父親掌管的韓洲飯店也和韓洲時尚合併,他叔叔韓榮植也順勢接過他父親在韓洲集團的職務與實權。
局勢一夕翻轉,韓勝旭母子身邊那些原本恭敬周到的人幾乎散了乾淨,人走茶涼。
申家卻沒有因風向改變而後退,不只沒有撤回婚約,還在旁人紛紛抽身的時候,實實在在地替韓勝旭穩住了位置,讓他不至於在父親過世後立刻被徹底擠出韓洲集團的中心。
申荷允更是在他最狼狽、最無措的那段時間裡,始終陪著他、替他分擔。
也正因如此,申家出事後,韓勝旭對申荷允便多了一份難以推卸的牽掛與責任。
這段期間,他常來看她,替她收拾申家留下的零碎事務,陪她跑那些不得不去的地方,也替她隔開許多不必要的窺探與憐憫。
他像往常那樣喚她「荷允」,在她最失措的時候伸手扶她一把,彷彿只是把當年她給過自己的支持,一點一滴地還回去。
韓勝旭原本甚至已經做好打算,不論要花多久,他都會繼續陪她熬過這段最不堪、最晦暗的時日。
然而,當申荷允終於稍稍喘過氣之後,開始察覺到韓勝旭身上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異樣。
一開始,那變化極淡,淡得若不是與他一起長大的人,幾乎不可能看出來。
不是因為韓勝旭說了什麼,也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申荷允太熟悉他。
相識多年的人,哪怕只是眼底一瞬掠過的怔忡,或一句話結尾時不自覺放柔的語調,都足以讓她捕捉到端倪。
韓勝旭自己其實都還沒理清,可申荷允已經先看見了。她看著他不知何時多了每天吃幾包維他命C粉的習慣,看著他眸光裡一閃而過的波動,看著他明明從未提起,神色卻與過往有了些許偏移。
那不是喪父後的沉鬱,也不是為現實所困的疲憊,而是近乎陌生的一種柔軟,像某個念頭已悄悄在心底生根,連他自己都尚未覺察。
申荷允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默默將這件事靜靜放進心裡,又觀察了一段時日。
最終,她挑了個日影安穩、風聲也不大的午後,決定把這件事說開。
那天韓勝旭如常來見她,神情一如往常那般溫厚,進門後還先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申荷允望著他半晌,才輕聲開口,“勝旭哥,我們解除婚約吧。”
那句話來得太突然,韓勝旭明顯愣住,像是一時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什麼?”
申荷允看著他,神色平和得幾乎沒有波瀾。“我想過了,這樣對我們都好。”
韓勝旭仍未從震驚中回神,眉頭已經先緊緊攏起。“荷允,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是出了什麼事?還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申荷允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高,卻很篤定。“勝旭哥,你有喜歡的人了,對嗎?”
那一刻,韓勝旭眼裡閃過的錯愕幾乎無法掩飾,緊接著便是本能的否認與慌亂。“荷允,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可話說到一半,他卻自己止住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把那句話完整說完。他甚至連那個女孩是誰都不知道,也沒有試圖去尋找,更談不上做出什麼逾矩之事。
他連那樣的情緒究竟能不能算作喜歡,都還來不及想明白。可偏偏,申荷允比他更早看清了,也更早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韓勝旭只覺得一陣無地自容,喉間像壓了什麼似的發澀。“對不起……”
申荷允卻沒有半分責備,連語氣都依舊柔緩。“勝旭哥,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她垂下眼,唇邊甚至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像是真心替他感到欣慰。“如果你真的對誰動了心,那並不是錯。”
韓勝旭聽著這句話,心口反而更沉了幾分。“可是我們有婚約……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不應該……”他頓了頓,嗓音低啞得近乎艱澀,“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對不起你。”
即便他沒有做任何失禮之事,也沒有跨越分寸,但他的心終究是有了一點偏移。而她直到這個時候,都沒有一句埋怨,只有體諒,只有成全。
“不是她,以後也可能還會有別人。”申荷允抬眼望向他,語調始終輕緩,卻沒有半點猶疑,“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人出現,你卻因為這段婚約停在原地,對那個人不公平,對你自己也不公平。如果你真的喜歡對方,那麼放開這段婚約,才是尊重,也是對彼此最妥當的做法。”
韓勝旭幾乎立刻反駁,“那你呢?那樣對你就公平了嗎?做錯的人明明是我……我怎麼能再這樣對你?”
“我希望你幸福,勝旭哥。”申荷允望著他,神情裡沒有怨,也沒有苦,只剩一種通透而溫柔的平靜。“你只是終於遇見了會讓自己心動的人。你的心,比你自己還誠實。”
她說這句話時,口吻平穩得近乎殘忍,像是這件事本就該如此,像是她早已在心裡把一切理清,連半分不捨都不肯顯露。
韓勝旭望著她,胸口像被沉甸甸地堵住,半晌發不出聲。
申荷允卻忽然笑了笑,隨後認真地問了一句“難道你會因為喜歡上別人,就跟我劃清界線,不再管我了嗎?”
“當然不會。”韓勝旭幾乎想也不想便回答了。他清楚得很,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他對她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她始終都是自己生命裡極其重要之人,這一點從未動搖,也不會改變。
申荷允聽見他的回答,唇邊那抹淡淡的笑意終於多了些暖意。“那就夠了。就算沒有婚約,勝旭哥也還是我的歐巴,是我永遠的家人。”
那一瞬,韓勝旭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意識到,「理所當然」有時候比任何話都更傷人。他一直把她視作家人,視作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也視作未來會一直同行的人。
韓勝旭從來沒想過要解除婚約,更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時候。可她偏偏用最沉著、最周全、也最叫人無從反駁的方式,替他把選擇擺回眼前。
他眉宇間的褶痕又深了一些。“可現在解除婚約,別人會怎麼看你?申家才剛出事不久,要是再傳出婚約取消,一定會有人趁機踩上一腳。”他難得這樣急切,甚至連聲音裡都透出無法掩飾的自責。
韓勝旭作為韓家原本便以繼承人規格栽培的長孫,在外人眼中依舊是分量十足的韓家公子。只要他還站在她身邊,旁人至少不敢輕易欺她。
“不解除婚約,難道那些人就不會那麼做了嗎?”申荷允卻只是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眼神清明得近乎透徹。“而且,我不能總是活在別人的庇護下。以前有歐媽和阿爸,後來有歐巴,那以後呢?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靠著誰。否則如果有一天,連歐巴都不在我身邊了,到那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韓勝旭語氣鄭重得像是在立誓,並不是隨口安撫,而是真真正正想把這句話刻進她心裡。他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有沒有婚約,不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對你不管不顧。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申荷允安靜地看著他,眼底終於漾起一絲很淡的笑,那裡面有感激,也有一點難以言明的酸楚。她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能把他困在這裡,不能讓他的責任感、愧疚,甚至那份放不下的親情,成為束縛住他的理由。
他們之間,總要有個人獲得幸福。
她開口時,聲線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決。“我知道,勝旭哥。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申荷允望著他,像是在替彼此把這段早該理清的關係重新放回原本的位置,“你可以繼續關心我、照顧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樣把我當妹妹、當家人。”
“可是婚約不一樣。婚約代表的是另一種承諾。既然你的心已經有了別的方向,我就不能再把你留在這個位置上。”她說到這裡,停了片刻,唇邊仍帶著那抹極淡的弧度,“不然,那對你、對那個人、對我,都不算公道。”
韓勝旭沉默了很久,久到整間屋子都像跟著靜了下來。他想反駁,想說事情也許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想說自己甚至還沒分清那究竟是不是喜歡,甚至也想過,只要她不介意,這段婚約是不是仍能照舊維持。
但到了最後,所有話都堵在胸口,再也無法說出口。因為連他自己都明白,她說得沒錯。也正因為沒錯,才讓人更難承受。
良久,韓勝旭才低聲開口,嗓音裡壓著難以掩飾的沉滯。“……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墜得發沉。
他明明清楚,自己應該答應,也明白這或許已經是對她、對自己、對那份尚且說不清輪廓的心動最不傷人的處置。
偏偏真正把話說出口時,韓勝旭的胸口還是像悶著一塊鉛,連呼吸都不由得發緊。
申荷允望著他,眸色依舊寧靜而柔和。她沒有流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也沒有任何終於說服了他的輕快。
她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像是明白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難受,也明白他此刻的退讓不是因為淡薄,恰恰是因為放心不下。
韓勝旭看著她,心頭那股難言的酸楚反倒愈發清晰。過去的他總以為,自己會一直站在她身邊,照看她、陪伴她,甚至將那視作理所當然的未來。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懂得,原來有些人即使不再立於「未婚夫妻」的位置,也依舊讓人無法割捨。正因名分被拿開了,心意才顯得越發分明,也越發叫人無從迴避,她於自己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有一點始終不會變。”韓勝旭注視著她,聲線低沉,卻字字分明,“不論還有沒有婚約,你都不是一個人。只要你需要,我都會在。”
申荷允聞言,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後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知道。”她的語聲輕得近乎耳語,裡頭卻含著真切的暖意,“所以我才說,你永遠都是我的歐巴。”
那個午後收尾時,兩人之間像是有什麼被靜靜放下了。
不是從此形同陌路,也不是多年情分就此斷裂,而是那條原本被長輩與家世順理成章鋪好的路,終於由他們親手挪開,輕輕放回不屬於彼此的位置。
臨走前,韓勝旭仍像往常那樣叮囑她記得吃飯、晚上別熬太晚、若遇上什麼事一定要打電話給他。
申荷允也如平日一般點頭應著,表面看來與以往沒有太大差別。
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從這一天開始,許多事終究和從前不同了。
*
解除婚約的事被處理得極為低調。
申荷允沒有多提,韓勝旭那邊也盡力不讓場面變得難堪。縱然如此,風聲終究還是零零碎碎地傳了出去。
申家本就在風雨之中,任何一絲變動都足夠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說韓家終究還是現實,看見申家傾頹便順勢抽身,也有人說申荷允如今失了勢,被取消婚約不過是早晚的事,她自己退婚至少能保留幾分顏面。
這些話多半不會當面傳進她耳裡,她卻不是毫無所覺。只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解釋,也沒有辯白,彷彿從申家垮下來的那天起,她便已經明白,有些惡意本就不值得回應。
韓勝旭聽見那些閒言碎語時,心底的愧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一方面,他不願讓她承受這些,另一面,他又比誰都明白,她之所以主動把婚約拿掉,恰恰是不願彼此——尤其是他,被困在一段並非出於愛情的關係裡。
到頭來,韓勝旭能做的,也只剩比從前更沉默地將她放在心上,照舊去看她,替她擋掉不必要的來往與試探,在她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像是想藉此證明:即便婚約不在了,她也仍是自己人生裡極為重要的人。
然而沒過多久,韓家便有了新的打算。
韓勝旭被祖父韓亨牟叫進老宅書房時,對方將一份資料推到了他面前。
“前陣子我和裕民的會長一起吃了頓飯,聽姜會長說他的小孫女和你只差一歲,這幾年也到了該相看的年紀。我看了,覺得合適,你去見一面吧。”
韓勝旭垂眼看著那疊資料,沒有伸手去接,“爺爺這是在通知我,還是在問我的意思?”
韓亨牟神色未變。“你若非要分得這麼清,也可以當作我是在問。”
韓勝旭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卻沒有笑意。“我和荷允的婚約才取消多久,父親過世也還沒滿一年。這時候就讓我去見別人,爺爺不覺得太快了嗎?”
“快?”韓亨牟的語氣板直得近乎冷硬,“你現在二十一歲,原本大學畢業就該成婚、進集團做事。如今和申家的婚約既已解除,作為韓家長孫、將來韓洲的繼承人,你身邊的位置就不能一直空著。”
韓勝旭指節微微收緊,“那荷允呢?爺爺有沒有想過,她聽見後會怎麼想,外面的人又會怎麼看她、看我們?比起所謂面子,我的心情就一點也不重要嗎?”
“你的心情比得上公司重要嗎?”韓亨牟的話語理智得近乎冷酷,“不是只有你失去了父親,我也失去了一個兒子。申家沒了,這是事實。荷允再出色,也改變不了這一點。你既然還姓韓,就該明白,這些安排從來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它牽扯的是地位、利益,也是韓洲往後幾年的路。”
韓勝旭終於抬眼,目光極沉。“所以在爺爺看來,申家一倒,荷允就不再合適了,是嗎?”
韓亨牟並不迴避,態度坦然,“我從沒說她不好。恰恰相反,她出身夠好,教養、能力都挑不出錯,聰明、穩得住場面,性子也討喜,我一直很滿意她。就連到最後,她也把事情處理得體面。她既然主動把婚約解開,韓家便不能辜負她那份好意。”
他過去確實看好申荷允。想著她日後站在自家孫子身邊,不只門當戶對,甚至足以在韓勝旭接班後與他一同撐起韓洲集團。
但申家一倒,許多事在韓亨牟眼裡便不得不重新計算。不是不覺得可惜,只是那點惋惜終究敵不過利益。
所幸,申荷允到最後仍識大體,知進退——不哭鬧,不糾纏,甚至主動抽身,既保全了自己的體面,也沒讓外頭有機會把「勢利退婚」這四個字明明白白扣到韓家頭上。
對韓亨牟而言,這樣的收場再好不過。婚約既已乾淨了結,緊接著就該為韓家另作籌謀,而他的目標,正是裕民。
這番話聽完,韓勝旭眼底最後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冷了下來。
「識大體」這幾個字從韓亨牟口中說出來,幾乎讓他胸口發沉。對祖父而言,申荷允的退讓是體面,是分寸,是讓韓家乾乾淨淨抽身的臺階;可對他來說,那從來不是什麼冷冰冰的「知進退」。
她會主動解除婚約,不是因為申家倒了所以她理當退讓,也不是因為韓家值得她這樣做。她那麼做,只是因為她看見了他的動搖,也不願把他困在一段已經不再純粹的關係裡。
申荷允很好,不代表旁人就有資格利用她的好。即便那人是他的祖父,也一樣不行。
更何況,若不是她開口,韓勝旭根本不可能因為申家失勢就退婚。從他認定她是自己未婚妻那一刻起,申家是否依舊顯赫、她是否還站得穩,從來都不是切斷關係的理由。
韓勝旭盯著他,眸底壓著的怒意終於浮了上來。“荷允解除婚約,是為了我,不是為了讓韓家方便往前走。她善良懂事,不代表那是她的義務。”
韓亨牟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悅,“所以呢?你是打算為了一段已經結束的婚約,一個不再是你未婚妻的人,止步不前?”
“就算沒有婚約,荷允也還是我視作妹妹、視作家人的人。”韓勝旭嗓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就算以後必須要和別人聯姻,至少不該是在現在。”
“我和你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整個韓家才是你的親人。”韓亨牟神色嚴肅地斥責他,“你只想到你自己和她,你想過韓家嗎?想過整個集團嗎?”
韓勝旭聽見前面的話正想反駁,卻又因他後面的質問啞口無言,“……如果我不想去呢?”
韓亨牟的態度強硬,絲毫不留餘地。“那你和你母親就別想再留在韓家。”
那一瞬間,韓勝旭便明白了。今日這場談話從頭到尾都不是商量。哪怕祖父嘴上說是在問,真正擺在他面前的卻從來不是「去不去」,而只是「什麼時候該去」。
他終究沒有再硬碰硬,只在沉默了片刻後,他伸手把那份資料拿了起來。
回到房裡,韓勝旭原本打定主意,若這場相看避不開,那便只去這一次。
去了之後,他自然有足夠體面的法子讓它告吹,既不至於叫兩家太難看,也足夠表明自己的態度。
但當韓勝旭打開資料,看見裡面那張照片時,整個人卻明顯怔了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正是那天在醫院裡,他曾短暫見過一面的那個人。
“……是她?”韓勝旭盯著那張照片,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可接下來浮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能再見到她」,而是申荷允會不會因此受傷,會不會被這件事影響。
無論是基於他曾是她的未婚夫的立場,還是如今退回家人位置後依舊是彼此重要的存在,他都不可能在知道這件事後,還若無其事地把她蒙在鼓裡。這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而是最基本的尊重。
所以韓勝旭沒有隱瞞。他去找了申荷允,把祖父的安排、自己的打算,並將父親過世那天他在醫院遇見那個女孩這件事,都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申荷允坐在那裡靜靜聽完,心裡沒有半分不平,也沒有覺得荒唐。她甚至沒有責怪他的動搖,她只問了一句“那你想再見她一面嗎?”
韓勝旭沒料到她會這樣問,但還是誠實地說“我不知道……爺爺告訴我的時候,我是不想去的。”
申荷允沒有懷疑他話裡的真實性,“那現在呢?”
韓勝旭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不確定自己的感覺,那就親自去一趟,去確認看看那到底是一時的錯覺還是真的心動。”申荷允不是故作大方,是由衷希望他能開心,不要因為顧慮而錯失幸福。
失去父母後,她更加體會到世事難料與生命的珍貴。“不是為了韓家,也不是為了誰的安排,只是為了你自己。”
“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申荷允沒有生氣,沒有吃醋,甚至還支持他試試看。
也正因如此,韓勝旭最終才答應韓亨牟,和對方見一面。
見面那天,韓勝旭在真正看見她本人時,仍舊有一瞬恍惚。
剎那之間,記憶裡那道原本還帶著些許距離感的影子,像被毫無預警地一把拉到眼前。
姜美娜的妝容比那日在醫院時的素顏精緻許多,舉止間也更多了幾分財閥千金應有的圓融與分寸,可那張臉卻實打實地讓他心口一震。
連韓勝旭自己都無法立刻分辨,那一瞬間湧上來的究竟是微妙的悸動,抑或某種近乎宿命般的錯覺。他只知道,自己並不排斥與對方繼續來往。
一週後,韓洲集團與裕民集團即將聯姻的消息便見了報。版面不小,卻沒有刊出照片,也沒有明寫姓名,只含蓄提到韓洲長孫與裕民忙內孫女將結為姻親。
對外人而言,那不過又是一則再典型不過的財閥聯姻消息。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都明白,報紙上那幾行字背後,牽動的遠比表面複雜得多。
而在首爾一個安靜角落裡,有人看見這則新聞時,胸口最先翻湧起來的既不是八卦,也不是訝異,而是一股幾乎壓不住的怒意與心疼。
那個人,是安有俊。
*
申家出事那晚,韓勝旭原本把申荷允接回自己家照顧。
最初那幾天她確實沒有拒絕,像是整個人都還陷在那場劇變裡,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只是過了幾日,等情緒稍稍沉澱下來,申荷允便主動提出要搬出來住。她沒有說太多,只說一直這樣麻煩他們不好,也說自己總得學著一個人處理生活。
韓勝旭起初並不同意,擔心她現在的狀態,也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住不安全,可她的態度很堅持。他勸了幾次,始終勸不動,最後還是只能答應。
安有俊偶爾也會去看她,有時會帶些吃的,有時是她可能用得到的東西,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安安靜靜陪她坐一會兒。不多說什麼,也不讓自己逗留太久。
他知道她如今最怕的是麻煩別人,也知道她不喜歡被人過分關照,所以他總是拿捏著分寸,既不讓她有負擔,也不讓自己顯得像刻意介入她的生活。
連去見她這件事,安有俊都做得特別低調。通常只讓司機把車停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剩下那段路,他自己步行過去。
他向來不喜歡引人注目,也擔心申荷允如今的住處被人知曉。
那天傍晚,安有俊原本也是照常去看她。
但他經過那附近的小報攤時,目光不經意地掃到當天的報紙版面。
下一秒,安有俊的腳步便停住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記,久到賣報的老闆都忍不住多瞥了他一眼。
他沒再細想,買下報紙後便幾乎立刻轉身離開,一路往申荷允的住處趕去。
安有俊胸口那股壓不下去的火氣與憋悶,翻來覆去地攪著,他越想越替她不平。
當初韓勝旭的父親過世,許多人見情勢不對,紛紛離去。是申家沒有變臉,在韓勝旭母子最艱難的時候幫了他們一把,是申荷允不離不棄的陪伴著他。
如今申家倒了,韓勝旭卻轉頭與別的女人聯姻。
外頭的人愛怎麼粉飾都好,在安有俊眼裡,這件事刺眼得過分。
到了門外,他抬手按了門鈴。
門內沒有立刻傳來動靜。過了片刻,對講機才亮起來,申荷允的聲音透過機器傳出,帶著一貫的溫和,也多了一點如今才有的謹慎。“是……有俊嗎?”
韓勝旭有鑰匙,所以一般不會按門鈴。
申荷允搬出來之後,他和安有俊都不約而同提醒過她,一個人住時一定要小心,陌生人不要隨便開門,聽見門鈴要先聽對講機和看門洞確認。
她全都一一應下,也真的照做了。
安有俊低低應了一聲。“是我……荷允姐。”
門內像是安靜了兩秒,隨後才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申荷允顯然先從門洞確認過了,才把門拉開。看見真的是他,她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意外。“你怎麼來了?”
他之前來的時候,在路上都會提前打電話說一聲,今天卻沒先通知,直接過來了。
安有俊一時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她比前些日子又清減了些,臉色倒還算平穩,神情也沒有異常。
申荷允見他站在門口不動,便側過身讓他進來。“先進來吧。”
安有俊走進屋裡後,注意到客廳裡放著幾個打開的箱子,桌上攤著舊筆記和零散文件。
房裡只開了一盞側燈,光線有些偏暗,映得申荷允整個人更顯削瘦。
安有俊的視線在那些東西上停了一下,心裡隱約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悶意,卻沒有多問,只當她是在收拾物品,也在整理心情。
申荷允關上門,回頭看向他,語氣依舊平和。“發生什麼事了?”
安有俊這才把手裡那份報紙放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裡頭卻仍帶著明顯的情緒。“我剛看到的……這是真的嗎?”
申荷允垂眸看向那頁報紙,停了片刻,神色並沒有太大起伏。
那份沉著反倒讓安有俊心裡更堵。他幾乎忍不住往前一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平,“他父親過世以後,你們家沒有因為情勢改變就取消婚約,還一直幫著他、照顧他。現在申家一出事,他轉頭就要跟別人聯姻,這算什麼?”
話到最後,安有俊怒氣已幾乎壓不住,“這和背信棄義有什麼差別?”
“有俊,別這麼說。”申荷允的聲音難得嚴肅。她伸手把報紙緩緩合起,這才抬眼看向他。“勝旭哥不是你認為的那種人。”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在安有俊那股翻騰的情緒上。他僵了一下,眉心反而蹙得更深。“不是那種人?新聞都登出來了。”
“婚約是我主動解除的。”申荷允的語調很輕,說話不疾不徐,像只是把一個事實擺出來,“不是他拋下我,也不是他瞞著我做了什麼錯事。”
安有俊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辨認出這是不是在替對方開脫。
申荷允卻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嗓音比先前還更平和幾分,“他本來並不同意,是我堅持。”
安有俊一下子失了語。
“我看出來,他心裡有了真正喜歡的人。”申荷允垂下眼,指尖輕輕按著報紙邊角,像是在撫平某道不起眼的皺褶。
安有俊眉頭皺得更緊,正要開口,卻聽見她又輕聲接了下去。
“你知道嗎?報紙上提到的那個女孩,就是他喜歡的人。”申荷允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聽說他們是在醫院遇見的。就在勝旭哥父親過世那天,在我們家接到消息、趕去醫院之前。”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了一下,唇邊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那笑裡沒有苦澀,反倒更像感慨,“或許,那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安有俊幾乎立刻抬眼看她,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命中注定?他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在安有俊看來,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申家前腳出事,韓勝旭後腳就和別人訂下聯姻。如今再把什麼醫院偶遇、一見傾心、命運安排全搬出來,聽起來更像是給自己變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申荷允會相信,不過是因為她太心軟,也太願意替別人留餘地。可在安有俊心裡,韓勝旭根本就是移情別戀,甚至還是個在局勢變了之後轉身抽離的勢利男人。
申荷允並不知道他心裡翻湧的那些念頭,只是繼續平靜地說了下去,“他自己其實都還沒想明白,我卻先發現了。既然如此,這段婚約就沒有再維持下去的必要。”
她略微停了停,聲音依舊柔軟,“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若他真的遇到了讓自己心動的人,那麼放掉婚約,才是對他、對我們雙方都負責的做法。”
安有俊看著她,只覺得胸口那股酸意一下子漫了上來,堵得發疼。“你總是先替別人想。”他低聲說,眼底的情緒翻覆得厲害,“那你自己呢?你有替自己想過嗎?”
這一回,申荷允沒有立刻作答。
屋裡靜了片刻,她看著面前那盞燈,光暈映在眼底,襯得整個人愈發寂靜。
隔了一會兒,申荷允才重新把視線落回安有俊身上,輕聲喚他的名字。“有俊啊。”
安有俊心口無端一緊。
緊接著,申荷允說出“我要去美國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讓安有俊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什麼?”
“我會去美國生活。”申荷允又重複了一遍,口吻沒有變,明顯並非她一時衝動,“我姨母知道申家的事之後,已經聯繫上我了。她和姨夫回了韓國,也見過我。”
她眼眶有點酸澀,可語氣依然平穩,“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們一起生活。”
安有俊盯著她,喉嚨發緊,過了半晌才低聲問“你想離開韓國……是因為韓勝旭嗎?”
他沒有用敬稱,也沒有像平常那樣顧及分寸,光是這一點,就足夠顯出他此刻的心緒。
申荷允只是輕輕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件事和勝旭哥無關。”她看著他,很認真地把話說清楚,“我不是因為解除婚約才要離開,我只是……沒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這裡了。”
她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怨,也沒有自嘲,只剩一種把現實看得分明之後的冷靜。
韓國對申荷允而言早已不再是那個父母尚在、家也還完整的地方。這裡留下的記憶太多,傷痕也太深。
每天一睜眼,她都會想起那些曾經的美好光影,但緊隨而來的是殘酷的事實,還有新聞、那些目光、那座被查封的宅子,還有自己沒能護住的一切。
相比之下,美國至少還有母親的妹妹,還有一扇願意為她打開的門。
申荷允低聲說“他們是我現在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安有俊原本想說的話,頃刻間全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是在找藉口。若只是逃避,她不會說得這樣坦然,也不會把這個決定講得這麼平靜。她是真的想好了。
也正因為她做好了決定,安有俊才更加無力。那種感覺甚至比剛才看見新聞時還難受,像心裡原本還勉強撐著的一點希望,被她輕輕一句話便推到了再也碰不著的地方。
他原本以為,申家垮了,婚約解除了,至少她還會留在這裡,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哪怕不是為了他,也沒關係。可現在,她連這一點點能讓他自欺欺人的希望也要帶走。
安有俊沉默許久,最後只問出一句,“什麼時候走?”
“下週。”申荷允已經訂好機票,收養、移民的相關手續也辦得差不多了。
安有俊垂下眼,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終於開口,“那我去送你。”
“不用。”申荷允看著他,語氣柔和,態度卻很明白,“你好好上學,不要因為我請假,也不用特地跑去機場。”
安有俊著急地說“可是——”
“有俊。”申荷允打斷了他,聲音不重,分量卻足夠清楚,“你不用一直這樣替我操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不用擔心。”她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臉上時,添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意,“而且,我也不想耽誤你的課業。”
安有俊沒有再接話。
他知道,申荷允一向如此。別人待她的好,她從不認為是理所當然,哪怕只是送一次機,在她眼裡也成了一件不該輕易接受的事。
她不願麻煩別人,也不願讓誰因她而多付出什麼。偏偏正因如此,才越發叫人心疼。
安有俊低著頭,過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句“我知道了。”
*
等到她離開那一天,安有俊還是請了假。
他沒有事先告訴她,也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一早找了個身體不適的理由向學校請了病假,隨後一個人去了機場。
一路上,安有俊想了很多。想她是不是已經到了,想她會帶多少東西走,想她去了美國之後,會不會又像從前那樣,什麼都自己扛著,連難受也一句不提。
他明明知道自己這樣做,若被她發現,多半只會換來一句無奈又克制的責備,他卻還是來了。彷彿不親眼看著她離開,他便無法真正接受這件事已塵埃落定。
機場裡人來人往,廣播一遍遍響著。
安有俊站在稍遠的地方,隔著來來去去的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她。
申荷允站在她姨母和姨夫身邊,衣著素淨,長髮安分地落在肩後,行李不算多,整個人也安靜得幾乎和四周的喧鬧分隔開來。
她沒有四下張望,也沒有尋找誰,只是低聲和她姨母說著話,神情平和得讓人幾乎看不出,她此刻正要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去往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
安有俊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恍惚。
從前的申荷允,在他眼裡總是明媚耀眼的,是被簇擁、被憧憬、被放在最中央的那個人。
如今她立於人群中,身邊的一切都簡單得近乎單薄,反倒讓安有俊第一次那樣清楚地看見,她其實也不過是個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卻還得逼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廣播再次響起,提醒旅客辦理登機。
申荷允接過姨夫遞來的護照與機票,低聲道了謝,隨著人流往前走。就在那時,她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
安有俊呼吸一滯,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躲到了柱子後方。
申荷允的視線只在人群裡短暫停留片刻,終究還是什麼都沒看見。
片刻後,她重新轉回身,跟著姨母和姨夫一道朝登機口走去。她沒有回頭,一步一步,步子不快,但沒有停留。
安有俊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閘口之後,也沒有動。
四周依舊喧鬧,行李箱輪子滑過地面的聲響、孩童的哭鬧、廣播裡規律的通知,全都還在。
唯獨他的耳邊像是倏地靜了下來,靜得只剩胸口那陣鈍鈍的悶痛,一下一下地提醒著他——她真的走了。
隔了很久,安有俊才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被捏皺的信,唇角牽出一點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叫他不要來,他終究還是來了。
只是到了最後,安有俊連走到她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從這一刻開始,申荷允的人生會與自己隔開一整片海洋。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不希望她能幸福。
那是安有俊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有時候不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而是明知道她要走,仍然希望她能去到更好的地方。
*
那一年,申荷允離開了韓國。
她帶著父母驟逝後還來不及癒合的傷與被傾覆的人生,也帶著一個少年始終沒有說出口的牽掛,遠遠去了美國。
自那天起,申荷允這個名字,像是被暫時留在了這片滿是舊傷的土地上。
多年後,當她再次踏上韓國時,帶回來的,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命運逼著離開的申家小姐,而是另一個名字,另一種身分,一個早已學會獨自站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