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總是在下班尖峰時刻降臨,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黏膩。林曉薇站在信義區辦公大樓的落地窗前,看著下方如蟻穴般流動的車燈。她剛結束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預算會議,桌上那杯冰美式早已退冰,杯緣殘留著一圈淡褐色的水漬,像極了她現在的生活——稀薄、冰冷、食之無味。
曉薇是這家頂尖廣告公司的資深創意總監。在外人眼裡,她是穿著俐落西裝、手拎名牌包的都會菁英;但在這張精緻的面具下,她的靈魂早已被無止盡的 KPI 與客戶的無理要求磨成了粉末。
「曉薇,這個專案的轉換率如果再掉兩個百分點,下半年的預算會被砍掉一半。」總經理冷冰冰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那種語氣裡沒有對專業的尊重,只有對數字的焦慮。在這種環境裡,每個人都被「稀缺感」捆綁——怕被取代、怕沒產值、怕跟不上這座城市瘋狂旋轉的齒輪。
她想起下午被客戶指著鼻子罵的場景。那是一個連文案邏輯都搞不清楚的二代,只因為掌握了預算,就能在會議室裡對著她辛苦熬夜一週的成品冷嘲熱諷:「林總監,我要的是那種『高級感』,妳懂嗎?這東西太土了,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靈感乾涸了?」
曉薇當時只是維持著完美的職業微笑,指甲卻深深陷入掌心。那種委屈不是大聲哭喊,而是一點一點滲進骨髓裡的自我懷疑。她努力追求的富足,難道就是為了換取在這種場合保持沈默的資格嗎?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是她的閨蜜,在藝廊工作的雅琴發來的訊息:「我在老地方,這城市的氧氣快被抽光了,過來救命。」
曉薇抓起外套,逃難似的離開了那間充滿冷氣霉味的辦公室。
深夜的小酒吧裡,雅琴的神色比她更憔悴。雅琴剛策畫完一場當代藝術展,卻被收藏家當面羞辱,說她推薦的作品「沒有投資價值」。在那些所謂的高端社交場合,雅琴像是一個標價清楚的商品,被那些財大氣粗的男人用眼光上下打量。
「曉薇,妳知道嗎?」雅琴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聲清脆而孤寂,「今天有個客戶問我,如果我願意陪他去台南出差兩天,他可以把那幅七位數的畫買下來。他說這對我來說是『雙贏』。」
雅琴慘笑一聲,眼眶微紅,「在那一刻,我覺得我讀的那些藝術史、我對美的追求,在金錢面前連一疊廢紙都不如。我們在這裡拚命工作,到底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價值,還是為了讓人更容易看輕我們?」
兩個女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她們擁有這座城市最光鮮的標籤,卻在最深夜的時刻,感覺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這種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窒息感,成了她們心中共同的黑洞。她們渴望逃離,渴望一個不需要用數字、產值與身體價值來衡量「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