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瞬間閃出四名身穿緊身黑衣、手持短刃的觀月閣精銳弟子。
領頭的首席女弟子素心面色凝重,拱手道
「閣主,發生何事?」
「收拾所有卷宗,立刻回京!」
白窈月聲音發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必須在陸子衿合圍京城前,把昭寧帶離京城!」
「是!」
然而,素心的手剛碰到桌上的卷宗,茶驛二樓那扇破舊的木窗櫺便在一瞬間轟的一聲爆裂開來!
漫天激射的碎木片如同暴雨般,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瘋狂地射向屋內。
「閣主小心!」
素心瞳孔驟縮,她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衝到手無縛雞之力的白窈月身前。
腰間雙刀瞬間出鞘,在空中舞出一道密不透風的雪亮刀網,將迎面飛來的碎木片盡數擊落。
噗!
兩名稍微退避不及的觀月閣弟子悶哼一聲,肩膀與大腿已被銳利的木屑生生刺穿,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白姑娘,既然來了這江南,又何必急著回那風雨飄搖的京城呢?」
一道陰冷、黏膩,如同毒蛇在泥濘中滑過的聲音,突兀地從樓梯口傳來。
白窈月身形驟僵,右手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
木質樓梯發出令人牙酸的空洞聲。
幾名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黑衣人緩緩步上二樓,將狹窄的茶驛二樓堵得水洩不通。
窗外也不知何時站了幾名黑衣人。
領頭的一人揭開斗笠,露出一張滿是橫肉、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臉孔。
「影十。」
白窈月美眸微瞇,聲音冷若冰霜
「沈燕什麼時候也學會尾隨到了江南?」
「白姑娘說笑了,沈大人有令,大景初定,南方世家蠢蠢欲動,白姑娘身為觀月閣舉足輕重之人,還是留在江南為好。若您此時動身回京,驚擾了沈大人,小人可擔待不起。」
影十冷笑著,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殺機。
「我非走不可呢?」
白窈月纖細的身軀微微繃緊,體內精純的觀月閣內勁已如潮水般湧向四肢百骸。
「那就只能請強請白姑娘留下了!」
滾滾冷雨伴隨著狂風灌入室內,將桌上的宣紙吹得漫天飛舞。
影十暴喝一聲,腰間的百煉鋼刀悍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茶驛內拉出一道刺眼的白芒,裹挾著刺耳的破空之聲,當頭劈下!
在這漫天飛舞的白紙與雨幕中,一個高大而冰冷的身影,踩著滿地的木屑,緩緩落在了茶驛的木地板上。
看著周圍冰冷的弩箭,她的心直往下沉,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白窈月冷笑一聲,聲音雖因恐懼而有些顫抖,卻依舊字字清晰
「他派你來困住我,不就說明了他拿昭寧當靶?」
「大人的心思,不是屬下能揣測的。」
影十緩緩握住腰間的刀柄
「屬下接到的命令,是活口。但若姑娘身邊的人不識相,屬下不介意先清理乾淨。」
「做夢!」
素心柳眉倒豎,厲喝一聲
「結陣!護送閣主突圍!」
話音未落,素心腳下一點,身形如一隻靈巧的乳燕,雙刀在空中拉出兩道雪亮的弧光,直逼影十的咽喉!
「不自量力。」
影十冷哼一聲,腰間雁翎刀悍然出鞘!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影十的刀勢沉重無比,裹挾著恐怖的內力,僅僅是一記簡單的橫劈,便生生將素心震退了三步。
木地板承受不住這股巨力,在素心腳下寸寸開裂。
「殺!」
窗外的影衛在同一時間扣動了弩機。
嗖!嗖!嗖!
無數支黑羽箭撕裂雨幕,帶著刺耳的嘯叫聲射向屋內。
「保護閣主!」
另外三名觀月閣弟子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短刃,拼死在白窈月身前築起一道血肉防線。
白窈月不會武功,那激盪的刀風與箭氣吹得她斗篷獵獵作響。
她每退一步,都能聽到腳下地板傳來令人牙酸的破裂聲。
眼前的視線被飛濺的熱血染得一片模糊,一名平日裡溫和愛笑的觀月閣弟子,在她的注視下,被一枝飛箭生生貫穿了喉嚨,帶著滿眼的留戀與決絕倒在她的腳邊。
「小七!」
白窈月發出一聲悲呼,眼眶瞬間猩紅。
「閣主,走!」
素心此時已與影十交手十餘招。
影十的刀法大開大闔,每一刀都重達千鈞,震得素心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不斷流下。
可她依舊死戰不退,雙刀瘋狂地化作漫天殘影,用近乎自毀的打法死死纏住影師。
「走?今天誰也走不了。」
影十面色冷酷,身形陡然一矮,避開素心雙刀的合擊,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重重地踢在素心的腹部。
「噗——!」
素心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砸碎了身後的屏風,吐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屑的鮮血。
「素心!」
白窈月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扶起滿身是血的女弟子。
此時,茶驛已被內衛司徹底佔領。
僅存的一名觀月閣弟子也已倒在血泊中。
影十踩著血水,一步步向白窈月逼近。
他手中的雁翎刀上,雨水混著黏稠的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詭異聲響。
「白姑娘,請吧。別讓屬下為難。」
影十在白窈月身前三尺處站定,冰冷的刀尖直指她的眉心。
白窈月看著那泛著寒光的刀尖,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但她此時卻死死地盯著影十,美眸中閃爍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決絕。
她知道,自己如果被抓,白家在京城就徹底成了沈燕砧板上的肉,昭寧更無法脫身。
「沈燕想做什麼……」
白窈月咬著牙,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隻特製的觀月閣血哨,猛地塞入口中。
「說了大人的心思,不是屬下能揣測的,請吧。」
她沒有武功,無法震碎這茶驛,但她有她的決斷。
「素心……撐住!」
白窈月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血哨。
一聲尖銳、淒厲至極的哨音瞬間穿透了漫天暴雨,響徹整座江面。
與此同時,素心眼中閃過一絲死志。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用盡最後一絲體力,整個人如飛蛾撲火般撞向影十,任由影十的雁翎刀刺穿自己的胸膛。
「閣主……快走!」
素心雙手死死握住穿透自己胸口的刀刃,十指被割得深可見骨,卻硬是不讓影十將刀拔出半寸。
「找死!」
影十面色一變,一掌重重拍在素心的天靈蓋上。
白窈月看著素心失去生機的眼睛,眼淚奪眶而出。
在這一刻,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但她必須想辦法把消息傳出去!
至少讓京城月研知曉做好準備。
在影十震怒地一腳踢開素心向她抓來的前一瞬,白窈月用沾滿了素心鮮血的手指,在衣襟上瘋狂地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血字。
「白 餌」
隨後,她拼盡全力將這塊撕下的血衣,塞進了茶驛窗外那隻一直隱匿在陰影中的鐵羽隼爪中。
「走……!」
鐵羽隼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茫茫的江南暴雨與夜幕之中。
「啪!」
一隻冰冷、粗繭厚重的手,死死地扣住了白窈月的咽喉,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影十看著那隻飛遠的鐵羽隼,臉色陰沉,手上力道驟增,窒息感瞬間排山倒海般向白窈月襲來。
白窈月痛苦地揚起精緻的脖頸,雙腿在空中無力地掙扎。
可她的嘴角,卻在這一刻緩緩勾起了一抹嘲諷而淒涼的弧度。
京城……
昭寧……
妳千萬……不能信他……
在一片黑暗降臨前,白窈月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垂下了頭。
影十冷冰冰地一揮手,將昏死過去的白窈月扔給了身後的影衛。
「帶回聽雨樓。」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隨著這隻帶血的鐵羽隼飛往京城。
京城大理寺官邸深處。
這裡光線陰暗,空氣中瀰漫著古舊卷宗的霉味與刑房傳來的淡淡血腥氣。
沈燕身著一襲玄色暗花織金長袍,負手立於巨大的北境地圖前。
那雙原本勾魂攝魄的桃花眼中,此刻盡是令人膽寒的森冷與疲憊。
「大人。」
影二鬼魅般出現在石階下,躬身稟報
「太醫館那邊,已調派了六名影衛守著,白姑娘……今晨醒了,老太醫用人命壓著,未出宮。」
沈燕緊繃的下頜微微鬆了一絲,可心口那股生澀的痛感卻愈發強烈。
他閉上眼,冷冷道
「看好她。」
「是。」
影二神色一凜,隨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大人,魏征魏大人……已經到了。正在偏廳候著。」
沈燕緩緩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算計。
「請他進來。」
片刻後,沉重的檀木大門被推開。一身絳紅色朝服、神色肅穆的魏征邁步走進大理寺官邸的內堂。
兩位如今掌控著大景朝政半壁江山的權臣相對而立,堂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壓抑得令人窒息。
「魏大人造訪本座這陰森的大理寺,有何指教?」
沈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玩味笑意,優雅地拂了拂衣袖。
魏征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猜忌與警惕
「沈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本官今日前來,只為一件事。」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蓋有北境軍大印的赤紅急報,猛地拍在案几上:
「北境傳來八百里加急。定北世子襲位,陸子衿。」
沈燕神色未變,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淡淡道
「哦?世子襲位,乃是北境承襲之禮。魏大人為何如此驚慌?」
「驚慌?」
魏征怒極反笑,一步步逼近沈燕,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陸子衿繼位後第一道軍令,便是親率定北軍鐵騎,揮師南下!」
魏征指著案几上的地圖,雙眼死死盯著沈燕
「沈大人,五皇子根基未穩,定北大軍壓境,這江山眼看便要再次易主!沈大人……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魏征的聲音在空曠的內堂中震盪,充滿了對沈燕的極度猜忌。
「魏大人是在懷疑本座?」
沈燕微微偏頭,長髮順著肩膀滑落,笑容妖冶而冰冷
「定北王為什麼要南下,魏大人心裡不清楚嗎?他為父報仇。」
「荒謬!」
魏征一掌擊在案上
「兩軍交戰,豈是報仇,胡鬧!陸子衿南下,朝野上下能與之一戰、能勸退北境軍的,唯有白將軍吧!沈大人難道是想用她威脅陸子衿?!」
沈燕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緩步走到魏征身前,那股恐怖、陰鷙的內力如潮水般在大堂內蔓延,壓迫得魏征呼吸一緊。
「魏大人,你太小看本官,也小看了陸子衿。」
沈燕居高臨下地看著魏征,眼中閃爍著瘋狂與傲慢
「陸子衿如今是北境之狼,全軍南下,就說明他早已做好了拿整個北境來殉葬的準備。」
沈燕嗤笑一聲,聲音低若鬼魅
「京城,這天下,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沈燕指著地圖上代表京城的紅點,眼神中滿是病態的掙獰:
「那本官就等著他,等他把鐵騎帶到這京城城腳下,等他把所有的野心和舊情都暴露在乾坤之下。」
魏征聽著沈燕那近乎自毀且瘋狂的佈局,脊背一陣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俊美如神祇、卻殘狠如厲鬼的宦官,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竟要拿這京城百萬百姓、拿大景的社稷去賭?」
他強行平息下胸腔中翻湧的怒火,轉過身,恢復了那副冷酷無情的面容
「魏大人,管好你的百官和軍隊。北境南下一事,本官自有應對。若是有人敢在朝堂上多嘴……」
沈燕微微側首,眼角餘光冷如寒刃
「本官不介意讓這保和殿上的血,再流得多一些。」
魏征看著地上的瓷器碎片,又看了看沈燕那冷酷的背影,知道多說無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憂慮。
「沈大人,你最好能真的擋住那北境鐵騎,否則這局棋一旦崩盤,你、我、百姓,都將為這大景賠上性命。」
魏征拂袖而去,沉重的木門再次關閉,將大理寺內堂重新鎖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陰冷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