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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二十一話、歸處
杭洲的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的木窗灑進屋內,空氣中跳動著細小的金塵。
白昭寧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空無一物。
沒有短匕,也沒有那股黏膩寒冷的泥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乾淨清爽的月白色棉麻里衣,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早已被淡淡的冷冽藥香所取代。

她嘗試坐起身,肋下那道貫穿傷傳來一陣紮實的鈍痛,但並非那種傷口崩裂。
她低頭看了看,傷口被處理得極其好,繃帶纏繞的力度適中,隱約透出一股清涼的藥膏味。
「嘶……」
她低呼一聲,緩慢地掀開絲被,雙腿雖然還有些虛浮,但能慢慢站起身了。

推開房門,一陣喧囂的人聲如潮水般湧入耳中。
這是一座酒樓的頂層長廊,低頭俯瞰,下方三層皆是酒客,推杯換盞、吆喝聲、琴姬的彈唱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近乎不真實。
這與北境那種北風呼嘯、只有風雪聲的死寂截然不同。

「呀!姑娘妳醒了?」
一名肩搭白毛巾的小二正端著木盆上樓,見到白昭寧,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
「妳這一睡可是足足三天!快請坐下,小的這就去稟報樓主!」

白昭寧扶著欄杆,看著那小二飛也似地跑下樓。

「樓主?」
她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那晚在寒雨中的白影。

沒多久,長廊盡頭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是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襲極其素淨的白色長衫,腰間別著一塊透雕的墨玉,長髮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
她的五官清冷如畫,眼角卻帶著一抹常年混跡江湖的利落與殺伐氣。
走起路來沒有絲毫聲響,如同一抹游移在烈日下的孤雲。

女子在白昭寧身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聲音空靈卻帶著一種類似長官般的乾脆
「三天便能站起來,不愧是白家的身子。我是杭州觀月閣的樓主,月霞。」

「觀月閣……」
白昭寧盯著她
「為什麼救我?我不記得認識妳。」

月霞淡淡一笑,轉身走向長廊邊的桌椅,示意白昭寧坐下。

「您確實不認識我,但白將軍與這樓的關係可是密不可分。」
月霞指了指下方熱鬧的酒桌
「淵城那日前,觀月閣的閣主也姓白。」

白昭寧微微一僵。
她腦子裡像是被火燒過的殘卷,拼不完整。

「觀月閣裡的每一個人,都受過白家的恩惠。」
月霞低聲解釋

「承德王府的人現在瘋了一樣在商洲與汴洲交界處搜您。」

月霞親自拎起茶壺,給白昭寧倒了一杯熱茶,語氣清淡
「沈大人已啟程回了汴洲,現在正被承德王禁足。現在誰都想握在手裡的劍,沒想到在我的酒樓裡吃紅燒肉。」

白昭寧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她看著月霞那張乾脆果斷的臉,直截了當地問
「妳救我,不只是為了報恩吧?收留我,等同於得罪了顧相與承德王。」

月霞放下茶壺,目光投向樓下那些醉生夢死的食客
「顧淮勾結西厥的證據是沈大人手裡的底牌,而觀月閣,僅僅是想護住白家後代。」

月霞站起身,走到欄杆邊,背影孤傲
「這幾日妳就在閣裡養傷。這裡影子進不來,狗嗅不到味。白將軍,等妳傷好了,便會帶您去見一個人。」

白昭寧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鳳眼中那一抹冰冷的戾氣再次凝聚。
沈燕、陸家、顧相……那些在雪地裡試圖勒死她的人,恐怕都沒想到被藏進了這杭洲城最繁華街道之中。

「沈燕……」
她輕聲唸著這個名字。

汴洲的雨,連綿不絕,承德王府,偏殿。

承德府的主殿內,香爐裡昂貴的沉香,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沈悶。

沈燕看著桌上那碗早已冷透的藥,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因為憤怒與焦慮而不斷顫抖的痕跡。
「影一,還沒消息嗎?」

「主人……」
影一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影四醒了,他說……是觀月閣。而且,那些人帶走影寧姑娘時,姑娘似乎已昏厥。」

「昏厥?」
沈燕猛地掀翻了桌案,名貴的墨錠滾落一地

「主人,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門外,傳來了王府管家冰冷的聲音。

沈燕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知道,老頭子是要跟他攤牌了。
「去告訴王爺,沈燕隨後就到。」

他回頭看向窗外,在那片燈火中,隱約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昭寧……」

承德府主位上,雖然鬢角已斑白,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眸依舊透著殺伐決斷的狠辣,承德王沈敬。

沈燕推門而入,青衫上的雨水順著衣擺滴落,在名貴的地毯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沒有行禮,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位。

「沈燕。」

沈敬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枯木摩擦
「不惜與顧淮正面交鋒,那人是白昭寧吧。」

沈燕發出一聲神經質的冷笑,他走近幾步,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病態而俊美的臉
「王爺,我姓沈,這點我從未忘記。」

這是一段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沈燕並非承德王親生,沈敬收養他,也只是為了培育一柄鋒利的刃。

「既然自知,就該有自覺。」
沈燕站起身,語氣森然
「那人真是白昭寧,不能留在你手裡。顧淮問鼎東宮她是那關鍵的人?」

「影四回報說是觀月閣,王爺想必已經派人去搜了吧?」
沈燕眼神陰鷙,語氣嘲弄

「觀月閣在大景紮根百年,底蘊比這王府還要深。」

沈敬冷哼一聲
「本王不介意讓這個名字,徹底消失在大景的煙雨裡。」

沈燕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沈敬總是說得出做得到。

此時的杭州觀月閣,正處於平靜中。

白昭寧恢復得很快。
沒有了連日奔波,加上月霞提供的名貴藥材,她已經能獨自在頂層的露臺散步。

這幾日,觀月閣門口並不平靜。

正如月霞所料,顧淮與承德王的人馬幾乎將商州、杭州及汴州翻了個底朝天。
白昭寧曾看見幾名眼神銳利的黑衣影衛在樓下的茶座徘徊,也曾見過相府的暗樁試圖在深夜攀爬進閣樓。

「第三波了。」
月霞今日換了一身勁裝,神色比往常更加肅穆。

端著一盞新茶,走到白昭寧身邊,語氣乾脆利落
「顧相府的死士,剛進後院就被我的人用麻針放倒了。」

白昭寧看著樓下那些佯裝喝茶、實則手按刀柄的影衛,鳳眼中閃過一抹冷冽
「妳們觀月閣,究竟是......?」

「守護最後的尊嚴。」
月霞轉過頭,目光中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尊敬
「將軍,沈大人這幾個月裡,明面上替承德王辦事,暗地裡蒐集淵城的真相。他救妳,是私心;但想翻案,卻是真心。只是他太自負,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在兩大權臣之間保下妳。」

白昭寧握著欄杆的手微微用力,指節發白。沈
燕……那個病態佔有她的男人,竟然在背後揹負了這麼多?

「不提他了。」

「閣主已經到了杭州。近幾日會見您。」

杭州城的煙雨如約而至。

白昭寧在月霞的帶領下,沿著隱秘的石階登上了觀月閣後山的孤峰。
細雨如絲,打濕了她的月白長衫,卻讓她那雙鳳眼顯得愈發清亮。
觀月亭內,坐著一位女子。

觀月亭內,背對著她立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一襲紫衣在雨幕中顯得極其冷冽且尊貴。
她手中撐著那柄殘月紙傘,背影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沈穩與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白昭寧腳步微頓。
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女子緩緩轉過身。

當白昭寧看清那張臉時,整個人怔住了。
那女子長得極美,五官英氣,眼角卻帶著一抹常年混跡江湖的利落與殺伐氣。
更讓白昭寧震驚的是,這女子的眉眼之間,竟與她有著六、七分的神似,只是年歲稍長,氣勢更為幽冷滄桑。

「妳就是……觀月閣主?」
白昭寧開口,聲音竟有些乾澀。

白昭寧看著她,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碎片,卻始終無法將眼前的女子與任何一段記憶重合。
她不認得這個人,但那種莫名的親近感卻讓她放下了所有戒備。

「身子恢復得不錯。」
女子緩緩走向白昭寧,在三步之外停下,目光在白昭寧臉上游移,隱約透出一抹痛惜與欣慰,但很快被隱藏起來
「我是這觀月閣的閣主,白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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