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的香檳氣泡,在那晶瑩剔透的高腳杯裡瘋狂上升,隨後在邊緣炸裂。那聲音聽在我耳裡,卻像是兩年前戰場上無數亡靈被碾碎時的悲鳴。
我,亨麗埃塔·潘洛斯,穿著一身緊得令人窒息的銀灰色晚禮服,指尖死死扣著杯頸。這身禮服是梅爾替我選的,她說這最襯我的銀髮,能讓我在這場鮮血與白銀交織的婚禮中,像個真正的白系種貴族。
可她不知道,這層布料下包裹的,是一具早已在負罪感中腐爛、發出惡臭的軀殼。
我站在宴會廳的陰影處,看著舞池中央的那對新人。梅爾,我那一直以來都像個「聖母」般愚蠢的友人,此刻正依偎在那個男人的懷裡。她那身潔白的婚紗被燈光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胸口那道因先前的瘋狂而隱約浮現的紅痕,在白蕾絲的掩映下顯得那樣淫靡且刺眼。
而那個男人——辛耶·諾贊。
我認認真真地、近乎貪婪且自虐地注視著他。他穿著聯邦那身筆挺的深灰色軍禮服,頸間那道如紅龍般的傷痕,在雪白的襯衫領口映襯下,顯得如此猙獰且不詳。他不再是那個在圍欄另一頭、眼神清澈地喊我「阿涅塔」的男孩了。他現在是86戰區的榮光,是全人類的救星,是梅爾的丈夫。
他正低頭在梅爾耳邊呢喃,那雙如血般深邃的紅眸中,湧動著一種我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極致的獨佔慾與熱度。梅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嬌喘,臉頰泛起如晚霞般的紅暈,那副徹底臣服且沉溺的神情,讓我感到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扭曲感。
我想起小時候,想起那次我為了融入那些霸凌我的白系種孩子,而對著他吼出的那句「滾開,你這豬玀」。想起我父親在自殺前,那雙寫滿了絕望與瘋狂的眼。
是我親手把這家人送進了地獄。是我開發了這個 Para-RAID,讓他們在死後都不得安寧,只能在機甲裡發出永無止境的哀號。
就在這時,辛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視線。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紅眸跨越了喧鬧的舞池,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呼吸瞬間凝固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露出憤怒、仇恨,或是那種能把我徹底碾碎的鄙夷。我甚至在內心深處渴求著他的報復,渴望他用那雙殺人的手掐住我的喉嚨,結束我這場漫長的、醒不來的噩夢。
然而,沒有。
他的眼神冷漠得如同一潭死水,在那一秒鐘的交匯中,我沒有看到任何記憶的殘片。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路邊隨處可見的陌生人,或者是一件毫無意義的實驗零件。他沒有記起我是誰,沒有記起那個曾經與他分享過糖果、卻又親手將他推向深淵的阿涅塔。
他轉過頭,重新吻向了梅爾的頸項。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種比死亡更慘烈的絕望。被仇恨至少代表還存在於對方的生命中,而被徹底遺忘……那才是對我這種罪人,最優雅也最殘酷的死刑。
我猛地灌下一大口香檳,辛辣的酒精灼燒著我的食道,我慘笑著,看著那對沉溺在愛慾中的男女。
「梅爾……你還真是……撿到了一個最溫柔的惡魔啊。」
§§§
鼻端瀰漫著百合花的香氣,與梅爾身上那股淡淡的體香交織在一起,試圖掩蓋掉這座城市底下那股腐朽的、屬於白系種社會的陳舊氣息。
我環抱著梅爾那具纖細且火熱的嬌軀,隔著婚紗的布料,我能感覺到她那對豐滿的胸部正因為我的鼻息而劇烈起伏。她的小腹正緊貼著我,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晚我徹底灌進去的那股熱度。她是我的。這是我在這片地獄裡,唯一抓得住的實感。
「辛……阿涅塔在看我們。」梅爾在我耳邊低聲呢喃,帶著一絲身為人妻的嬌羞與對友人的關切。
我順著她的暗示,緩緩抬起頭。
在宴會廳的角落,我看到了那個穿著銀灰色禮服的女人。亨麗埃塔·潘洛斯。
阿涅塔。
我怎麼可能不記得她?
那些亡靈的嘶吼每天都在我腦海中迴盪,我哥哥的聲音、我父母的聲音,還有那些被派往特別偵查任務的同伴們的聲音。而這一切痛苦的源頭,除了這場戰爭,還有那雙在小時候對我露出恐懼與嫌惡的銀色眼睛。
我看著她那張蒼白、扭曲且寫滿了自我厭惡的臉,看著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的關節。我能讀懂她眼神裡的期待——她在期待我揭穿她,期待我對她咆哮,期待我用最殘忍的方式把那段塵封的罪孽撕開。
她想要解脫。她想要透過我的仇恨,來抵銷她內心的負罪感。
但我偏不。
我冷冷地看著她,將那些即將破口而出的亡靈回憶死死壓制在靈魂深處。我將眼神中的情感徹底抹除,只留下一片如鏡面般的空虛。我像是在看著一個死人,一個早就在十年前就已經在我的生命中徹底死去的幻影。
「她是誰?」我用只有梅爾能聽見的、毫無起伏的聲音問道。
我看到阿涅塔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她的身體晃動了一下,手中的高腳杯險些跌落。
這是我的復仇。
我不會殺了你,阿涅塔,我會讓你帶著這份沉重的、無人知曉的罪孽,繼續在你那座銀色的牢籠裡活下去。我會讓你看著我與梅爾的幸福,看著我如何用這副你認為「卑賤」的肉體,去蹂躪、去佔有你唯一的友人。
你會永遠活在那個下午的圍欄邊,而我,已經跟著梅爾走向了新的戰場。
「沒事。」我低頭,在梅爾那寫滿了疑惑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隨後手掌下移,粗魯地捏了一把她那柔軟且充滿彈性的臀部,在那潔白的婚紗上留下了幾道充滿侵略性的褶皺。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今晚……在我們的新房裡,你還有很多指令要對我下達,不是嗎?我的女王陛下。」
我感受到梅爾的身體一陣戰慄,她發出一聲淫靡的輕哼,雙手死死揪住我的軍禮服後襟。
我帶著她轉身,徹底背對了那個正處於絕望深淵中的女人。在硝煙之外,在那些亡靈的注視下,這場充滿罪惡與愛慾的婚禮,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