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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捷運的第十三節車廂【第一季 第三部】》《【第一季】第三部:末班捷運的第十三節車廂》第三章:渡船的乘客守則
1.
宇凡的手僵在空中,一秒,兩秒。
那些死灰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並不凶悍,也不充滿怨毒。它們只是……看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純粹的「注視」,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博物館裡一排無機的玻璃眼珠,被同一雙手統一轉向了獵物。
正是這種「無情緒」,讓宇凡覺得比任何鬼叫都更難以承受。
地板上那個保溫杯在列車的顛簸中繼續無辜地滾動,每碰一次鐵板地板就發出一聲「噹」,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四個人的心上。
浩然的手指,已經悄悄扣在了背包外側那台聲波發生器的啟動扣環上。
「別。」夏薇在他耳邊輕到幾乎沒有氣音地說出這個字。
浩然轉頭,夏薇的視線已不在那些「乘客」身上,而是落在地板。她的目光順著那些膠皮裂縫間搏動的黑色紋路,緩緩移動,最終落在自己的腳尖。
她輕輕地,極輕地,用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比呼吸聲更微弱的一點聲響。
那些轉過來的頭顱,沒有任何反應。
她又輕輕頓了一下腳。
依然沒有。
浩然幾乎是在同一秒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快速掃了一眼儀器螢幕上殘存的波形數據,腦子飛速運算,眼神中閃過了一道理解的光。
他俯身到宇凡耳邊,呼出的氣體幾乎無聲:「不是分貝。是頻率。」
宇凡皺眉。
「那個保溫杯是金屬落鐵,頻率在3000赫茲以上。」浩然的嘴型幾乎看不出在動,「這節車廂本身的背景震動,是低頻共鳴,在200赫茲以下。那是兩個世界的聲音。只要我們發出的聲音不超過這個車廂本身的頻率閾值,它們……就辨認不出我們和它們的區別。」
宇凡看著那一排排齊刷刷盯著他的空洞眼睛,忽然明白了。
它們不是被「聲音」驚動的。
它們是被「活人的聲音」驚動的。
而判斷標準,不是音量,是頻率。那個保溫杯的高頻撞擊聲,尖銳地刺穿了這節車廂固有的低頻振盪,如同一根刺進死水裡的針,瞬間讓它們識別出了「闖入者」的存在。
地板上的保溫杯,終於在一個座椅底部卡住,停了下來。
車廂重新陷入了那種令人耳朵發脹的死寂。
那些轉著頭的乘客們,極緩慢地、如同一群對著太陽的向日葵,費力而機械地,將頭扭了回去。他們重新低垂,重新閉上眼睛,重新成為一排無聲無息的蠟像。
四個人,同時悄無聲息地呼出一口氣。
2.
周明的狀態比他們預想的更糟。
宇凡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他的臉。他的眼白翻出了大半,可以看見眼球在眼皮後方緩緩滾動,像是在凝視著另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世界。他的嘴唇無聲地嚅動,仔細辨認,似乎是在反覆重複著同一個詞。
夏薇湊近,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向宇凡比了一個字的口型。
「站。」
他在數站。
夏薇伸手,兩根手指輕輕按住了周明的手腕脈搏,閉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底有一種複雜的沉重。她在宇凡手心裡用指甲畫了兩個字。
「被錨。」
就像沉星湖的女鬼把司機們的怨念錨定在高速公路上一樣,周明的靈識,此刻正在被這節車廂底部那片搏動的黑色陣法,一點一點地汲取、釘死。
他並非昏迷,他是正在被慢慢地「消化」。
就像一顆蛆被繭子包裹著,在被它消化之前,還是活的。
浩然蹲下來,從背包裡摸出了一個密封的鋁製小盒。他打開,裡面是一枚用細線懸掛著的石英晶振器——那是高精度計時器的核心零件,以固定的低頻震動著。他把它輕輕放在周明的手背上,手指按住,閉上了眼睛。
他在嘗試用物理頻率干擾陣法的汲取頻率,給周明的靈識做一個臨時的屏障。
這不是驅魔,只是買時間。
宇凡直起身,看了一眼車廂前方那個無法看到盡頭的深處,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扇冰封的玻璃門。他思考了大約三秒,然後向浩然比了一個手勢:
他把右手伸平,向前切了一下。
往前走。
3.
他們不能原路退回,因為那扇玻璃門已經結了一寸厚的冰霜,鎖死在封閉狀態。即使能打破它,在「絕對安靜規則」尚未解除的情況下,在這數百具鬼魂中間引爆一台高分貝的聲波發生器,後果沒人能預測。
向前,才是找出口的方向。
宇凡背起周明,動作緩慢得如同蝸牛。周明的身體出奇地輕,輕得令人心酸,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已經從他身上被悄悄取走了一部分。四人在亡靈的座椅之間,以一種近乎凍結的龜速,向車廂深處移動。
沒有人的眼睛再次轉動。
宇凡注意到了一件事,令他越走越心驚。
這些「乘客」的衣著,並非隨機分佈,而是有著清晰的規律——越往車廂深處走,乘客的衣著年代越是久遠。靠近入口處的那幾排,是九十年代的夾克和喇叭褲;再往裡,是七八十年代的灰色中山裝;更深處,是民國年間的長衫和對襟棉衣;而當他們用手電筒試探性地照向更遠處的黑暗時,隱約可見的衣著輪廓,像是某個更古老、更久遠的朝代。
這節車廂,是一個以時間為序、向下排列的靈魂倉庫。它在這座城市地下不知運行了多少年,每一次停靠,就收割一個時代的亡靈,將它們儲存起來,釘在這個永遠無法到站的循環裡。
他們在靠近入口的最「新鮮」的那一排,找到了周明。
那麼,這個倉庫,最終是在為誰供貨?
就在宇凡腦子裡這個念頭剛剛成形的時候,他腳下一頓。
手電筒的光柱,終於照到了車廂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門。
但和他們進來時那扇印著血紅「13」的玻璃門完全不同。這扇門,是實木的,漆黑的,門框上雕著密密麻麻的、宇凡一個字都不認識的古篆文。門縫裡,正向外滲出一種微弱的、詭異的橘黃色光暈,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燭燃燒的氣味。
而門的正中央,嵌著那個已經讓他們見過兩次的印記:
破裂的鏡面,壓著倒置的五芒星,一條銜尾蛇將二者圈成一個閉環。
他們到了這個「渡船」的司機室門口。
4.
曉晴扯了扯宇凡的袖子,在他手心裡寫了三個字:
「要進去?」
宇凡望著那扇門,沒有立刻回答。
浩然擠上來,把儀器螢幕湊到宇凡眼前。波形圖上,那個車廂底部陣法的頻率曲線正在發生明顯的變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個峰值——那正好和列車的速度節律吻合,就像心跳的間隔。
浩然在宇凡手心劃了一行:「陣法每隔90秒脈衝一次。脈衝間隔是能量最弱的視窗,大概3到5秒。那個窗口就是我啟動聲波的時機。」
再在手心劃了最後四個字:「但只有一次。」
宇凡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他看向夏薇。
夏薇手心朝上,攤開在宇凡面前。
她的掌心裡,靜靜地躺著那枚用複雜紋路刻成的護身符——夏薇奶奶留下的那一枚,在第七宿舍拍碎蘇曼詛咒的那一枚。那枚護符在第一部事件後就沒有再使用過,如同一把存在鞘中的舊刀。
她的眼神只是平靜地看著宇凡,沒有說任何話。
宇凡看了看背上沉默的周明,看了看浩然手心裡那句「只有一次」,再看了看那扇橘黃色光暈滲出的黑木門。
他轉向眾人,在每個人的手心裡,用指甲緩慢地依次劃出了同樣的四個字:
「進去,關門。」
——意思是:他一個人進那扇門。其他人在外面等待浩然的信號,在那三到五秒的視窗啟動聲波,讓這個空間的閉環崩潰。
曉晴的手指立刻在他手心反覆劃了一個大叉。
宇凡對她露出一個她幾乎沒有見過他露出的表情——不是自信,不是狂熱,只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他把那枚黑色金屬卡片,從口袋裡取出,輕輕交到曉晴手裡,讓她去看背面那行字。
「歡迎登上『渡船』。你們來早了,祭品還未湊齊。——致我的同好們」
然後他在她手心裡寫了最後五個字:
「他在等我們去。」
門的後面,不是危險。或者說,那個幕後黑手希望他們把那扇門當成危險,希望他們選擇啟動聲波、強行崩潰,然後在混亂中一無所獲地逃離。
但他留了那張卡片,那是一個邀請,是一個挑釁,也很可能是一個線索。
而宇凡,偏要進去看看那個「同好」到底是誰的臉。
5.
宇凡的手,落在了黑木門的門把上。
冰冷。木料的觸感卻異常真實,有著粗糲的木紋的咬合感,和那節現代捷運車廂裡任何東西的質地都截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氣,拇指按下。
「咯」的一聲輕響——
但那聲響,並沒有驚動任何一具沉睡的「乘客」。那聲音彷彿是被這節車廂本身的振動收納進去了,沒有洩漏出任何尖銳的、活人世界的頻率。
門開了一條縫。
橘黃色的光暈從門縫中漫出來,將宇凡的臉打成半明半暗。香燭的氣味更濃了,但此刻混雜其中的,還有一種宇凡聞不出來源的、淡淡的藥草味。
他推門,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自動地、無聲地,重新閉合。
門外,浩然的手緩緩按住了聲波發生器,眼睛死死盯著儀器螢幕上那條脈衝曲線,等待那個唯一的視窗。
曉晴攥緊了那枚黑色金屬卡片,指節發白。
夏薇的手,無聲地握住了她奶奶的護身符,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而列車,依然在那條名為「深水灣」的隧道裡,以絕對勻速,繼續向前——
開往一個並不存在於任何線路圖上的終點。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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