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午後，陽光被海水的濕氣過濾得格外柔和。清如坐在民宿樓下的露天咖啡座，面前是一杯最簡單的黑咖啡。她沒有化妝，長髮隨意地紮起，褪去了那層精緻卻沉重的「長女」外殼。

「這線條畫得太猶豫了，心裡在想事情的人，筆尖是會抖的。」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清如驚訝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沾滿油彩的圍裙、赤著腳靠在木柱旁的男人。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笑容像這南方的陽光一樣，有些懶散，卻很溫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男人指了指清如素描本上那個小小的、停滯不前的種子圖樣，「我是這間民宿的老闆，阿誠。」

清如有些侷促地合上筆記本，「我……我很久沒畫了。」

「看得出來。妳的筆尖在害怕，像是在擔心畫錯了會被誰責備一樣。」阿誠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遞給她一塊剛烤好的原味餅乾，「在我們這裡，沒有什麼『正確』的畫法。海浪每天拍打的形狀都不一樣，誰能說哪一個才是對的？」

清如接過餅乾，那種樸實的麥香味在口中散開。這十四年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追求「正確」：正確的報表、正確的應酬、正確的犧牲。

「我剛丟掉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塊地，還有所有的積蓄。」清如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以為我會崩潰，但我現在坐在這裡，竟然覺得……很平靜。」

「那不是丟掉，那是『清空』。」阿誠看著遠方的海平線，眼神清澈，「妳看那片海，它每天都在漲潮退潮，帶走沙灘上的東西，也留下新的貝殼。如果妳的口袋總是塞滿了別人的石頭，妳要怎麼去撿屬於妳的貝殼？」

清如看著他赤著的腳，看著他圍裙上那些雜亂無章卻充滿生命力的顏色。這個人活得如此隨性，完全不在意所謂的名聲或地位，卻散發出一種她夢寐以求的、自給自足的氣息。

「阿誠，如果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還能重新開始嗎？」

「什麼都沒有，才是最大的富足。」阿誠笑著站起身，遞給她一支沾滿藍色油彩的刷子，「因為現在，這整張畫布都是妳的了，妳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沒人能管妳。」

清如接過那支筆，指尖感受著木質筆桿的粗糙。她看著那抹湛藍，心裡某個乾涸已久的地方，似乎滲出了一絲甜甜的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