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外章 《監視者的疑惑》
一、田島這個人
田島健三在三十八歲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任何事情。
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聰明,聰明到他很早就明白一件事:懷疑需要成本。懷疑的成本是時間,而時間是有限的,所以他把時間用在更值得的地方——把交代下來的事情做好,做得比上面期待的更好,然後等下一件事交代下來。這個方法讓他從少尉晉升到中尉到少佐,升得比同期的人都快。升得快的代價是他沒有時間停下來看路,但他覺得不需要看,因為路是上面鋪好的,他走就是了。
他的同僚說他是個沒有稜角的人,這是誇他,意思是他和任何人都合得來。往上合得來,往下合得來,平行的也合得來。不是因為他八面玲瓏,是因為他從不讓自己的意見表露出來。意見藏在心裡,任務顯露在外。外面永遠是那個把任務做好的田島少佐,裡面是什麼沒有人問,他也不說。
上面指派給他特別設計班的監視聯絡官這個位置,他接了、做了。和他做每一件事的方式一樣,把它做好,做得比上面期待的更好。工作的實質內容是催進度、防洩密、回報異常,他做了。每天做,做了八個月,沒有任何異常需要回報。設計班的人各做各的,不交流、不問多餘的問題。尤其是宮本賢二,那個人整天埋在圖紙裡,話少、問題也少,是田島見過最不需要監視的人。
直到那個符號出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符號
田島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符號是在賢二交出那份卡關三週的接合結構設計圖的隔天。
他例行檢查設計班交出的圖紙副本,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不是真的懂那些圖,是確認格式,確認沒有不應該出現的東西,確認每一份圖都在它應該在的地方然後歸檔。他翻到賢二那份圖,翻到最後,看見右下角,看見那個簽名符號。
他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
那個符號不在格式規範裡,設計圖的右下角標注欄有固定的格式,設計師代號、日期、版次。那個符號不是代號、不是日期、不是版次,是一個他無法辨別的圖形。像是某種文字的變體,又像是一個徽記。他見過很多設計師的習慣標注,有人喜歡加一個小圓圈,有人喜歡加一條底線,但這個符號不是習慣標注的樣子。那個符號有一種說不出的設計感,像是它本身就具備完整的意思。不是裝飾,是一個有內容的東西。
他把那份圖放回去,繼續翻下一份。
翻完後他把那個符號記下來,畫在自己的隨身小冊子最後一頁。畫得盡量準確,然後把小冊子放回口袋繼續做今天的事。
那個符號存放在他腦子裡的某個地方,他沒有刻意去想,但那個放著的感覺像是一粒沙子進了鞋子,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那裡。不影響走路,但你知道它在,你無法假裝它不在。
一週後,賢二交出下一份圖,田島翻到右下角,那個符號還在,畫得和上次一樣。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大小,只是今天的符號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東西,田島把圖拿近看清楚,那個小東西是一個他更不認識的圖形。墨點大小幾乎看不見,但不是筆誤。那個形狀太工整,不是手誤能留下的,是刻意畫的。
他把那個小東西也畫在小冊子的最後一頁,畫在那個符號旁邊,然後把小冊子放回口袋。
又一週後,第三份圖,右下角符號在,那個小東西在,沒有變化,就這樣畫在那裡。
田島把三份圖的右下角副本放在一起,確認那個符號每次都一樣,確認那個小東西每次都一樣,確認這不是偶然,是賢二每次都刻意放進去的。確認完了,他做了一個決定,他之後重新評估很多次的決定:
他沒有上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為什麼沒有上報,他後來想了很多次,每次想都得到不一樣的答案。有時候他覺得是因為那個符號本身不像危險的東西,有時候他覺得是因為他不確定那算不算異常,有時候他覺得是因為宮本賢二這個人沒有任何一點洩密者的樣子。有時候他覺得全部都是理由,有時候他覺得全部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另一個他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說不清的東西是那個符號讓他產生的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威脅感、不是警覺,是另一種更深沉的、更讓他不知如何處理的。那種感覺像是你在一個你以為你認識的房間裡,某天看見一扇你從來沒注意過的門。那扇門一直在那裡,你只是沒看見。現在你看見了,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你不知道。你站在那扇門前面,不確定應不應該打開,但沒辦法假裝沒有看見。
他沒有開那扇門,但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扇門在那裡。
他繼續工作,繼續每天早上進設計班,在門口站三秒,掃視整個房間,確認賢二在,確認賢二的圖紙在,確認那個他不會上報的東西還在它應該在的地方,然後走進去做他的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追查
第四個月,賢二被帶去神奈川,田島沒有跟著去。
賢二走了之後,設計班少了兩個人,橋本也一起去了,田島的工作量反而輕了。輕了之後他有更多時間坐在他的辦公室想那個符號,想了幾週後決定追查。
不是為了上報,至少他告訴自己不是。他告訴自己是為了搞清楚那個符號是什麼,搞清楚了他才能做一個有根據的決定。決定要不要上報、如何上報、上報的時候說什麼。他告訴自己這是盡職,是把工作做得比上面期待的更好的一部分。
他從那個符號本身開始,把它畫在紙上,帶去找設計局裡見過最多設計圖的那個人,是一個做了四十年的老技師,退休後還是會在設計局裡走動,誰有不懂的圖紙問題都會去問他。田島把符號給他看,問這是哪個設計體系的標記嗎?老技師看了,想了很久後說不認識,但感覺像是某個古老的製圖傳統留下來的東西。日本沒有,歐洲也許有,但他見過的歐洲設計圖沒有這個。也許是更早、更古老的傳統,說不準。
田島謝謝他後走了。
他把那個說法放在腦子裡,更古老的,那個更古老在他腦子裡的某個方向打了一道光,那道光照向一個他從沒有想過要往那個方向想的地方。
他去了圖書館,找了幾本他說不知為什麼要找的書,是關於古代文字和符號的書。他把那些書帶回家在燈下翻,一頁一頁翻。把那個符號放在旁邊比對,看哪一個文字體系裡有接近那個符號的東西。
他翻了三個晚上沒有找到接近的。
第四個晚上,他在翻一本他不記得在圖書館哪個角落找到的書,那本書很薄,封面已經褪色,裡面是一些他從沒看過的圖形。書中說明是某個歐洲學者整理的「無法分類的古代符號」。那位學者把世界各地的文物上出現的、不屬於任何已知文字系統的符號收集起來,放在這本書裡。說這些符號的起源不明、使用者不明、年代不明,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出現在年代很古老的文物上,分布在世界各地,彼此之間沒有已知的連結。
田島翻到那本書的第十七頁停了下來。
第十七頁的左下角有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和賢二放在設計圖右下角的那個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那本書的說明寫著:出土地點不明,年代估計在一萬年以上,材質為某種未知合金,目前由某位私人藏家收藏,無法進一步研究。
田島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那本薄薄的書,看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他的腦子開始做它最擅長的事,把已知的條件排列出來,看那些條件能推出什麼:賢二在一個高度機密的設計班工作,那個設計班的任務性質他只知道一部分。賢二被帶去看某個實物之後,解決了一個卡關三週的問題,然後開始在設計圖右下角放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出現在萬年前的古代文物上,分布在世界各地,不屬於任何已知文字系統。
他把這些條件排列起來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幾乎沒有做過的事──懷疑。
他不確定他能推出什麼。
不是條件不夠,是那些條件推出來的方向超出了他習慣的框架思考,超出的部分他沒有工具去處理。他站在框架的邊界上,看著邊界外面,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只知道那裡有什麼。那個有什麼讓他的腦子停駐,停駐在他從來沒有停過的地方。
他把那本書放下,在小冊子的最後一頁,在那個符號和那個墨點大小的問句旁邊寫了一行字:
一萬年。
然後他把小冊子收起來,關燈躺下試圖睡著,試了很久睡著了,夢見一個他不知何處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一扇門,他站在門前,那扇門和那個符號一樣古老,一樣讓他說不出名稱,他伸手把門打開了。
門後面是什麼他沒有看見,他醒了。
窗外是早晨,有鳥叫聲、遠處的機器聲。他躺著看天花板,把那個夢記了一下,然後起床繼續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