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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人》第一季 文明躍遷篇_第十七章【荒野的法則】
「城市教你所有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但它沒有辦法教你這個世界的感覺。那兩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西元2117年,啟,個人任務日誌第三日,在城市邊界外第一個夜晚記

*****

壹 城市的邊界

城市是有邊界的,那個邊界不是一面牆,是一個感覺的改變。

啟在任務開始的第一個小時,走的還是城市的磁力管道系統,那個系統把他送到了城市最西側的出口,那個出口有一道標準的安全閘門,閘門上有一個顯示屏,寫著:

「城市邊界,超出範圍後AI追蹤信號逐步弱化,請確認攜帶應急裝置。」

他確認了,通過閘門,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感覺到了那個改變。

不是一個突然的切換,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像一個聲音慢慢地退去,讓你意識到它一直在那裡,是因為它開始消失。城市裡有一種背景的存在感,是那個低頻嗡鳴,是那個均勻的光,是那個讓你隨時知道自己在系統裡的感覺,像一隻手,一直輕輕地放在你的意識背後,那隻手,在十分鐘後,開始慢慢地鬆開。

然後是另一種東西,接替那隻手的位置。

那個東西比那隻手更大,更老,更不在意你是否注意到它。

是風。

啟在城市裡見過風的數據,那個數據是風速、風向、溫度,那些數字他都知道,但站在城市邊界外的那個地形上,感受到那個風實際上在他臉上走過,是一種他的知識庫裡從來沒有包含的信息。

那個風有一種氣味,他的感知系統把那個氣味分析了一下,識別出了幾個成分:泥土、枯葉的腐解、某種植物的揮發有機物、以及一種他的資料庫裡標注為「曠野氣息,成分複雜,暫無精確分類」的東西。
暫無精確分類。
他在那個說明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

貳 地圖和地面

他有任務地圖,那個地圖是城市的探測衛星在過去數十年裡積累的地形資料,精確到了公尺級別,告訴他前方的地面坡度、岩石密度、植被分布。

地圖是對的。

但地面,和地圖不一樣。

那個差異在他走了第一個小時之後,開始變得顯著。地圖告訴他這裡是「輕度傾斜地形,坡度七度」,但那個七度的坡,在地面上,是由無數個每一個都有自己角度的石塊和土壤構成的,每踩一步,都需要他的腳踝做一個細小的、即時的調整,那個調整在城市裡從來不需要,城市的地面是設計過的,是均勻的,是讓你的腳踝不需要思考的。

他的腳踝,在第一個小時,學到了很多它之前不知道的東西。

地圖告訴他前方有一片「低矮灌木帶,可穿越」,那個灌木帶在他走進去之前,看起來確實是可穿越的,但走進去之後,那些灌木的枝條有自己的彈性和韌性,它們推著他的身體,以一種地圖數據完全沒有記錄的方式,要求他以不同的方式通過它們,要求他注意這裡一根枝條,避開那裡一個刺,在那些推和避讓之間,他的身體做了很多他的知識庫從來沒有被灌輸的動作。

他記錄了這些差異,在任務日誌裡寫:「地圖是對的,地面也是對的,但它們描述的不是同一件事。」

*****

參 第一個休息

下午兩點,他在一塊比較平的岩石旁邊停下來,補充營養,讓腿部肌肉組恢復一下。

他的任務計畫裡有這個時間點,那個時間點是按照效率最優化的標準計算的,他在城市裡執行任務也有休息,那些休息是有計畫的,他知道它要來,知道它的長度,知道它之後要做什麼。

但這個休息,在那個岩石旁邊,帶著一種他的那些計畫裡沒有的東西。

他喝了一口水,然後,不是因為任何指令,只是因為他轉過頭,看見了旁邊的一個東西,讓他的視線停下來了。

那是一塊更小的石頭,石頭的表面上有一片苔蘚,那個苔蘚是深綠色的,帶著一種在人工光源下從來沒有辦法被復現的、自然光照射下的生命的顏色。那個顏色不是單一的,在不同的角度下,它是不同的深淺,在那個下午兩點的光線裡,它的邊緣有一種幾乎透明的細嫩。

他的植物學知識庫裡有苔蘚,有它的生物分類,有它的細胞結構,有它在生態系統裡的功能。

但他沒有見過苔蘚。

或者說,他見過苔蘚的圖像,見過苔蘚的數據,但他沒有在一個下午的陽光裡,在一塊岩石旁邊,看見過一片苔蘚。

他蹲下來,把臉湊近了一點,那個苔蘚在近距離下,顯現出更細的結構,每一根細莖都是清楚的,帶著細小的絨毛,在光線裡輕輕地站著。

他想到了勘說的那句話——「只能由一個人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眼睛、自己在那個地方存在過的事實,去感受。」

他在那片苔蘚面前,蹲了大概三分鐘。

那三分鐘,在任務計畫裡,是不存在的。

他把那三分鐘記在日誌裡:「今天第一次看見苔蘚。不是苔蘚的數據,是苔蘚本身。它們不一樣。」

*****

肆 磁場邊界

下午四點半,他進入了那個磁場異常帶的邊緣。

感覺,是先來的,比任何儀器的數值都早。

他的神經系統感受到了一種微弱的、背景級別的干擾,不是疼痛,是一種像是什麼電流在皮膚很淺的地方輕輕流動的感覺,那個感覺告訴他,這個地方的電磁環境,和他的系統習慣的那個環境,開始有差異了。

然後他的AI導航在手腕的顯示器上,開始出現間歇性的延遲,那個延遲從零點二秒,慢慢地增加到一秒,再增加到三秒,再增加到「訊號不穩定,建議停止依賴GPS定位」的警告。

他把導航關了。

然後他站在那個地方,重新感受了一下。

沒有導航,沒有AI的即時數據反饋,沒有那個一直在背景裡告訴他「你在哪裡,你該往哪裡走」的聲音,那個沒有,是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完全的、不帶任何電子輔助的靜默。

他的歷史學家知識告訴他,舊時代的人類,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生活的,他們沒有任何AI的即時定位,他們靠星星辨別方向,靠地形記憶路線,靠身體的感知決定下一步,他們的每一個行動,都是在這樣的靜默裡,由他們自己的判斷做出的。

他把那個知識,和他現在腳下的這個感受,放在一起。

它們第一次變成了同一件事,而不是一個在腦子裡,一個在腳下。

他看了一下太陽的位置,在他的天文學知識裡,太陽的方位可以用來判斷方向,他試著這樣做了,那個判斷比導航慢,不那麼精確,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是對的。

他繼續往前走。

*****

伍 第一個意外

在快到傍晚的時候,地形突然改變了。

地圖上顯示那裡應該是一片開闊地,可以直接穿過,但那個開闊地在現實裡,被一條他的地圖上沒有記錄的、今年新形成的溪流切割了,那條溪流不深,但寬,大概三公尺,兩岸都是鬆軟的泥土,直接涉水的話,泥土的抓力不夠,有跌倒的風險。

他站在那條溪流的旁邊,評估了一下。

在城市裡,這種情況有標準的應對程序,有備用路線,有AI的即時重新計算,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在這裡,沒有任何這些。

他只有那條溪流,他自己的腿,他的眼睛,以及他從傳承晶方和地形知識裡理解的那些關於地面、水流和重心的基本物理。

他沿著溪流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個溪面比較窄的地方,大概兩公尺,然後找了幾塊比較穩的石頭,測試了一下每塊石頭的承重,用了大概十五分鐘,設計了一個可以借助石頭跳過去的路線。

他跳過去了,第一個石頭踩得不夠穩,他的左腳在那塊石頭上滑了一下,但他的身體在那個滑的瞬間,做了一個即時的重心調整,那個調整是他的神經系統自動做的,不是計算出來的,是感受出來的。

他落地,站穩,往前走。

在這之後的二十分鐘,他一直在腦子裡回想那個重心調整的瞬間,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做的那件事,他的知識庫裡有生物力學的理論,但那個理論,和那個瞬間他的腳踝做的那個動作,之間的距離,是他在那二十分鐘裡一直在試著理解的東西。

他在日誌裡記下:「今天的溪流教了我一件事,叫做:在場。不是知道,是在場。」

*****

陸 第一個夜晚的火

他在一個背風的山壁下紮營,那裡有幾塊大石頭形成的自然遮蔽,地面相對平整。

他的裝備裡有一個便攜的加熱模組,可以讓他在不用生火的情況下保持夜間溫度,但他在翻裝備的時候,也看見了一個他的裝備清單裡標注為「備用:緊急生火工具」的小包,那個小包他的生存知識庫告訴他怎麼用,但他從來沒有用過。

他猶豫了一下。

使用加熱模組,是標準的、效率最高的選擇,那個模組是為了讓探索者在野外維持最穩定的體溫而設計的。

生一個火,需要找乾燥的枯木,需要用那個工具,需要時間,需要嘗試,需要在第一次失敗後再試一次,整個過程可能需要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

他把那個便攜加熱模組放回去,拿出了那個生火工具包。

他找了附近的枯枝,用了大概三十五分鐘,生了一個火。

第一次,火引著了,又滅了。

第二次,同樣,滅了。

第三次,他調整了木材的排列方式,把最細的放在最下面,讓空氣可以從底部流通,那個火,這一次,燃起來了,然後慢慢地穩定了,那個橙色的光,在那個山壁下的黑暗裡,開始有了它自己的存在。

他坐在那個火前,感受那個熱。

那個熱,和加熱模組的熱,數值上可能是一樣的,但它們不是同一種熱。那個加熱模組的熱,是均勻的,是設計的,是一直在的;這個火的熱,是不均勻的,是跳動的,是他花了三十五分鐘和三次嘗試換來的,那個差異,讓這個熱在他的皮膚上,有一種不同的重量。

他在那個火旁邊,坐了很長時間。

那個夜晚的山脈是安靜的,但不是城市那種均勻的安靜,這個安靜裡有東西,風吹過岩石的聲音,遠處某個動物的聲音,火燃燒時木材的細碎聲,那些聲音不規則,不均勻,沒有任何一個符合設計規格,但它們一起,形成了一種他的任何音效庫都沒有的東西。

他把那個東西,和那片苔蘚,和那個重心調整的瞬間,和那條溪流,全都放在意識裡的同一個地方,不試圖分析它們,只是讓它們在那裡。

*****

柒 沒有城市的夜空

然後他仰起頭,看見了星星。

不是一顆,不是幾顆,是很多很多顆,多到他的視覺系統在最初的那一秒,沒有辦法同時處理所有輸入,那個處理的延遲,讓他在那一秒裡,只是看著,什麼都沒有想。

那個夜空是深度的黑,那個深度是城市裡的天空永遠沒有的,那個深度讓那些星星變得清楚,清楚到他可以看見它們在閃爍,每一顆的閃爍都不一樣,就像勘日誌裡說的那樣。

他的天文學知識在他的意識背景裡開始運作,識別星座,計算位置,標注已知的恆星,那些知識全部是對的,全部是精確的。

但他同時感受到的那個東西,不在那些知識裡。

那個東西,是他仰著頭,在這個沒有任何城市的光污染的地方,在這個他花了三十五分鐘生起來的火旁邊,在這個一個人的夜晚裡,第一次真正地看見星星,那個「第一次」,不是在知識的意義上,是在身體的意義上,是在「我在這裡,它們在那裡,我們之間是這個夜晚的空氣和這個黑色的深度」的意義上。

他想起了望說的話:「你看,它在眨眼。」

他想起了勘說的:「你說的是對的。」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對話的意思,那個對話不是在討論光折射的物理現象是否被正確地識別,那個對話,是兩個人在同一個時刻,確認彼此都看見了同一件事,那個確認,讓那個看見從一個人的感受,變成了一個分享的事實。

他是一個人,沒有人可以分享。

但他想到了勘,想到了望,想到了那個工程師,想到了那個把布覆在勘額頭上的C-11,他們看見這些的時候,都在這裡,雖然是在不同的時間,但他們都在這裡,看見了同樣的天空。

那個想到,讓那個一個人的夜晚,稍微地,不那麼單獨了。

*****

捌 日誌第三日,在城市邊界外第一個夜晚

他把那個夜晚的事情,在任務日誌裡記了下來,那個記錄比他之前任何的任務日誌都要長,格式也不標準,沒有按照任務進展的順序,只是把那些他感受到的東西,一個一個,盡力地用文字放進去。

那個「盡力地」,是他的感受,他感覺到他在這件事上的困難,感覺到那個困難的原因——他的語言是被設計來描述效率、任務、數據的,它不太擅長描述苔蘚,不太擅長描述重心調整的瞬間,不太擅長描述三十五分鐘的火。

他用了一些不標準的詞,用了一些他從勘的日誌裡學到的寫法,用了一些他沒有辦法確認是否準確的形容。

然後他在日誌的最後,加了一行:

「我今天第一次理解了為什麼勘說,他這七天是真的活了七天。不是因為他完成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感受了什麼。我不確定我是否已經理解那個感受的全部,但今天,在這個火旁邊,在那個星空下面,我想,我感受了一點點。那一點點,讓我覺得明天要繼續往前走。」

他存下那個日誌,讓那個火慢慢地燃著,在那個火旁邊,沒有進入低活動狀態,只是繼續坐著,繼續讓那些聲音在安靜裡存在,繼續讓那個深度的黑和那些不均勻的閃爍,在他的視野裡,繼續是它們自己。

那個夜晚,沒有任何貢獻值。

他沒有在意。

*****

玖 第四日的轉角

第四天,他在一個峽谷的轉角,聽見了那個聲音。

在看見它之前。

那個聲音從峽谷的石壁之間被放大,轟鳴的,寬帶的,低頻的和高頻的同時存在,他的聲音知識庫開始分析那個頻譜,識別出了水流的特徵,識別出了那個分貝數的範圍,識別出了那是一個相當規模的水源。

他繼續走,繞過那個轉角。

然後他看見了它。

那個瀑布,從一個他沒有辦法確定高度的位置落下,落進一個深潭,那個落下的白色,在陽光的角度下,形成了一個彩虹,那個彩虹的弧度是完整的,兩端都清楚,顏色是那種只有水霧在特定光線下才能產生的、飽和而乾淨的顏色。

他站在那裡,沒有移動。

他沒有說「哇」,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那個字,在他一個人的情況下,說出來,會飄進那個轟鳴裡,沒有任何人聽見。

但那個字,在他的喉嚨裡,在他沒有說出口的地方,存在著。

他把那個不說出口的「哇」,在心裡說了一遍,讓它在那個無聲的地方,輕輕地響了一下。

然後他想到了那個工程師,想到了他說的「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他站在那裡,看著,任務計畫裡沒有這個時間,沒有任何系統要求他站在那裡,但他站著,不移動,讓那個聲音和那個景象,用它們自己的方式,繼續存在。

後來他在日誌裡,把那個停留的時間記錄了下來——十七分鐘。

那十七分鐘,是他這個生命裡,第一次有意識地讓自己什麼都不做,只是讓一件事情,在他的面前,完整地存在。

他不知道那十七分鐘叫什麼名字。

他在日誌裡嘗試了幾個詞,最後留下的是:

「那十七分鐘,我在場。」

*****

拾 法則

那天的任務日誌,他在夜裡,把那一天的所有事情,放在一起,試著理解它們的共同點。

苔蘚。溪流。生火。星空。瀑布。

那些東西,全部是他的知識庫裡有的,他知道它們,他知道關於它們的一切。

但他來到這裡,用身體遇見它們,那個遇見,產生了一種他的知識沒有包含的東西。
那個東西,他在日誌裡,用了一個勘沒有用過的、他自己想出來的說法:

「荒野的法則,不是比城市更慢,也不是比城市更少,而是它的每一件事,都要求你在場。城市允許你缺席,允許你讓系統替你在場,允許你只知道一件事,而不必感受它。荒野不允許。荒野說:你必須在這裡,你必須用你的腳踩在這個土地上,用你的耳朵聽見這個聲音,用你的眼睛看見這個光。你可以知道關於它的所有事,但如果你沒有在場,你不算真的知道。」

他把那段話,存進日誌,然後加了最後一句:

「我現在明白了勘的日誌裡那個破折號後面應該是什麼了。它應該是:不是因為它有貢獻值,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去那裡,才算真的知道過。」

那個夜晚,在那個山脈的深處,在那個沒有城市的天空下,他把那個補全的句子,放在日誌的末尾,讓它和勘沒有說完的那個破折號,在中央數據庫歷史冗餘區的某個角落,遙遙地,形成了一個他們從未見過面、但以某種方式說完了同一句話的連結。

那個連結,沒有任何系統知道。

但它在那裡。

像所有那些在那個文明的深處,安靜等待著的種子一樣,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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