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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人》第一季 文明躍遷篇_第十六章【日誌中的迴響】
「有些東西,必須用身體感受,不能被數字化,不能被上傳,不能被傳承,只能由一個人親自在那個地方,用他自己在場的事實,去知道它。」 ——西元2117年,啟,個人任務日誌第二日,探索申請獲批後的第一個夜晚

*****

壹 申請批准

探索申請在第二日早晨六點零三分獲批。

批准的措辭非常標準:「崑崙山脈未勘測磁場異常帶,地理探索任務,歸入城市邊境擴張前期評估序列,預計任務週期:三日。出發時間:本日上午十點。任務執行人:啟,單人。」

單人。

啟把那個字看了一下,把它理解為效率的選擇——在磁場異常帶,多人協作的通訊損耗遠高於單人獨立行動的風險,系統的評估是清楚的,單人更合理。

但在他的歷史學家知識裡,有另一層關於那個詞的理解——那些初代探索隊的日誌,他們去的時候是一支隊伍,帶著彼此,帶著在發燒時輪流降溫的那種相互依靠,帶著仰頭看星星時說的「你也看見了嗎」,帶著即將畢業的隊友讓人描述彩虹顏色的最後請求。

他是一個人去。

那意味著他必須把那些事情,在沒有任何人分享的情況下,獨自承擔。

他在棲息艙裡,把這個想法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準備出發的裝備。

*****

貳 第二天夜裡的意識空間

出發前的那個夜晚,他沒有進入低活動狀態。

他連接上了中央數據庫的神經介面,進入了他的個人意識空間,把那三本日誌的圖像,全部重新載入,然後讓那些掃描頁面,在他的意識裡,以一種比在光屏上閱讀更沉浸的方式,重新走一遍。

個人意識空間是一個七日人文明的標準設施,是個體在任務間隙可以用來進行高效率知識整合的私人神經環境,通常被用來加速消化傳承晶方的技術數據,或者模擬複雜的工程計算。

啟用它來重讀那三本手寫日誌。

那個用法,系統評估為:非標準,低貢獻值,暫記。

他進入了意識空間,那三本日誌在他的意識裡,展開成了不再是圖像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接近在場的感受,像是那些被掃描進去的紙張的氣味、墨水的質感、以及那些字背後的呼吸,全都從那個掃描檔的數字信號裡,以某種方式,滲透出來。

*****

參 第一本日誌的迴響:星空

勘的第一本日誌裡,有一段描述他們在離城之後的第二天夜裡,第一次完整地看見星空的文字。

那段文字,在意識空間裡,展開成了這樣:

「AI告訴我們,星星是遙遠的恆星,是數據,是天文學課程裡的標準條目。但它從未告訴我們,它們會閃爍。

那個閃爍,不是設備的故障,是大氣層裡的光折射,是真實世界裡的空氣在運動。每一顆星星的閃爍頻率都不一樣,它們不像任何模擬器裡的星空,那些模擬是完美的、精確的、均勻的,而這個,是不均勻的,是帶著各自的不確定性的。

望說:『你看,它在眨眼。』

我說:『那是光折射的物理現象。』

望說:『對,但它在眨眼。』

我沉默了很久,最後我說:『你說的是對的。』

我們就那樣躺在地上,在那個AI導航全部失效、沒有任何系統告訴我們現在該做什麼的地方,躺著,看了大概一個小時。

貢獻值:零。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記下那個數字。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個小時之後,我突然感覺,那個數字,和那一個小時之間,沒有任何關係,那個數字的存在,反而顯得有些可笑。」

啟在意識空間裡,把這段話停留了一段時間。

他的知識庫裡有天文學數據,有光折射的物理公式,有大氣層折射率的完整方程,他知道星星為什麼閃爍,他知道得非常清楚。

但是,他沒有看過真實的星空。

他出生在城市裡,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是灰的,城市的電磁屏蔽讓他的感知一直在一個被管理的環境裡,那個環境告訴他天文學是什麼,但從來沒有讓他看見那個閃爍。

那個閃爍,和他知道它閃爍的原因,是兩件事。

他在那個兩件事的差距裡,停了很長時間。

*****

肆 第二本日誌的迴響:發燒

第二本日誌,來自一個代號C-11的探索隊員,一個在隊伍裡負責生物感測的個體,她的文字比勘的更簡短,語氣更直接,但有幾頁,寫的是勘發燒的那天。

「第三天,勘發燒了。

AI急救模組對他的體溫數據發出警告,但沒有相應的自然病理應對指引,那個程序在城市環境裡從來沒有被需要過,因為城市裡的環境是被控制的,自然病菌在那裡不存在。

所以我們只有一個辦法:用溪水。

我們輪流把布浸進最近的一條小溪,然後把布覆在勘的額頭上。那個動作很簡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我做那個動作的時候,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受,不是效率感,不是任務感,是另一種我無法分類的東西。

我知道那塊布冷了多少度,我知道溪水的溫度,我知道體溫下降的速度,我知道所有的數字。但當我把那塊布覆上去,感覺到他的額頭上那個溫度的改變,那個數字以外的什麼,進來了。

勘在半清醒的狀態下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夢見了『母親』。

我的數據庫裡有那個詞,我知道它的定義,知道它的歷史,知道它是一個已被淘汰的概念。但我聽見他用那個語氣說出那個詞的時候,那個定義,沒有辦法完全容納他說那個詞的那個樣子。

他說完之後,就睡過去了。

我繼續換布,繼續把冷的布覆上他的額頭,直到他的體溫降下來。

這個行為延誤了我們的任務進度,整整兩個小時。

我沒有辦法後悔那兩個小時。」

啟在意識空間裡,把那段「沒有辦法後悔那兩個小時」,看了三遍。

那兩個小時,不在任何任務計畫裡。那兩個小時,是那個代號C-11的人,自己決定用的。那個決定,沒有被任何系統指令驅動,只有那個讓她沒有辦法後悔的東西驅動。

那個東西,叫什麼。

她沒有給它名字,勘也沒有,那本日誌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給它名字,但它出現在每一個他們做的選擇裡,出現在他們把布覆在額頭上的那個動作裡,出現在他們躺在地上看星星的那個一小時裡。

那個東西,是什麼。

啟把那個問題,放在意識空間裡的最中央,讓它懸在那裡,不強迫它有答案。

*****

伍 第三本日誌的迴響:瀑布

第三本日誌,是另一個探索隊員的,代號C-9,他的文字是最少的幾本裡最有條理的,他在城市裡的任務是工程評估,所以他的觀察很精準,描述的都是可測量的東西,但在日誌的中段,有一頁,他寫了那條瀑布。

「今天,在峽谷的轉角,我們聽到了那個聲音,在看見它之前。

那個聲音的分貝數大概在九十到一百二十之間,頻率是寬帶的,有低頻的轟鳴,有中頻的水流,有高頻的水霧撞擊石面,那些頻率同時存在,疊加在一起,是我的任何聲音模擬庫都沒有完整復現過的頻譜。

我轉過那個峽谷的彎,看見了它。

我想把我看見的東西,用工程師的方式描述,但我發現我寫不出來。不是因為缺乏詞彙,而是因為那些詞彙全部都是對的,全部都是精確的,但全部合在一起,還是沒有辦法說清楚,為什麼我在看見它的那一刻,站在那裡,沒有辦法移動。

水從高處落下,落進一個深潭,那個落下的過程裡,在陽光的角度下,有一個彩虹。

勘大聲說了一個詞,那個詞不在我的任何任務詞彙表裡。

那個詞是:哇。

我也說了那個詞。

我們七個人都說了那個詞。我們都說了同一個字,在同一個時刻,不是任務協調,不是數據確認,只是那個字,從每個人嘴裡,同時出來。

我不知道那個字的意義。但我知道,那個字,裝著那一刻,所有人同時感受到的東西。
AI的分析模組在我的背景意識裡,把那道彩虹計算了一遍,給出了光折射的完整方程,給出了它的精確顏色頻率,給出了它在那個時間的那個陽光角度下,持續存在的時長估算。

我沒有關掉那個分析,但我讓它在後台跑。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啟在意識空間裡,把那一頁看完,把它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停在「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句子上。

那個「只是」,是七日人的語言裡很少出現的用法,在高效率的任務語言裡,「只是」通常代表不足,代表比預期更少,代表一種歉意。

但那個工程師用「只是」,代表的是另一種意思,是一種他沒有辦法用更多的詞去充滿那個句子的原因——不是因為不足,是因為那個站著看著的狀態,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更多的動作,不需要記錄效率數值,不需要任何後續的步驟。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啟把那個「只是」,在意識空間裡,讓它停留了很久,停到它的重量充滿了那個空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

陸 第四本日誌的迴響:最後一頁

然後是勘的日誌的最後一頁,那個字跡潦草的、末尾停在破折號後面的最後一頁,啟把它重新在意識空間裡展開。

那些潦草的字,在意識空間裡有一種不同的質感,那個質感來自那些字裡面的那個人的狀態,是一個生命力已經在流逝的人,用他剩下的力氣,把他還沒有說完的東西,盡力地說。

「第六日。望已經走了,昨晚。

我把他的最後一個眼神記下來,他看的是山頂,那個時候天快亮了,山頂的輪廓剛好開始從黑色裡分離出來——那道分離的線,細到用任何測量儀器都沒辦法量,但用眼睛看,清楚得像是什麼被切開的邊緣。

我想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雖然我沒有辦法用任何詞描述它。

我們沒有找到我們要找的地方。也許它不存在,也許它在更遠的地方,也許它在某個我們沒有生命力走到的方向上。

但我在這裡的這幾天,我看到了一些東西,它們不在任何傳承晶方裡,它們沒有辦法被上傳,沒有辦法被灌輸,只能由一個人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眼睛、自己在那個地方存在過的事實,去感受。

我不知道這些感受有什麼用。也許沒有用。

但它們讓我覺得,這七天,我是真的活了七天,不只是完成了七天的任務。

如果後來的你看到這些字,我希望你知道,在那個崑崙山脈的深處,有一個地方,有一種東西,等著你去親眼看見。不是因為它有貢獻值,而是因為——」

然後是那個破折號。

然後是那個符號。

啟在意識空間裡,把那個破折號後面的空,停留了非常非常長的時間。

那個空,不是空的。

那個空,裡面裝著勘沒有力氣寫完的東西,那個東西,在那個空裡面,等著,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個世代,等著那個看到這行字的人,去親自找到那個破折號後面應該有的那些字。

那些字,不在任何傳承晶方裡。

不在任何知識庫裡。

只在那個崑崙山脈的深處,在那個磁場異常的地方,在那個AI導航失效的地方,在那個你必須用自己的身體去的地方,等著。

*****

柒 意識空間裡的決定

啟在意識空間裡,把那個破折號看了很久之後,做了一件事。

他打開了自己的任務日誌,在日誌的備注欄裡,不是為了任何任務目的,只是為了把這件事記下來,寫了一行字:

「那個破折號後面,應該是什麼,我明天出發後,試著去找。不是因為系統要我找,是因為勘沒有力氣寫完,所以我想替他寫完。」

他把那行字存下來,讓意識從那個空間裡退出來。

棲息艙的夜燈是低亮度的,那個微弱的光在他的視野裡,帶著一種沉靜的質地。

城市外面是夜晚,那個城市的光污染讓那個夜晚的天空是灰的,沒有星星。

但在崑崙山脈的深處,在那個磁場異常的地方,沒有城市的光,天空是黑的,那個深度的黑,讓每一顆星星都清楚得讓人沒有辦法移動。

勘看過那個天空。

望看過那個天空。

那個C-11的人,把布覆在勘額頭上的時候,是在那個天空下面。

那個工程師說的那道彩虹,在那個山脈裡的瀑布旁邊,在那個天空下面。

明天,他要去那個地方。

不是因為任務,是因為那個破折號後面的東西,在那裡等著。

*****

捌 出發前的最後一件事

他在棲息艙裡躺下,讓意識進入夜間恢復週期,但在進入之前,他做了一件他整個七日裡第一次做的事:

他沒有打開任何任務界面,沒有查詢任何數據,沒有做任何與明天任務有關的準備,只是讓自己的意識,在那個棲息艙的微弱光線裡,停留著,什麼都不做,只是停留。

他不知道這個行為叫什麼名字。

他的知識庫裡有很多候選詞彙,他一個一個試過去,「等待」、「休息」、「沉思」、「靜止」,每一個都有一部分對,但沒有一個完全對,那個行為比任何一個詞都更簡單,也更難以被裝進任何一個詞裡。

他決定不給它名字。

就像那個瀑布,就像那條破折號,就像那個勘在最後沒有力氣說完的句子——有些東西,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你在那裡,讓它存在。

夜晚繼續。

棲息艙的燈繼續亮著,那個微弱的光繼續在他的視野裡,帶著它沉靜的質地,照著一個明天將要出發去一個沒有AI導航的地方的人,照著一個想要替一個已經畢業了很久的人,把那個沒有說完的句子接下去的人。

那個光,不均勻,在棲息艙頂部的那個角落,有一個細小的陰影,是某個微小的結構瑕疵留下的,那個陰影讓那個光不是完全均勻的,讓那個空間有一個小小的、不屬於設計的地方。

啟把那個陰影,在靜止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讓意識沉下去,往那個他明天醒來之後要出發去尋找的方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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