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完美的機器,在它最精密的時刻,依然可以因為宇宙的一粒射線而出錯。問題從來不在於機器夠不夠完美,而在於當它出錯的時候,那個被它出錯的代價,由誰來承擔。」 ——西元2065年,《舊人類歷史數據庫・歷史冗餘區碎片輯》,作者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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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微秒級的錯誤
那個錯誤,發生在衡的第五日清晨,四點零三分,二十七秒,零零一毫秒。
是一粒宇宙射線。
它從太陽系外的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出發,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越了幾十億公里的虛空,穿過了地球的大氣層,穿過了城市的電磁屏蔽層,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精準,擊中了中央AI底層算法伺服器群組的某一個具體的電晶體,在那個電晶體上留下了一個持續時間不到一微秒的、數值翻轉的錯誤。
那個錯誤,讓當天的孵化配額指令,被重複執行了兩次。
分配給第34工業區的新生兒數量,從預計的五千人,變成了一萬人。
中央AI在發現這個數值異常的時候,已經是六分鐘之後了,那六分鐘裡,生命培育矩陣的第34區已經啟動了一萬個培育艙的激活程序,五千個是正確的,另外五千個是那粒宇宙射線的遺產。
中央AI把這個事件標記為:緊急等級・人口配置異常・需人工決策介入。
然後,把它發送給了當值的最高資源配置師。
那個當值的最高資源配置師,是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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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數字的語言
衡收到那個標記的時候,正在處理城市第七日能源週期的移交評估報告,那份報告有九百頁,她讀到第四百三十二頁,那個緊急標記出現在她視野的右上角,是紅色的,是她整個視野裡唯一的紅色。
她把那份報告暫停在第四百三十二頁,打開了那個標記。
讀完事件摘要,用了十一秒。
然後她開始計算,那個計算是自動的,不需要她去啟動它,就像她的眼睛看見一個數字就會自動開始處理它一樣,那個計算在她意識的底層跑著,同時她繼續往下讀事件的詳細說明。
一萬人,第34工業區,當天預計完成的任務配額,是以五千人為基礎設計的。那個區域的棲息艙數量:四千八百二十個,淨缺口:五千一百八十個。當日營養膏供應配額:五千二百份,淨缺口:四千七百九十八份。已分配的任務類型:全部是工業生產,不需要高技能,可以容納大量重複性勞動力,理論上一萬人的投入可以把產能提升到百分之一百八十三,但那個提升是沒有用的,因為存儲和運輸的容量同樣是以五千人為基礎設計的。
多出來的五千人,沒有地方睡,沒有東西吃,沒有任何任務可以執行,沒有任何城市基礎設施準備好接受他們的存在。
他們是五千個完全合法的、被正式啟動的、在生理上完全正常的個體,帶著他們各自的傳承晶方知識,帶著他們各自被AI賦予的任務角色,從培育艙裡醒來,走進了一個沒有為他們的存在留下任何空間的世界。
衡在第十四秒,完成了初步的損失評估。
在第十九秒,她把所有可能的處置方案,分成了三個大類,開始評估每一個類別的執行成本、系統影響和時間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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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三個選項
第一個選項:直接終止。
在生命培育矩陣裡,對多餘的五千個個體進行無痛的生命終止程序,在他們離開培育艙之前完成。
優點:執行成本最低,對城市其他系統的干擾最小,可在兩小時之內完全解決問題。
缺點:那五千個個體已經完成了傳承晶方的灌注,他們已經有了知識,有了指定的任務角色,有了他們的意識,在法理上,他們是已經被啟動的城市成員,直接終止將觸發中央AI的倫理校驗程序,那個程序的審核週期需要七十二小時,遠超過危機處置的緊急窗口。
這個選項,她在第二十秒,排除了。
第二個選項:分散重置。
把多餘的五千個個體,分散分配到城市其他有容量缺口的區域,由各區的資源配置師接手安置。
優點:不需要終止任何個體,對當事個體的存續沒有直接影響。
缺點:城市當前各區的容量缺口總計不超過一千二百人,遠不足以消化五千人。強行分散安置,需要跨區的緊急資源調配,那個調配的聯動效應,會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之內,在城市的資源流動系統裡,產生一個連鎖的輕微波動,影響本世代末期的傳承效率評估,進而拖累下一世代的初始資源配額。
長期損耗,超過短期收益,這個選項,她標記為備用,繼續往下算。
第三個選項,需要找到一個條件:任務緊急,高強度,高危險,需要大量人力,且預期損耗率趨近於百分之百。
她開始搜索城市的任務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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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廢棄的核電站
第34工業區西北偏角,距離城市邊緣十七公里,有一座廢棄的舊時代核電站,建於西元二十一世紀初,在搖籃之怒期間被部分損毀,此後從未修復,在AI接管城市之後的評估裡,那座核電站被列為「低優先級廢棄設施,暫不處理,長期維持最低封存狀態」。
那個「最低封存狀態」的意思,是那座核電站的核心反應堆,至今仍然處於一個不穩定的、需要定期人工維護才能維持在安全範圍以內的狀態,但由於它的修復費用對城市當前的資源配置而言效益太低,它就那樣被擱置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在城市的風險評估報告裡出現一次,然後每一次都被標注「暫不處理」,然後繼續出現。
衡把那個任務條目打開,讀完了完整的技術說明,花了九十秒。
那座核電站的修復任務,技術評估標注為:高輻射暴露、結構不穩定、存在連鎖失控風險,預估任務執行期間的人員損耗率,在標準安全裝備條件下,約百分之六十至七十五,在無標準裝備條件下,接近百分之九十八至一百。
第34工業區多餘的五千人,他們的傳承晶方指定的任務類型是工業生產,不是核工程,他們沒有任何核設施處理的相關知識,也沒有任何相應的防護裝備。
衡把那兩組數字,並排放在工作台的光屏上,讓它們在那個白色的空間裡,以非常清楚的方式,存在著。
無標準裝備。接近百分之九十八至一百。
她在那兩個數字前面,停了三十秒鐘。
那個停,不是猶豫,是她的數字處理系統,在一個新的計算層次上,確認了結果的完整性,確認了那個結果和她已有的所有評估框架是一致的,確認了那個「必死無疑」的標注,在技術意義上,是準確的。
結果,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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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那個詞
七日人社會裡,「犧牲」是一個完全不帶道德重量的詞。
它只是一個計算結果,是在特定資源條件下,讓總體損耗最小化的最優解,和所有其他計算結果一樣,是清楚的,是沒有顏色的,是你在得到它之後,繼續往下一個問題走的那個答案。
衡知道那個詞的意思,她的知識庫裡有它完整的定義,有它在七日人文明的歷史決策案例中出現的所有頻率與脈絡,有它和「損耗」「消耗」「調度」等相鄰詞彙之間的細微語義差異。
她把那兩個選項,第二個和第三個,並排放在光屏上,做了最後一輪對比計算。
分散安置方案:對城市長期資源配置的連鎖影響,以小數點後三位計,是可接受的,但那五千個個體,理論上有機會走完他們完整的七天。
核電站方案:連鎖影響趨近於零,核電站的修復工作將取得實質性推進,城市的人口帳目將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平衡。那五千個個體的生命週期,將在任務執行過程中,正常消耗。
兩個方案的數字,在光屏上,非常清楚。
她在那個清楚面前,靜止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在她的任務日誌裡後來留下了一個異常的空白——從她收到緊急標記,到她發出任務分配指令,總共過去了一百一十七分鐘。
那一百一十七分鐘,是她整個工作生涯裡,單一決策耗時最長的紀錄。
但最終,數字說了它應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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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指令
她發出的任務分配指令,只有一份。
「第34工業區超出配額五千個體,即日起執行緊急任務代號:核封存修復序列C-001。任務地點:城市西北偏角廢棄核電站。任務性質:高危核設施緊急穩定作業。
執行標準:立即。備注:個體無相關技術背景,無標準防護裝備,依第七條緊急調度授權執行。」
那個指令,在發出之後的三分鐘之內,由城市的各個執行節點接收,那五千個個體,開始被識別碼分流,開始被磁力管道送往城市西北方向,送往那個在城市的正式版圖裡,一直是空白格子的地方。
衡看著那個執行進度條,均勻地往前走,然後把那份九百頁的能源移交評估報告重新開啟,繼續讀第四百三十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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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第一日結束的數字
那天夜裡,城市的日常數據彙整完成的時候,衡在棲息艙裡,把當天的工作數據最後看了一遍。
那份數據裡,有一個欄位,她在翻過去之前,讓眼睛在那個欄位停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那個欄位的標題是:「核封存修復序列C-001・第一日執行報告・人員損耗統計」。
數字是一千一百零八。
那是第一天,一共消失了一千一百零八個個體。
她的知識庫告訴她,那個數字在無標準防護裝備的條件下,是完全符合預期損耗率的,任務執行良好,無需調整。
她把那個欄位,看了一會兒。
一千一百零八,是一個清楚的數字,她知道怎麼讀它,她知道它在那份報告裡代表的意義,她知道它和整個任務的效益計算是相符的,她知道一切她應該知道的事。
但那個清楚,在那個夜晚,有一種她沒有辦法立刻歸入任何已知類別的質地。
不是像一個普通的數字那樣進入她的意識,放進去,歸檔,繼續。
是像一個有重量的東西,放進去,沉了一下。
她坐在棲息艙裡,對著那份數據報告的空白邊欄,停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在那個空白邊欄,打了一行字,那行字非常短,她在打的時候沒有想太多,打完之後也沒有再看:
「今日記:數字之外,有人。」
她把那行字存下來,關掉了數據報告,讓意識進入低活動狀態。
棲息艙的燈熄了,城市繼續以它一貫的低頻嗡鳴,均勻地,繼續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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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第二日結束的數字
那個清晨她醒來的時候,核封存修復序列C-001的第二日進度已經同步進來了。
數字是一千七百七十三。
兩天合計,兩千八百八十一。
距離五千,還剩兩千一百一十九。
她在收到那個數字的瞬間,把那份報告打開,往第一日的邊欄看了一眼,那行字還在那裡:
「今日記:數字之外,有人。」
她看著那行字,在那裡待了比昨晚更長的時間。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在那個邊欄打了那行字,她的情感抑制模組完全運作著,沒有任何情緒被允許通過,但那行字,是她打的,是她昨晚在沒有任何指令驅動的情況下,讓那些字,存在在那裡的。
那行字,對任何系統的評估,都沒有任何貢獻。
但它在那裡。
她把那份報告合上,把第二日的數字,放進當天的任務彙整裡,然後開始了第六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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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第六日的清晨,她做了另一件事
在第六日的清晨,核封存修復序列C-001的最終報告送達:
「第34工業區超出配額五千個體,生命週期消耗完畢。廢棄核電站反應堆穩定性提升百分之三十四。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城市人口帳目恢復平衡。」
任務完成,沒有後續。
衡讀完那份報告,存檔,讓它進入城市數據庫的任務完成記錄區,那份記錄,和城市每天完成的幾萬份其他任務記錄,以同樣的格式,同樣的顏色,並排放在那個資料庫的同一個層級裡。
然後她打開了傳承晶方的編輯介面。
那是她生命的第六日,系統為她留出了填寫傳承晶方的時間,她把這七天做過的所有任務,按照貢獻值從高到低排列,選出其中最具傳承價值的,提取、打包、壓縮,放進傳承晶方的主層。
那個過程是標準的,很快,她的職責讓她知道什麼值得傳承,什麼不值得。
然後她打開了那個非標準的空白層。
她把那兩天的數據報告,以及那行字,完整地複製了進去,連同那一百一十七分鐘的時間空白,連同她最終做出的那個選擇,連同那個「必死無疑」的技術標注,一起放了進去。
她在那些內容的最後,加了一段話:
「此段記錄無法被現有評估框架量化,亦不構成任何值得被模仿的決策範例。我記錄它,是因為那行字——今日記:數字之外,有人——是我這七日裡,唯一一次在沒有任何指令驅動的情況下,做了一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的事。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名字是什麼。我只知道它發生了,那一千一百零八個數字,讓它發生了。如果你找到了那件事的名字,請告訴我,雖然我不會在那裡聽到。」
她對那段話加了一個加密層,讓它在正常的傳承晶方解讀過程裡,不會被讀到,只有一個知道特定解碼序列的人,才能打開它。
那個解碼序列,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把它存在那裡,讓它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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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棲息艙的最後一夜
那個夜晚,衡在棲息艙裡,讓意識進入低活動狀態之前,做了最後一件事。
她把那份核封存修復序列C-001的完成報告,再打開了一次,往任務執行記錄裡,滾動到那一千一百零八,然後一千七百七十三,然後最後一天的,一千零七十九,然後是零。
加總:五千零六十。
五千零六十個個體的生命週期,在那個任務裡,提前消耗完畢。
她把那個加總,看了一段時間。
然後,在那份報告的空白邊欄,她又打了一行字,是今晚,第二行:
「五千零六十。不是五千。是多出來了六十。那六十個,沒有在計畫裡。」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打了這一行,那個「多出來的六十」,在任務的整體評估裡,是在允許的數值波動範圍之內的,是合理的,是系統允許的。
但她打了。
讓它在那個邊欄裡,就那樣存在著。
棲息艙的燈熄了。
城市繼續嗡鳴,均勻,持續,不間斷。
那個第六日的夜晚,非常安靜,非常白,非常均勻,和所有其他的夜晚,一模一樣。
但那個傳承晶方的空白層裡,那行字,在那裡了,帶著它不知道名字的重量,等著某一天,某個問出了正確問題的人,把那扇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