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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公主》第十七章 100%
他在外地待了兩年。
不是逃跑,或者說不完全是。他只是知道他沒有辦法繼續坐在那個他替自己砌了五年的工作室裡,繼續讓咖啡的時間是固定的,繼續讓那道從窗縫透進來的街燈的光每天落在地板上的同一個角落,繼續讓那個他習慣了的形狀保護著他,讓他不敢面對那幾件他已經清楚的事。
他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報名了一個攝影課程。不是因為他需要那個技術,是因為那是他能想到的、和他原本的語言最不一樣的東西。動畫是往裡的,是他把世界縮進他控制的那個畫面,讓它以他想要的形式展現。攝影是往外的,是你必須接受光的角度,接受人的表情,接受那個按下去的瞬間是什麼就是什麼,你改不了,也退不回去。
他的同學比他年輕十幾歲,有幾個剛剛大學畢業。第一天他走進那個課室,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沒有人叫他老師,沒有人問他意見,他只是另一個不知道怎麼拍好一張照片的人。那種感覺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輕。
他發現他習慣拍風景,不拍人。風景可以預測,你知道它從哪個角度來,你知道它幾點消失,它不會反過來看你,不會有表情,不會讓你覺得你按下去的那一刻你其實是在說什麼。
老師說他的照片太靜,說看不見人,說攝影不是留住光,是留住那個光打在人身上的瞬間。
他想到她。想到她笑起來先是眼睛的那個樣子,想到她在湖邊的樣子。她的生活是往外的,是流動的,是每天都有新的光打進來的那種,她就是那個他一直沒有辦法對著按下去的人。
半年後他開始拍人。一開始很慢,很生硬,他的同學說他拍的人都在看別的地方,說像是那個人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他花了一年才真正學會對著人按下去。不是技術的問題,是他要先讓自己相信,他看見的那個人是值得被留下來的,他在那個瞬間按下去不是一種侵犯,是一種——他找了很久,最後他用的那個詞是:承認。
他承認他看見了,他承認那個人在他的鏡頭裡,他承認那個瞬間對他而言有重量。
他用了兩年,在攝影課上,把這件事學會。

兩年後他重開頻道。
第一支影片他沒有用動畫角色,沒有博士帽青蛙,沒有任何他用了七年的那個殼。他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對著鏡頭,說:「大家好,我是沈泊言。」
留言區在幾個小時之內炸開。有人說「原來青蛙老師長這樣」,有人說「比我想像中年輕」,有人說「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有人說「歡迎回來,等很久了」。他看了幾則,關掉頁面,去倒了一杯水,回來,讓那個安靜在他周圍待了一下。
她是第一個留言的,在他上傳的幾分鐘之內。她說:「歡迎回來。」
他看見那兩個字,在那裡停了一段時間,沒有立刻回覆,沒有按讚,只是讓那兩個字停在他看見的地方,讓那個重量在他腦子裡沉了一下,再沉一下。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傳訊息給她,說想見面,她說好,說了一個咖啡館的名字,說週六下午。
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讓自己在她出現之前先到那個地方,先讓自己在那裡待著。然後他打開手機,打開了她的頻道頁面。
她最近和一個新的創作者合作了幾支影片,那個人比他年輕,笑起來很爽朗,兩個人在影片裡的互動很自然。他把那幾支影片的縮圖掃了一遍,看見留言區有人說「這個CP也太好嗑了吧」,有人說「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讓那個頁面停在那裡,讓那個沉的感覺先沉著。他盯著那幾則留言,腦子裡有個地方在轉,轉的是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如果她已經有人了,他今天來這裡說什麼?他把這個問題從正面想了一遍,又從側面想了一遍,讓它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沒有推開它,只是讓它轉著。
然後他向下翻,翻到她在其中一則留言下面的回覆。那個人在問她喜不喜歡這個新合作者,她說:「合作是工作,CP是大家覺得好玩,不是我認定的狀態。」語氣平靜,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那件事說清楚,讓那個清楚停在那裡。
他看著那句話,看了一段時間。
他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然後意識到他剛才在做什麼——他在用兩年前拒絕她的方式,替自己找一個不必開口的理由,替自己找一個可以繼續讓那個缺口空著的藉口。他讓那個東西沉了兩年,他走了那麼遠,然後他在見到她之前的十分鐘,差一點又把那個理由找回來。
他把手機翻回正面,把那個頁面關掉。
她進門的時候他在看窗外。他聽見推門的聲音,轉頭,她看見他,先是眼睛,然後嘴角。兩年讓她變了一點,她的頭髮比他記憶裡稍微短了,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多了一點什麼,他想了一下才找到那個詞:成熟了。
她走過來坐下,說:「等很久了嗎?」
他說:「剛剛到。」
他們說了一些不重要的話,說這兩年各自去了哪裡,說各自做了什麼,她說她知道他去了外地,說她猜他一定做了一件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事,說她看了他那支新影片,看了兩遍。他問她為什麼看兩遍,她說:「第一遍確認是你,第二遍確認你還是你。」
他說:「結論是什麼?」
她說:「還是你,但比以前更像你自己。」
他沒有說話,讓時間在那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說:「我喜歡你。」
沒有前言,沒有鋪墊,之後沒有「但是」,就是那幾個字,清楚,確定。是他用兩年走到這裡才說得出口的那幾個字。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他,讓那幾個字在那裡待了幾秒,然後她說:「你現在說,是因為準備好了?」
他說:「是。」
她說:「那我等了很久了。」
他說:「我知道。抱歉。」
她搖了搖頭,說:「不用道歉。」她停了一下,說:「你去那麼遠,是為了回來說這句話?」
他說:「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說得出這句話的人。」
她看著他,那個答案她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把它放在那裡,讓它在她心裡沉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說:「值得嗎?」
他說:「值得。」
她說:「好。」然後她笑了,先是眼睛,然後嘴角,那個笑他看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它是給他的,不是給頻道裡的那個人,不是給那個叫他老師的學生,是給沈泊言的,是給他的。
他問她:「你為什麼喜歡我?」
她有點意外,看了他一眼,說:「你真的要問?」
他說:「想知道。」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你過馬路的時候,從來沒有把我的手拿開過。」
他沒有說話。
她說:「還有,我生日那天你幫我訂了蛋糕。那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著緊過我,不是不關心,是那種⋯⋯會記得的那種著緊。」
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說:「最後一個。」頓了一下,「你幫我拍的那些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原來我在某個人眼裡,可以是那個樣子的。」
他低頭看著桌面,沉默了幾秒,說:「那些照片,我拍的時候沒有辦法假裝那只是工作。」
她說:「我知道。」
他抬頭看她,說:「你知道?」
她說:「我看見了,所以我才喜歡你。」

他們後來走出去。
路口的紅燈亮著,他們在路邊等,她的手自然地繞上了他的手臂,和她每一次一樣,從容,不猶豫,像是那個位置本來就是應該是屬於她的。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你這個習慣,我們第一次外出就有了。那時候我們還不熟。」
她抬頭看他,說:「你記得?」
他說:「記得。」
她笑了一下,說:「小時候有一次過馬路,差一點被車撞到。後來就養成了習慣,過馬路一定要繞著旁邊的人的手,覺得這樣比較安全。」她說完,停了一下,聲音稍微輕了一點,「但有些人不喜歡,會把手拿開。」
他說:「然後呢?」
她說:「然後你從來沒有。所以我就一直繞。」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靠近了她一點,讓她繞得更穩。
紅燈變綠。
他說:「走吧,公主。」
她愣了一下,那個稱呼她很久沒有聽到了,她以為他不會再用了,以為那個稱呼停在了他們那段距離最遠的那個時間裡,沒想到他把它帶回來了,帶到了這裡,帶進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意思裡。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笑,先是眼睛,然後嘴角,然後她輕輕收緊了繞著他手臂的那隻手,和他一起走過那條街。
光打在他們前面的路上,那條街很長,走不完的那種長,她的手還在他手臂上,他沒有把它拿開,她也沒有放。

他們走到一個街角,有一家小店,下午的陽光從側面打進來,店裡的人不多,有幾盆植物放在窗邊,葉子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她說:「進去坐嗎?」
他說:「好。」
他們進去,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她點了一杯什麼,他讓她幫他點,她看了他一眼,說:「你讓我點?」
他說:「你比我更知道這種地方喝什麼。」
她笑了,幫他點了一杯她說「你會喜歡的」,然後他們等的時候她說:「你這兩年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已經有人了,你今天來找我說什麼?」
他說:「想過。」
她說:「然後呢?」
他說:「然後我還是來了。」
她沒有說話,看著他,讓那個答案在那裡,然後她說:「為什麼?」
他說:「因為不說出來的話,那件事永遠只是我一個人的事,說了,它才是真的。就算結果不好,它也是真的,比一個人悶著好。」
她說:「那是攝影教你的嗎?」
他說:「差不多。」
她說:「你去那麼遠學攝影,原來是學怎麼說話。」
他沒有否認,只是說:「你怎麼知道?」
她說:「因為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
飲料來了,他喝了一口,她問他怎麼樣,他說好喝,她說她就知道,她說她很了解他,他說:「是嗎。」不是問句,是那種你聽見了但不打算反駁的語氣。
她說:「是。」然後她把手肘放在桌上,臉朝著他,說:「你還不了解我什麼?」
他想了一下,說:「你高興的時候眼睛比嘴角先笑,我知道。你喝咖啡要加很多糖,我知道。你過馬路會繞手,我知道。你說話很快但你聽得很慢,我也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你剛才說你等了很久了,那個很久——我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算的。」
她看著他,那個問題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讓它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說:「從你第一次回覆我留言的那天。」
他說:「那麼早?」
她說:「那麼早。」
他沒有說話,讓那個答案在他腦子裡落下去,落進他不確定它有多深的那個地方。
窗外的光還在,斜斜地打進來,落在他們桌上,落在她臉上的一個角,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他們就讓那個光在那裡,讓那個下午在那裡,讓今天是今天,讓接下來是接下來,讓這裡是這裡。
她想,原來是這樣的。原來走到這裡,是這個樣子的。不是她想像過的任何一個版本,比那些版本都輕,也比那些版本都實,是那種你站在裡面的時候才知道它的形狀的那種感覺,像光打進來,你不用問它從哪裡來,你只要讓它在那裡就夠了。
他們繼續坐著,讓那個下午繼續長著,讓那個當下是它本來的樣子,不說接下來是什麼,只讓它在這裡,只讓這裡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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