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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刺客列傳】其之一:荊軻之秘》第四回 霜刃照魂分死水,紙傘渡魄落寒燈
第四回 霜刃照魂分死水,紙傘渡魄落寒燈
01
江面漆黑如墨,連星月的光芒都被厚重的秋雲死死捂住。
公孫黑羽那艘沒有點燈的烏篷船,就像是幽冥河上的一片落葉,在刺骨的寒風中無聲地滑行。燕秦兩國的界河,名為「分死水」,這江水常年冰寒刺骨,水流湍急且暗礁密佈,若非公孫黑羽這等老練的擺渡人,尋常船隻根本不敢在夜間強渡。
底艙內,秦舞陽將自己緊緊裹在厚重的狐裘裡,卻依然止不住地渾身發抖。姬如黍則抱著那幾卷被篡改過的通關文牒,縮在角落裡大口喘息著,似乎還未從詔獄外庫的驚魂中緩過神來。
而在船艙頂部,獨孤鑒心與獨孤聱者並肩而立。
江風將聱者的白衣吹得獵獵作響,他宛如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雙眼平視著前方那片似乎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的黑暗秦境。
「這分死水,比我想像的還要冷。」鑒心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手中那枚破玉算籌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就在此時,一陣奇異的聲響,混雜在江水拍打船體的白噪音中,傳入了兩人的耳畔。
「嗤……嗤……」
那聲音極其細微,像是某種極薄的利刃在冰面上輕輕刮擦,又像是毒蛇在黑夜裡吐著冰冷的信子。更令人不安的是,這聲音並非來自江風,而是來自烏篷船的船底。
鑒心的算籌猛然一頓。
「水下有人。」聱者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但他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按在了燕趙長劍的劍柄上。那股屬於《獨孤禪殺禪》的冷酷內息,開始在經脈中緩緩流淌。
公孫黑羽站在船頭,手中的竹篙沒有停下,只是微微側過頭,低聲道:「這片水域暗流極多,水下能掛住人的地方不多。來者不善,且水性極佳。他似乎在用某種利器,順著水流的節奏切割船底的榫卯。」
「絕命七使中,除了用絹弦的聶蒲和用燈火的韓翳,還有一人,最擅長在極寒的環境中,以幾乎不留痕跡的薄刃殺人。」鑒心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若我猜得不錯,那晚在黑水客棧,挑斷荊軻右手手筋的,便是此人。」
聽到「挑斷手筋」四個字,聱者那如古井般的眼眸中,驟然燃起一抹深不見底的怒火。他忘不了荒渠裡荊軻那扭曲變形的右腕,忘不了那道深可見骨的淒厲傷口。
「他叫什麼名字?」聱者的聲音沉得可怕。
「飲雪使。兵器是寒鐵薄刃。」鑒心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算籌的紋路,「此人生性高傲,有極重的潔癖。他殺人,不見熱血,只見冰霜。他此刻藏在水下,便是想等船底漏水,我們陣腳大亂落水之時,再如幽靈般收割我們的性命。」
「那便逼他出來。」聱者握緊了劍柄,作勢便要入水。
「不可。」鑒心一把按住聱者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敵暗我明,水下是他的主場,你若此時下水,便正中了他的下懷。他既自命清高,我們便給他一個不得不浮出水面的理由。」
鑒心轉過身,目光落在底艙那塊微微晃動的木板上。
「公孫首領,」鑒心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指,「勞煩你在船頭點起一盞明燈。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將一個惡毒而精妙的誘餌拋入局中,「把我們那位『尊貴』的副使大人,請到甲板上來吹吹風。」
公孫黑羽眉頭微挑,那雙狡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他沒有多問,只是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亮了掛在船頭那盞防風的羊角燈。
昏黃的燈光瞬間撕裂了江面的黑暗,也將烏篷船徹底暴露在了這片危險的水域中。
「秦舞陽!」鑒心站在艙口,冷聲喝道,「出來!」
底艙內傳來一陣慌亂的碰撞聲。片刻後,秦舞陽面色慘白地探出頭來。他剛一出艙,便被江風凍得打了個哆嗦。
「鑒……鑒心先生……點燈作甚?若是引來了秦軍的巡船……」
「秦軍的巡船不會來,但來接我們的人,已經在水下了。」鑒心看著這個渾身發抖的少年,眼中沒有一絲憐憫,「你身為副使,怎能一直龜縮在艙內?去船頭,站在那盞燈下,替『荊卿』守著這渡江的最後一程。」
秦舞陽看著那盞在黑夜中顯得無比突兀的羊角燈,又看了看江面上翻滾的黑色波濤,一種本能的恐懼讓他連連後退:「不……我不去!那裡是活靶子!」
「錚!」
聱者沒有說話,只是將腰間的長劍拔出半寸。冰冷的劍氣瞬間籠罩了秦舞陽的咽喉。
秦舞陽嚇得雙腿一軟,再也不敢違抗。他連滾帶爬地來到船頭,哆哆嗦嗦地站在那盞羊角燈下,雙手死死抱住旁邊的木柱,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放在火上烤的鵪鶉。
燈光將秦舞陽那華麗的錦衣和蒼白怯懦的臉龐照得一清二楚。
而在這明暗交界的江面上,那細碎的刮冰聲,突然消失了。
江水依舊翻滾。
就在烏篷船即將靠近對岸那片更加漆黑的蘆葦蕩時,秦舞陽腳下的江面,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水花飛濺,沒有絲毫聲響。
一片薄如蟬翼、白得刺目的寒鐵薄刃,宛如一片從深淵中飄落的雪花,悄然浮出水面,帶著極致的森寒與死氣,直逼秦舞陽那毫無防備的咽喉。
02
江面上,那片薄如蟬翼、白得刺目的寒鐵薄刃,悄無聲息地割裂了黑暗。
秦舞陽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直,連驚呼都被這股極致的森寒凍結在喉嚨裡。眼看那片雪刃即將切斷他的咽喉——
「鏘!」
一道白影如雷霆般掠過船頭。獨孤聱者手中未出鞘的燕趙長劍狠狠砸在薄刃的側脊上,硬生生將這致命的一擊震偏了數寸。
水花無聲破裂。一道修長的人影宛如一片沒有重量的冰雪,從分死水湍急的暗流中飄然躍起,輕巧地落在船頭的橫木上。
來人一身如霜的白衣,竟比聱者身上的衣袍還要刺眼。他面容俊美卻透著病態的蒼白,手中握著那柄幾乎透明的寒鐵薄刃,刃尖竟沒有沾染半點水珠。
絕命七使之三,飲雪使,白瓠。
「你的血太臭,不配死在我的雪刃之下。」白瓠看都沒看癱軟在地的秦舞陽,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握劍的聱者。他的眼神高傲而充滿了病態的潔癖,但在目光觸及聱者右手手腕的瞬間,那份高傲驟然化作了極度的驚愕。
「不可能。」白瓠的聲音比江水還要冷,眉頭緊緊蹙起,「在黑水客棧的荒渠裡,我的刃明明已經徹底挑斷了你的右手手筋。你這隻手,絕不可能再握劍。你不是荊……」
他的話還未說完,江岸那片漆黑的蘆葦蕩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啞怒吼:
「就是他!就是那把刃,斷了荊兄的劍手!」
船上眾人猛地循聲望去。只見冰河渡口的殘岸上,一個青袍破舊、背負無弦古琴的男子,正拄著一根枯木,搖搖欲墜地站在風中。他渾身是血,臉上透著毒氣攻心的死灰,正是當初在易水別院重傷垂死的季無弦!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本該在燕都苟延殘喘的琴客,竟憑著一口記仇的死氣與執拗的江湖義氣,一路追蹤著七使的痕跡,生生拖著殘軀來到了這燕秦交界的分死水。
聽到季無弦的怒吼,聱者那如古井般的雙眸中,猛地炸開了一團幽藍的業火。
義兄那扭曲的右腕、荒渠中凝結的血霜,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扎進了他的腦海。
「死!」
聱者根本不給白瓠把話說完的機會,整個人化作一道狂暴的殘影,直撲船頭。
白瓠冷笑一聲,眼底滿是輕蔑。他最看不起這種熱血上湧的匹夫之勇。寒鐵薄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雪線,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刁鑽角度,再次切向聱者的右手手腕!
他要再斷一次這隻手,撕開這個假荊軻的真面目。
然而,這一次他面對的,不是講究「不留退路、一瞬抵達」的燕趙快劍,而是獨孤世家那專為殺戮而生的極端禪意。
《獨孤禪殺禪》第一重——「殺身」。
以傷換傷,越受創越逼近敵心!
聱者沒有躲。他竟撤去了右腕所有的防禦真氣,任由那片薄如蟬翼的雪刃切入自己的皮肉。
「嘶——」
極寒的刀氣瞬間割裂了聱者的手腕。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只有一層宛如被雪吻過般的冰霜迅速蔓延。但就在白瓠以為得手的瞬間,聱者那本該被切斷手筋的右手,竟無視了極寒的痛楚,如鐵鉗般猛地翻轉,死死扣住了白瓠握刀的手腕。
「你……瘋了?!」白瓠大驚失色。他引以為傲的潔癖與冷靜,在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自殘式打法面前,瞬間崩潰。
「我說過,這條路上阻我者,皆要為他償命。」
聱者的聲音猶如從九幽地獄中傳出。他的右手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內息。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江風中響起。白瓠的腕骨被聱者硬生生捏成了齏粉!
寒鐵薄刃脫手。
聱者左手並指如刀,順勢接住那片飄落的薄刃。沒有任何華麗的招式,他只是以最純粹的暴力與最深的恨意,將那片薄刃狠狠地捅進了白瓠的眉心!
「噗。」
雪刃沒骨。白瓠高傲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比冰雪還要冷酷的男人,似乎直到臨死前的一刻,都無法理解世上怎會有如此無視痛楚與死亡的怪物。
聱者面無表情地鬆開手,任由白瓠的屍體向後仰倒,撲通一聲墜入冰冷的分死水中,轉瞬被黑暗的江流吞沒。
船頭的羊角燈依舊昏黃。
獨孤鑒心站在船艙陰影處,看著聱者那覆滿冰霜與鮮血的右腕,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痛楚與敬畏。他知道,聱者這一劍,不僅是為了殺敵,更是為了切身感受荊軻臨死前所承受的痛苦。
烏篷船在水流的推送下,終於「砰」地一聲靠上了冰河渡口的殘岸。
岸邊,季無弦看著那墜入江中的白衣殺手,嘴角終於扯出了一抹釋然的慘笑。他那口強撐了千里的真氣驟然散盡,整個人如同一截枯木般,重重地向前倒去。
「季兄!」
聱者飛身躍上河岸,一把扶住即將倒地的季無弦。那柄沒有琴弦的古木重重地砸在結冰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悲鳴。
季無弦死死抓住聱者的白衣,指尖的污血將那份刺目的慘白染得殷紅。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他知道,這場追逐真相的血路,才剛剛踏過一半。
03
冰河渡口外數里,有一處簡陋的河岸藥棚。
棚外朔風呼嘯,夾雜著江面吹來的冰碴;棚內,刺鼻的血腥味與濃郁的藥草香氣交織在一起,令人感到一種瀕死的窒息。
一身青布衣的虞青蘿跪在枯草鋪就的榻旁,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她本是南封城逃難至此的孤女,靠著祖傳的醫術在渡口邊搭棚施藥,卻沒想到今夜會救下這樣一個滿身是血、經脈盡斷的怪人。
季無弦躺在榻上,面如死灰,呼吸已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虞青蘿捏著幾根淬過火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刺入季無弦胸口的幾處大穴。一縷泛著詭異幽藍色的黑血順著針尖緩緩滲出,滴落在地上的木盆裡,竟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與防蠹草混合的氣味。
站在一旁的獨孤鑒心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氣味,眉頭深深皺起。
「這毒……好生古怪。」虞青蘿拔出銀針,目光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她本不想捲入這場江湖與朝堂的廝殺,但醫者的本能讓她忍不住開了口:「兩位先生,這位前輩中的毒,與尋常的見血封喉之藥截然不同。這毒的本性極寒,雖會麻痺經脈、侵蝕心肺,但它真正的作用,似乎並不是為了殺人。」
「不是為了殺人?」獨孤聱者從黑暗中走近一步,覆滿冰霜的右腕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眼中的殺意卻已收斂到了極致。
「是保屍。」虞青蘿語氣堅定,指著盆中凝而不散的黑血,「這種毒中摻雜了西域的寒香髓與定顏草。若活人中之,會如墜冰窟,失魄而亡;但若是死人中之,卻能封住血脈,讓屍身在短時間內栩栩如生,甚至連容貌都不會腐壞分毫。」
此言一出,鑒心渾身劇烈地一震。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易水別院那間冰冷的密室。石榻上的荊軻,面容安詳,脖頸處只有一道刺目的黑紫毒痕。當初他還以為是毒性猛烈所致,如今看來,這根本就是絕命七使精心設計的一環!
「原來如此……」鑒心死死捏著手中的破玉算籌,骨節發白,「弩弦封聲、斷燈換影、飲雪挑筋……他們不僅要殺荊軻,更要將他製成一具不會腐爛、可以隨時被拉出來示眾或隱藏的完美屍體。這不是暗殺,這是秦廷在替他斂骨!」
就在這時,榻上的季無弦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咳……咳咳……」
大口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季無弦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已經徹底擴散,但他卻憑藉著最後一絲迴光返照的執念,死死抓住了聱者那染血的白衣。
「荊兄……不,獨孤兄弟……」季無弦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裂的風箱,每一個字都伴隨著生命的流逝,「那一夜……黑水客棧外……」
聱者反握住季無弦那雙滿是琴弦勒痕的枯手,將自己的內息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試圖留住他最後的一絲生機:「我在。你說。」
「第四個人……」季無弦的雙眼死死望著虛空,彷彿再次看到了那場令人絕望的圍殺,「他撐著一把巨大的紙傘……傘骨裡全是毒針……他走向荊兄……嘴裡唸著亡詞……就像是……就像是冥河上……渡魂的鬼……」
季無弦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微不可聞。
「渡魄……紙傘……我記住了。」聱者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重誓。
「替他……走完……」
季無弦的手猛地一僵,隨後無力地垂落。那雙曾經能聽辨世間一切琴音的耳朵,永遠地封閉在了這個冰冷的寒夜裡。放在他身側的那把無弦琴,琴板上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悶響,彷彿是它在為主人發出最後的悲鳴。
殘音,終盡。
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虞青蘿默默地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這座小小的藥棚,已經無可避免地被捲入了這場足以顛覆天下的血海深仇之中。
聱者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季無弦的雙眼。
當他再次轉過身時,身上的白衣彷彿已經與外面的風雪融為一體,只剩下那股令人膽寒的孤絕殺意,在昏暗的油燈下瘋狂地攀升。
「鑒心。」聱者握起燕趙長劍,聲音中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
「我知道。」鑒心將破玉算籌收入袖中,目光望向藥棚外那片漆黑的荒野,「拿著紙傘、唸著亡詞的渡魄使。前面三十里外的渡業荒寺,正是供奉冥河亡魂的地方。他既喜歡渡人,我們便去那裡,送他一程。」
04
渡業荒寺。
這座早年香火鼎盛、專為超度分死水落水亡魂而建的寺廟,如今已破敗不堪。殘垣斷壁在慘白的月光下,投射出猶如厲鬼張牙舞爪的扭曲陰影。
獨孤聱者踏入荒寺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時,首先迎面撲來的,不是寺廟應有的香灰味,而是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防蠹草與寒香髓混合的氣息。這正是虞青蘿在藥棚中點出的「保屍之毒」。
秦舞陽跟在聱者身後,早被這荒野古寺的陰森氣氛嚇得魂不附體。他一隻手死死攥著鑒心的衣袖,另一隻手握著長劍,卻連拔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借著雲層間透出的微弱月光,眾人終於看清了荒寺大殿內的景象。
秦舞陽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隨即雙腿一軟,跌坐在滿是灰塵的蒲團上。
大殿的房樑上,密密麻麻地倒懸著數十把慘白色的巨大紙傘。每一把紙傘下,都用細細的麻繩,吊著一具面色發青、雙目緊閉的屍體。這些屍體沒有腐爛,甚至連一絲屍斑都沒有,在毒藥的作用下,他們彷彿只是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沉睡。
而在每具屍體的腳踝處,都掛著一塊寫有名字的小木牌。在穿堂風的吹拂下,木牌相互碰撞,發出「篤篤」的悶響,就像是一群在黃泉路上排著隊、等候渡河的亡魂。
「客棧跑堂、燕都驛卒、分死水巡船兵……」鑒心目光掃過那些掛著名字的木牌,聲音中透著刺骨的寒意,「這些人,都是曾在此次刺秦路線上,可能察覺過七使行蹤的邊緣證人。」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渡業無名。」
一個溫和中透著無盡哀憐的聲音,突然從大殿最深處那尊殘破的泥塑佛像後傳來。
一個身穿灰袍、面容慈悲如僧侶的男子,撐著一把巨大的白色紙傘,緩步走出陰影。他看著滿殿的屍體與懸傘,眼神中竟充滿了某種類似悲憫的情緒。
絕命七使之四,渡魄使,孟灰。
「世人皆苦,活著便是受罪。」孟灰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紙傘,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用傘遮去他們頭頂的烈日,用針褪去他們身上的痛楚。讓他們的面容永遠停留在這最安詳的一刻,免受黃泉路上的風沙之苦。這,難道不是大慈悲嗎?」
「你也是這麼渡他的?」
聱者沒有看那些懸掛的屍體,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孟灰的臉上。右手手腕上那道被寒刃切開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但伴隨著他體內《獨孤禪殺禪》真氣的瘋狂運轉,那傷口再次崩裂,殷紅的鮮血順著燕趙長劍的劍槽,一滴一滴地落在滿是灰塵的青磚上。
孟灰看著聱者,微微嘆息了一聲。
「那位被稱為壯士的荊卿,是個例外。」孟灰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惋惜,「他的骨頭太硬,硬到連我的渡魄針都無法讓他閉上眼睛。不過,他的魂魄,確已由我親手送往了彼岸。」
聽到這句話,聱者眼底那如古井般的平靜徹底被打破了。一股猶如實質般的狂暴殺氣,如同颶風般在荒寺大殿內席捲開來,吹得那些倒懸的紙傘劇烈搖晃。
這股殺意之重,甚至讓一旁的鑒心都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心悸。他知道,季無弦的死,以及眼前這滿殿被當作玩物般懸掛的屍體,已經將聱者逼近了失控的邊緣。
「少主,冷靜。」鑒心低聲提醒,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掛在屍體腳下的木牌,「你仔細看。這些人的木牌都在,唯獨沒有荊軻的。秦廷留著他的屍身不腐,卻不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已經被拿去做別的用途了!」
孟灰聽到鑒心的話,慈悲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這位先生倒是生了一雙慧眼。死人的名字,有時比活人更好用。」孟灰將手中的紙傘微微傾斜,傘緣對準了聱者與鑒心,「既然你們兩位不願以這虛假的名字活著,那便讓我,來渡你們一程吧。」
話音剛落,孟灰手中的巨大紙傘猛地撐開到極致。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彈射聲,傘骨中暗藏的數百根淬了保屍劇毒的骨針,猶如一場密不透風的死亡暴雨,夾雜著令人失魄的毒霧,鋪天蓋地地向聱者等人籠罩而下。
渡業荒寺的死亡超度,正式開始。
05
「咻咻咻——」
巨大的白色紙傘在孟灰手中急速旋轉,數以百計的骨針宛如一場慘白的暴雨,夾雜著令人作嘔的保屍毒霧,瞬間封死了聱者與鑒心所有的退路。
這不是暗器,而是一場沒有死角的超度。
秦舞陽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根粗大的木柱後,雙手抱頭,瑟瑟發抖。鑒心則迅速從袖中扯出一塊浸過藥水的方巾捂住口鼻,卻依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毒霧太濃,哪怕只是皮膚沾染,也會讓經脈逐漸僵死。
但身處殺陣正中央的獨孤聱者,卻連呼吸都沒有亂。
他看著漫天飛舞的骨針,看著那隱藏在傘影之後、面帶慈悲微笑的孟灰,胸中那股因季無弦之死而沸騰的狂暴殺意,在此刻竟奇異地沉澱了下來。
那是《獨孤禪殺禪》的第二重境界——「殺生」。
在絕境中閉息,在死局中尋生,在漫天殺陣中,只看布陣之人的那一線心跳。
聱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徹底封死了自己全身的大穴與呼吸。他的心跳變得極其緩慢,幾乎與那些倒懸在樑上的屍體無異。保屍毒霧雖然瀰漫,卻無法侵入一個「死人」的經脈。
「冥頑不靈。既不願渡,便留下做這荒寺的守門人吧。」孟灰嘆息一聲,手中紙傘猛地向前一推。
巨大的傘面猶如一堵白色的高牆,挾帶著無數骨針,排山倒海般向聱者壓來。
就在紙傘即將觸及聱者白衣的瞬間,聱者動了。
他沒有退,也沒有用燕趙快劍去格擋那密如牛毛的骨針。他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軟與詭譎,貼著地面猛地向前滑出。《獨孤絕影禪》的身法在「殺生」境界的催動下,被發揮到了極致。
他就像是一條游弋在黃泉泥沼中的黑蛇,竟硬生生從那看似毫無破綻的傘影下方,穿透了過去!
「什麼?!」孟灰臉上的慈悲終於破裂。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閉息的狀態下,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與精準。
當孟灰意識到危險時,聱者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錚!」
燕趙長劍出鞘。但聱者並沒有用劍刃去劈砍,而是反手握住劍柄,以劍首狠狠地砸在了孟灰撐傘的手腕上。
「哢!」
孟灰悶哼一聲,紙傘脫手。
聱者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左手一探,猶如鐵鉗般扣住了孟灰的咽喉,右手則順勢接住了那把即將落地的巨大紙傘。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那些骨針還未落地,孟灰已經成了聱者手中的獵物。
「你渡不了他,也渡不了我。」聱者那因為閉息而顯得格外沙啞的聲音,在孟灰的耳畔響起,「因為我們,本就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聱者眼神冰冷,右手猛地一震,那把巨大的紙傘在他手中瞬間崩碎。數十根尚未發射的淬毒傘骨,被聱者以極其霸道的真氣,狠狠地反釘入了孟灰的胸膛與四肢大穴!
「啊——」
孟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些用來保住死人容顏的毒針,此刻卻成了撕裂活人經脈的酷刑。他那引以為傲的慈悲面具被徹底撕碎,露出了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真容。
「說。」聱者將孟灰死死地釘在殘破的佛像前,眼底燃燒著復幽藍的業火,「是誰指使你們,連一個死人的名字都不放過?」
孟灰渾身痙攣,黑色的毒血順著他的嘴角不斷湧出。他看著眼前這個宛如惡鬼般的白衣男人,突然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咳咳……你以為……殺了我們……就能讓他……活過來嗎?」孟灰的聲音微弱而斷續,「我們……我們七人……從一開始接到的命令……就不是殺荊軻……」
鑒心在一旁聽得心頭一震,立刻走上前去:「不是殺荊軻,那是什麼?」
孟灰死死地盯著聱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了一句令兩人都感到不寒而慄的話:
「是讓他……不能成為荊軻……」
話音剛落,孟灰的頭猛地一歪,徹底斷了氣。保屍毒的反噬,讓他的面容在死後瞬間變得僵硬而慘白,就像是一尊劣質的泥塑,永遠地定格在了那種詭異的嘲弄中。
絕命七使,第四使,沉。
荒寺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那些懸掛著的屍體,在穿堂風中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不能成為荊軻……」鑒心重複著孟灰的遺言,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們怕的,不是荊軻這個人,而是荊軻這個名字走進咸陽宮!所以他們才要抹去他的死因,篡改他的屍籍,甚至連木牌上都不寫他的名字。」
聱者拔出長劍,劍尖上的毒血滴落在青磚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疑惑與更重的殺機。
「如果他們怕的只是這個名字入秦,大可在易水之畔就公之於眾。」聱者冷冷地看著孟灰的屍體,「但他們卻選擇了最隱秘的七使暗殺,這說明,那個下達命令的人,既想讓荊軻死,又不能讓天下人知道是他殺的。」
「不僅如此。」鑒心從袖中拿出那枚缺了一角的火漆殘印,目光深邃如淵,「他們處理了殺人的弩弦、客棧的燈火、割脈的雪刃、保屍的毒傘……接下來,他們一定會處理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墓碑。」鑒心的算籌在掌心猛然一合,「一個沒有名字的死人,最終的歸宿,就是一塊沒有名字的碑。下一使,必定與此有關。」
06
冷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洗刷著渡業荒寺大殿內的毒血,卻洗不淨那股濃重如實質的死氣。
鑒心讓早已嚇破膽的秦舞陽留在殿內,自己則舉著從秦舞陽手中奪來的火把,與獨孤聱者、虞青蘿一同踏入了荒寺後方的廢園。
穿過一道傾頹的月亮門,眼前的景象讓三人的腳步同時一頓。
廢園中沒有雜草,也沒有殘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風雨中靜默矗立的碑林。數以百計的青石碑,猶如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的灰色獠牙,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火光映照之下,這些石碑上竟沒有刻下哪怕一個字。
這是一片無名碑林。
「這便是秦廷用來掩埋真相的最後一環。」鑒心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低沉,他走到最近的一塊新碑前,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石面,「那些在荒寺大殿內被渡魄使毒殺的人,他們的名字被抹去,屍身被防腐,最後都會被葬入這片碑林。沒有名字的墳,便永遠無人祭掃,也永遠無人追查。這才是徹頭徹尾的死亡。」
聱者默不作聲。他看著這片龐大而死寂的碑林,彷彿看到了義兄那即將被歷史徹底抹除的影子。若非他們在途中截殺了七使,荊軻最終的歸宿,或許也會是這數百塊無名碑中的一塊。
「等等,這碑下的土……是新翻的。」一直默默跟隨的虞青蘿突然開口。
她本是醫女,對泥土與藥草的氣味極為敏感。她蹲下身,不顧泥濘,雙手在一塊斷裂了半截的無字碑下輕輕撥弄。
「這塊碑似乎曾被人暴力砸斷過,土壤中混雜著極細的石粉。」虞青蘿捻起一撮泥土湊到鼻尖,隨後臉色微變,「這裡面,除了石粉,還有防蠹草和……火油的味道。」
鑒心立刻蹲下,從虞青蘿手中接過那撮泥土,仔細端詳。
在火把的微光下,泥土中隱約閃爍著幾點極其細碎的金屬光澤。鑒心用算籌輕輕一挑,從泥土深處撥出了一塊只剩半截的焦黑殘符。那符牌似乎是用某種特殊的黑鐵鑄造,雖然被大火焚燒過,但上面殘存的半個篆字,卻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半個「獨」字。
「獨孤氏的黑鐵血符?!」鑒心瞳孔猛地一縮,失聲驚呼。
聱者那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氣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再次劇烈地波動起來。他如同一頭被觸及逆鱗的孤狼,猛地轉身,一把從鑒心手中奪過那半截殘符。
沒錯。那是十年前,獨孤氏滅門之夜,族中死士用來互相辨認的血符!
為什麼這枚本該埋葬在獨孤舊宅廢墟中的殘符,會出現在燕秦邊境這座用來掩埋被抹名者的無字碑下?
「看來,絕命七使不僅負責抹殺荊軻的痕跡,他們的手,早就伸進了十年前的南封城。」鑒心緩緩站起身,眼底閃爍著深不可測的謀算之光,「他們砸斷這塊碑,不是為了掩埋屍體,而是為了銷毀某個與獨孤氏有關的證據。這片無名碑林,藏著的除了秦廷的新鬼,還有我獨孤氏的舊魂。」
聽到「南封城」三個字,虞青蘿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南封城……」她喃喃自語,眼中湧起了一層水霧。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南封城燃起了沖天大火,她的父親便是在那場大火中為了救人而喪生。她之所以四處逃難,便是想尋找那場大火背後的真兇。
聱者死死地將那半截黑鐵血符攥在掌心,鋒利的邊緣刺破了他的皮膚,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孤獨不是無人同行,是人人同行卻無人能替你到終點。」聱者看著滿天冷雨,聲音沙啞得猶如砂石摩擦,「我自幼聽見族人的哭聲,所以長大後不愛聽掌聲。荊軻的義氣我要還,但獨孤家的血仇,我也必須討。」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雨幕,望向了南方那片沉入黑暗的土地。
「鑒心,下一使是誰?」
「折碑使,石邶。」鑒心的算籌在夜雨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手中的無字碑尺,專斷人脊骨與墓誌。這片碑林,只是他用來試手的廢墟。他真正的藏身之處,必定與獨孤氏的舊案有關。」
「那便轉道,南封城。」聱者的白衣在風雨中猶如一面招魂的冷幡,「我要親手折斷他的碑尺,讓他把十年前偷走的名字,一個一個給我吐出來。」
冷雨如注,澆不滅復仇的業火。這支原本只為刺殺秦王的隊伍,在無字碑林的殘屑中,終於觸碰到了隱藏在歷史最深處的滅門血痕。秦關雖近,但那條通往咸陽的血路,卻無可避免地偏向了那座被大火焚毀了十年的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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