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幾乎要凝結了。
範斯冷漠地伸手將紙飛機從臉上拔下、揉成一團。
提米跟艾莉雅馬上同時指向紐曼。
「這小子射的！」
「他射的！」
當希頓先生零度的冰霜眼眸掃射過來時，少年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他僵笑著坐在原地，在腦中默默懺悔自己的人生——
願自己安息。
「如果下次還想拿東西丟我，至少換張會贏的投注單。」
沒想到，範斯只是語氣平淡地說。
「呃……我會改進？」紐曼遲疑著說。
「等等，老闆你是什麼意思？」提米猛地回神，激動地說：「這張投注單肯定穩賺不賠！」
希頓老闆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過頭來對著紐曼問道：「你為什麼不回訊息？」
「什麼訊息？」
少年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手機的破爛狀況。
看來不只狄倫的訊息，現在這台手機連老闆的訊息也收不到了。
他一邊抓頭，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台慘不忍睹的黑色手機。
「不是我不回啦，是我的手機，呃……好像有點怪怪的。」
他舉起手機，像是展示某種奇特藏品。
那手機黑色的外殼刮得一塊塊掉漆，螢幕上佈滿細密的裂痕，就連通知欄都半截消失。整台手機亮度低得可憐，看起來隨時會短路。
「這是什麼？」範斯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深鎖。
那被刮花的外殼隱約露出幾個英文字母，那是範斯完全沒看過的雜牌。
「呃……我的手機？」
「這也能稱得上手機？」
「嗯……因為它泡過水了，但還能用就好。」
「你確定它能用嗎？」範斯說。
嚴格說起來，它好像也不能「用」了。
畢竟老闆的訊息，他可是一條都沒有收到。
「它還有個額外功能啦，之前新聞有報導過牌手機會自燃，如果遇上搶匪可以丟過去當炸藥？」紐曼一臉無害，「哈哈……哈？」
希頓老闆抬眼，不動聲色地看了過來。
盯到紐曼要心理發寒時，他又說道：「我傳訊息是想問你，你有槍枝嗎？」
「槍？」紐曼怎麼也想不到是問這個，「沒有，我也不太會用就是了。」
於是，希頓老闆拿出自己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幫我買一台手機送過來。對，要最新型號的……｣
他抬頭看了眼詫異的紐曼，又說道：「現在送過來。然後，幫我備一台車。」
少年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被塞進了開往市中心的車。
車內，紐曼手中緊握著嶄新到發亮的手機，表情有點茫然。
「所以……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範斯？」
「去幫你買一把槍。」
這什麼詭異的採購行程？
紐曼心想。
「上次那個非法俱樂部太危險了，你必須有自保能力。」
像是看出他的困惑，範斯說道。
「上次那件事是個意外……我不會再去那裡了。」
不過，紐曼不否認，美國的確是個有點危險的地方。
呃，應該是有「億」點點危險才對。
「我永遠、永遠也不希望有類似的意外再發生。」範斯的語氣頗有些咬牙切齒。
「好吧，你說得對……」
想到狄倫頭破血流的樣子，紐曼仍心有餘悸。
他們來到了一間高級的槍枝販售場所，比起槍店，這裡更像是個小型博物館。
裡面的槍枝有許多被精心收藏起來，像藝術品般嵌在透明防彈玻璃牆裡。
黑色玻璃桌後，老闆穿著一身合身剪裁的深藍西裝，神情溫和又專業。
「希頓先生，又來看收藏了嗎？」老闆帶著笑容詢問。
「不是，我是來給他挑一把手槍。」範斯側頭示意紐曼。
「我可以詢問一下用途嗎？是家庭防衛用？」
「算是。他需要一把可靠的，第一次買。」範斯簡短回應。
老闆目光移向紐曼，像是在審視他身形比例與站姿，點頭道：「第一次的話，建議試試中等槍長、重一點的，後座力比較穩，容易掌控。」
他打開玻璃櫃，取出幾把手槍，確認過卸彈後，將它們一把一把放上絲絨墊面。
老闆很細心地介紹這幾把槍的不同之處，紐曼覺得有些眼花撩亂，陷入了選擇障礙中。
「當然，買槍的唯一方式，就是拿起來試試。」他朝紐曼眨了眨眼，「當它是最適合你的，你一拿到手上就會知道。」
這句話讓紐曼不由自主地想到某部英國魔法小說——那句經典的「魔杖選擇主人」。
最後他拿起一把 SIG Sauer P320，雖然沒有像某部英國奇魔法小說那樣，一拿起來就有如沐春風的命定感，但確實從各方面來說它都是最順手的。
「這把。」他點頭。
「眼光不錯，這是近期幾個州警隊都在用的改良版本。」老闆露出滿意的笑容。
接下來是填表、掃描證件與背景查核申請。當紐曼拿到那支裝在硬殼保護盒中的槍，心情有些複雜，希望自己不會有遇到危險用上的一天。
由於紐曼不會用槍，範斯很有「效率」地說今天就帶他去試用看看。
他們來到一間設備齊全的高級靶場，靶場裡沒有擁擠人潮，像是上流人士專屬的場所。
少年環顧四周，還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
牆上的小型展示架上甚至放著幾款特製耳罩與眼鏡、各式訓練輔助裝備。
紐曼先是戴上護目鏡，接著穿上簡便的黑色防彈衣。
但每當他試圖把腰帶卡進扣環時，總是差一點。
希頓老闆眼看他調了好幾次依舊鬆垮垮的，終於走了過來。
「我幫你。」
一雙手搭在他腰側的扣帶上，他們的距離是如此接近，近到聽得到範斯的呼吸聲。
少年聞到對方身上隱隱傳來的香氣，那是一種令人沉湎的安心味道，混合著海水與淡淡冷杉木的清冽，還有極輕的麝香。
紐曼甚至可以看見範斯的睫毛，以及湛藍色的雙眸正低垂著，專注地幫自己調整。
他的睫毛竟然也是鉑金色的，好淺。
紐曼的思緒飄到遠處，不著邊際地想著。
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在安靜的更衣室裡顯得格外清楚。範斯的手指指節蹭過他側腰那塊敏感的位置，令他不自覺挺了一下身體。
突然腰部感覺一緊——回過神來時，範斯已經幫他調好扣環了。
「防彈衣要貼合身體才有效。」
範斯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呼吸似乎也落在他肩膀附近。紐曼感覺自己被包進某種溫熱壓迫的氣場裡，一瞬間竟然有點恍惚。
「知道了……」
當範斯後退時，莫名的讓少年有些失落的情緒。
「我先示範一次，你照著來。」
他點點頭，默默跟在範斯身後進入靶道，手指不自覺摸了一下剛剛被調整過的位置。
紐曼原以為範斯會是個嚴厲又急躁的老師，結果卻出乎意料，雖然希頓老闆語調依舊冰冷，卻極有耐性。
從最基本的裝彈、保險、上膛開始，一步一步帶著紐曼操作。
「戴上耳罩，開始射擊。」範斯說。
紐曼照做，試著舉起手中的 P320。這把槍握起來沉穩有力，槍身的線條讓他覺得像某種金屬製的工藝品。
第一發，他沒射中。
槍聲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後座力讓手掌有種酸麻的感覺。
範斯很耐心地跟他講解，要輕柔地按下扣板機、如何瞄準、身體要穩定，然後示範給他看。
紐曼又接著開了三槍，雖然有打中目標，但是準度卻不夠。
「你預設自己會被震退了。」範斯站在他身後，一眼看出他動作中的問題：「所以還沒開槍，肩膀就已經繃起來了。」
他並沒有責怪，只是繼續以同樣平穩的語氣說：「後座力會讓人緊張，新手都一樣。會在開槍的那一瞬間，下意識抓得更緊，試圖去抵抗那股力量，但這樣反而會讓你失去控制。」
他走近，站在紐曼側後方，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來，我教你怎麼調節。」他的手輕輕引導紐曼的姿勢，「吸，放鬆、再吐。」
他聲音低沉，節奏穩定，帶著某種讓人自動沉下心的力量。
「恐懼總是搶先開火的敵人。只有駕馭它，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方向。」範斯接著說。
「哈哈……這是你的人生哲學嗎？」
「專心，再試一次。」
再一發，他打中了靶心正中間。
「竟然中了。」他微微地睜大了眼。
「做得很好。」範斯點了點頭，「你克服了恐懼。」。
紐曼呼出一口氣，看著對方雙眼中認可的神情，突然好奇起一件事。
「那你恐懼的是什麼呢？」
那句話一出口，空氣彷彿也凝滯了。
範斯看著他，目光直直地落在紐曼雙眼裡。
是你。
是你的消失。
腦中浮現的是可怕的景象，記憶裡遠處伸來威脅的雙手，將他所愛之物逐一奪去。
然而，正如希頓少爺一如往常地想隱匿情緒，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你不會想知道的。」良久後，範斯淡淡地說。
「什麼嘛，幹嘛保留那麼多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