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事的餘熱並沒有隨日落而消散,反而順勢延伸進了夜晚的社交場合。馬術交流宴會是世錦賽的傳統,贊助商、頂尖選手、馬主與少數受邀的貴賓齊聚一堂,既是慶功,也是為下一筆合作鋪路。
宴會在一棟山腰上的豪宅舉行,整面玻璃帷幕將城市夜景攬入懷中,閃爍得讓人有些迷醉。
無邊泳池的水面倒映著燈光,香檳早已斟滿,笑聲與鋼琴聲交織在空氣裡,男賓女客三三兩兩地談話。有人談論馬術、有人談論即將到來的選戰,更多人則只是談彼此的財富。
紐曼站在露臺欄杆旁,拿著一杯尚未啜飲的香檳。他西裝剪裁俐落,當風撩起他額前的髮絲時,幾個政客與馬主在人群中悄悄對他投以注意。
「練先生,今晚的表現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身著訂製西裝的中年男人拿著酒杯走近,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熱絡。
「感謝您的厚愛與肯定。」紐曼禮貌地舉杯致意。
「我們公司的品牌定位向來高檔,一直在尋找真正契合的形象代言人。不知道練先生有沒有興趣跟我們進行一些合作?這方面的預算,絕對會讓你滿意。」
「當然了,詳細的事情也可以跟我的團隊洽談。」
「好說、好說,年輕人有實力又謹慎,難得。」
贊助商剛笑著走開,另一位人物又湊了上來。
「練先生,晚上的表現太精彩了,您與您的馬像是藝術家,節奏掌控得優美又令人享受。」國會議員朝他舉杯,笑容和善。
「感謝誇獎,但我不知道議員先生原來也對馬術有興趣。」
「這是當然的,我可是涉略廣泛。」議員哈哈大笑,還想繼續往下聊,卻突然被遠處迎面走來的貴賓高聲打斷:「議員,您怎麼在這裡?那邊正聊著新一季的稅收法案,您快過來評評理!」
議員應了一聲,轉頭對紐曼歉意地笑笑。
「哎呀,政壇那堆破事。練先生,我們改天再聊!」
說完便匆忙被叫走了。
紐曼鬆了口氣,趁機轉身走入屋內。他肯定今天出現的許多議員與贊助商其實對於馬術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來這裡不過是為了人脈。這也無可厚非,只是紐曼不太習慣說那麼多的客套話。
就應付政商名流這方面來說,希頓老闆比他擅長多了。
可惜範斯回到美國了,不然他就可以再次觀摩一下這個大老闆如何在社交場合中如魚得水地暢談。
他走著走著,來到了一處人群較少的地方。
廊道盡頭是一處被昏黃燈光籠罩的藝廊轉角,裝置藝術的影子斜斜映在地毯上,宛如蜿蜒的暗影。
這裡靜得出奇。
他被角落的一尊大理石雕像吸引了目光,雕像的三個人形被同一條盤踞的巨蟒纏繞著,蛇身厚實而光滑,盤節緊勒在手臂與腰腹間。雕像中的兩個年幼孩子五官扭曲變形,嘴角在無聲尖叫。那條蛇獠牙貼近其中一個孩子的脖頸,冰冷的大理石在燈光下泛著純白。
紐曼不知道這雕像背後的故事是什麼,只覺得不祥得令人發毛。
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會被放在這種場合展示?
他低下頭,注意到基座旁嵌著一塊小小的鐵製標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他微微俯身,專注地想讀清楚第一行的名稱。
拉奧孔與他的兒子們。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輕微卻沉穩的腳步聲。
紐曼轉身時看到一張陌生的臉驟然貼近,對方西裝筆挺,帶著禮貌的微笑。
「不好意思,請問洗手間在哪?」
「那邊。」紐曼下意識點了個方向。
下一刻,猛烈的力道從側後勾住他的脖子,而刺鼻的化學氣味瞬間鑽進他的肺腑。
該死——
紐曼猛地偏頭,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扭動。他硬是扭頭用牙狠狠咬住了對方的虎口,逼得那人痛呼一聲,鬆開半分。
「快點!」後方鎖住他的人低吼:「再拖就來不及了!」
紐曼猛地抬肘砸向那人的肋骨,又伸腿掃倒旁邊的裝飾雕塑,瓷器炸裂的聲音在靜謐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不遠處兩名男子迅速衝來,是暗中安排在宴會外圍保護的保鑣。
「放開他!」保鑣拔槍喝道。
紐曼趁著綁匪分神,猛地一記頭槌砸在對方鼻樑上,血立刻從鼻孔噴出,對方咒罵著鬆手。他剛想起身,肩膀卻被另一人用手肘鎖住,布又壓向他臉上。
「不准動!」
槍聲猝然響起,震得耳膜發疼。那名保鑣已經開火,子彈打在離綁匪腳邊不遠的牆面,迫使他們鬆手撤退。
但綁匪沒有繼續戀戰,在保鑣開火壓制下,他們轉身衝入後方的緊急通道。
保鑣護著紐曼並壓著通訊器大喊:「有目標人物受襲!緊急醫療!叫備用車過來!」
尖叫聲從泳池那頭響起,香檳杯碎落在地,西裝筆挺的人們像潮水一樣向出口擠去。
「救命!快逃啊!快逃啊!有槍擊案!」人們驚慌地尖叫著。
室內的燈光因為警報閃爍變得忽明忽暗,整座豪宅陷入混亂中。
紐曼側身撲倒在地,餘光瞥見不遠處的保鑣胸口正有鮮血一股股往外湧。
「該死,他一定是被剛剛的渾蛋射中了。」
他撲過去雙手死死壓住傷口,手心被滲出的熱流浸透。
「撐住!」他咬牙說道,另一手去扯對方腰包,找到了簡易的止血帶與紗布,還有真空包裝的透明封閉貼。
「快呀、快!」他把紗布用力塞進傷口深處,指節發白地壓住,直到噴血的勢頭終於緩和了下來。
子彈聲又響起,這回更加靠近。
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紐曼無奈地只能往旁邊的儲藏間爬。門板啪地關上時,他渾身是汗,呼吸急促地轉身靠在門邊,拿出手機卻發現訊號斷斷續續。
他屏住呼吸,聽見門外傳來低語聲。
「快一點,別讓那個亞裔棕髮的跑了。」
「他剛剛還在畫廊那裡。」
紐曼閉上眼睛深呼吸,額角滿是冷汗,對方的目標明確的就是自己。
而現在,他只能等待門外的腳步聲遠去。
紐曼咬住牙關,仍然不敢放鬆。
他知道下一次腳步聲靠近時,可能就不是這麼容易躲過去了。
泳池外的廣播與保全警報聲開始反覆提醒來賓疏散,屋外尖叫聲此起彼落,狄倫急促地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滿臉焦急。
他抓住了一個正要逃跑的賓客問道:「你有沒有看到紐曼.練?」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狄倫放開了對方,表情從焦躁轉為沉沉的憤怒。此時手機在他口袋猛烈地震動著,他一邊咒罵著誰這時候還打來。
他眼角瞥見來電顯示的名字似乎是「老媽子」,那是他給紐曼取的備註,於是他萬分激動地接了起來:「你他媽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我在疏散地沒有看到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很久!」
他一開口就是破口大罵,語氣卻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話還沒說完,那頭卻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我的小狄倫,怎麼啦?誰讓你發那麼大的火?」
他怔了一下,接著看了眼螢幕號碼,真的是他的「媽媽」。
「聽說你又在哪個下流的夜店被拍到了是不是?不過說真的,親愛的,你要爛醉、要嗑藥、要和那些廉價小模特上床都隨便你,但能不能至少僱個體面的公關?你曉得你父親在上議院被人問起你的時候有多難堪?」
「媽,我現在沒空。」
「對了,下週三你必須出席阿斯頓馬丁的晚宴——」
不等自己的母親說完,狄倫便掛斷了電話。
「Fuck……」他低聲罵了一句。再繼續聽下去的話他的母親又要發更多牢騷,當務之急是要確認紐曼的安全,他轉身又衝進下一條廊道。
狄倫衝進後院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紐曼而是那名保鑣。
男人仰倒在石階旁,胸口血肉模糊,呼吸斷斷續續。狄倫半蹲下去,伸手按壓傷口並問道:「紐曼.練呢?你有看到他嗎?他剛剛是不是在這裡!」
但那雙眼睛的光芒正急速黯淡下去,這樣的場景喚醒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
「小不點,你最好給我活著……」他放開了保鑣,咬牙切齒地說。
他腦中浮現的是那雙明媚的雙眼逐漸失去光點的模樣,他無法容忍對方這樣無聲地死在眼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別人的生死而心臟揪成這樣。
很快救援團隊來到,狄倫大喊著招手讓他們將受傷的保鑣帶離。
但他還是沒找到那人。
「紐曼!」狄倫低聲喊著,像狼追蹤氣味般在後院穿行。
終於在通往泳池機房的小門附近,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正躲進水泵後方,正要往後門逃去。
「嘿!」狄倫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狄倫?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找你!」
「你應該要趕快撤離。」紐曼氣息急促地說。
「閉嘴!這句話是我該跟你說的!你有沒有怎麼樣?」他用力地晃動著紐曼的肩膀。
「我沒事。」
狄倫盯著那張臉,只覺得胸腔的情緒令他壓抑得難受。他不管不顧他俯身,狠狠吻住紐曼。
那個吻帶著掠奪一切的氣勢,如驚濤駭浪後突然抓到浮木,絲毫沒有溫柔可言。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但恐懼與失而復得的狂喜讓他忍不住。
「唔……」
少年推著他的胸膛反抗著。
「你他媽在幹嘛!」
「吻你。」
「你這時候在發什麼瘋?」
「我真的以為你死了。」狄倫從喉間擠出低啞的聲音。
看見對方眼中顯而易見的焦急情緒,少年怪罪了話語到了嘴邊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讓你失望了?我還活得好好的。」
「聽著,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不管你要拒絕我或是眼瞎了跟範斯交往還是怎樣,你都給我好好保住你的小命!」
「我知道,我也沒想過要這樣死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哨,沉重的腳步聲正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