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下午聖綠茶學院美術課

老師站在講台前，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掃過教室裡每張臉。

「校園風景其實哪裡都差不多。」他說，聲音平淡，像在念課表。「選你們喜歡的就行。畫畫這種事啊……最後畫出來的，往往都不是眼睛看到的東西。」

話音落下，教室裡響起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有人抱起畫夾，有人低頭檢查顏料。

柳如煙也站起身，校服依舊整齊，校服襯衫被胸前撐得有些緊繃。
每一步都帶出明顯的晃動，即使只是普通地走向教室門外，依舊很難讓人忽視她的存在，但柳如煙本人顯然沒有自覺，抱起畫夾便朝門外走去，彷彿那些目光從來不存在。

柳如煙選位置的速度比大多數人都快，老師話音剛落，她就抱著畫夾走出了教室。
沒有看櫻花，也沒有看操場，更沒有去那些學生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她穿過教學樓側面的步道，最後停在校園裡那台自動販賣機前。

午後陽光落在金屬外殼上，反射出些許刺眼的白光。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就這裡吧。」
語氣像是在決定晚餐吃什麼，隨意得不能再隨意。

不遠處。

神樂優之也停下腳步，她選了櫻花樹下的位置，從那裡能看見教學樓，能看見步道。
也能看見那台販賣機，她把畫架展開，動作一如既往安靜。

結城則挑了張長椅，距離不遠，也不算太近，剛好能將整個畫面收入眼底。

伊藤抱著畫板繞了半個校園，最後又繞了回來，站在原地沉默半天。
才把畫紙夾好。彷彿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停在這裡。

老師巡視到柳如煙旁邊，低頭看了看她的畫紙。
又看了看面前的販賣機。沉默兩秒。
「為什麼是販賣機？」柳如煙沒有抬頭，鉛筆依舊在紙上移動。
「它一直都在。」老師點點頭，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於是等著下文，結果等了幾秒，柳如煙還在畫。

老師只好問：「然後呢？」

柳如煙停筆想了一下。「飲料比較平民吧。」

老師：「......」

旁邊的伊藤沒忍住笑了一聲。

柳如煙轉頭看著他。

伊藤點頭。「確實。」

老師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好像期待了什麼不該期待的東西。

老師愣了愣，沒有再問，轉身走向神樂。

神樂畫得很快，櫻花，校舍，樹影，都已經有了輪廓。

柳如煙背影只佔畫面很小的一角。
因為是背對著甚至連五官都沒有，只看到一抹漆黑柔順的長髮。

可奇怪的是，視線總會先落到那裡，然後才看見滿樹櫻花。

老師滿意的點點頭，無論構圖還是含義都表達的簡潔清晰，畫出了畫中的少女感，和畫外的少女感，真不錯。

轉頭看向附近的結城舔溝，他選擇的是炭筆，畫面裡也有黑白的櫻花，有長椅。
也有站在畫架前的柳如煙，他畫得很慢，卻異常仔細，樹影落下的位置。
甚至連柳如煙畫板上的輪廓都沒有放過，彷彿想把這個午後完整保存下來。

美術老師雖然知道還沒畫完，但是感覺已經是一張不可多得的藝術，真不愧是大家族的繼承人，技能就是離譜。就是細節多得有點離譜。

老師離開後。
櫻花又落下幾片。
神樂依舊低頭作畫。

結城看了一眼她的畫。「構圖很好。」

神樂輕輕點頭。「謝謝。」

結城沉默片刻，目光停在畫面某處，「她的位置比上次更靠中間。」

神樂筆尖微微停頓。「是嗎。」

「嗯。」結城笑了笑。「至少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神樂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補上一筆樹影，過了一會，她才輕聲開口，「我也是。」

伊藤畫了第一張，撕掉。

第二張，揉成一團。

第三張，擦到紙面都快破了。

伊藤晃了半天，最後把畫到一半的畫全部擦掉。橡皮屑掉了一地。他盯著空白的紙，呼吸變得沉重。地上慢慢多出幾團紙，結城抬頭看了一眼，「你在畫什麼？」

伊藤沒有回答，橡皮在素描紙上來回摩擦。
半分鐘後，他終於停下。

看著幾乎空白的畫紙。低聲開口。「我想畫的東西。」
停頓。「根本畫不出來。」

這句話讓旁邊幾個人同時抬頭。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沉默維持了幾秒，風吹過櫻花樹。
花瓣落在畫紙邊緣，結城忽然開口。

「柳家的茶室還保留著吧。」

柳如煙沒抬頭。「嗯。」

「聽說有些茶具已經傳了很多代。」

「大概吧。」

「現在很少能看到保存那麼完整的地方。」

柳如煙繼續畫畫，沒有回答。

結城也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像在自言自語。「有點想看看。」

伊藤抬起頭。「我也有點好奇。」

神樂看著自己的畫。淡淡補了一句。「說起來。」停頓。「我也沒去過耶。」

柳如煙沒有馬上回答，繼續畫。

她畫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還在看著她的眾人：「好麻煩。」

停頓了一下。「星期六下午吧。」

老師開始收畫。一張又一張。

櫻花，校舍，步道，午後陽光。
每張畫看起來都不太一樣，風格也不同。

可不知道為什麼。
總有某個熟悉的身影反覆出現。

收完最後一張後，老師看著整疊畫沉默幾秒。

忽然笑了。「每張畫都出現櫻花，但我總感覺櫻花畫得倒是不多。」

全班安靜下來，老師把畫夾收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想起課前那句話。
有些東西，果然不一定會畫在畫紙正中央。

柳如煙也看過他們的畫出來的畫。對著神樂優之說到「畫得不錯。」停頓，「胸畫小了。」

神樂愣住想起她上次來自己家時的事，臉上一紅，微微的點頭。

全班安靜，柳如煙又看向結城。

沉默兩秒。「你倒是畫得很準。」

結城：「......」

「下次別畫那麼仔細。」

全班更安靜了。

下午課程結束放學後，走向校門外柳家接送車時，柳如煙拿起手機。「紫苑。」

「是。」

「星期六下午，有幾個同學。」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瞬。

「是，我會安排妥當。」

柳如煙掛斷電話，把手機收回口袋。

繼續朝校門外走去，午後的風從身後吹來，櫻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