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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十八章 不能應的那一聲
那句話一落下來,我手心裡那張黃紙立刻皺得更緊。

不是我故意攥的。

是整隻手一下收死了。

「我找不到媽媽了。」

那聲音還貼在布外。

很小。

小得像真有個孩子站在外頭,仰著臉,隔著一層棚布,很輕很輕地跟妳說話。

也正因為太像,我背後那層寒毛才一根一根豎起來。

我明明知道它不是人。

可耳朵偏偏先信了。

信得我喉嚨一緊,差一點就要順著那聲音回它一句。

妳在哪裡。

別怕。

或者,妳媽媽在這裡。

這些念頭才剛冒頭,我手腕上那根紅線忽然狠狠一緊。

像有人從裡頭猛地勒了一把。

整條手臂跟著一麻,心口那點要往外撞的衝動,也被這一下生生勒住。

我猛地回過神,後背全是冷汗。

陳老頭說過。

不能應。

一應,這門就不是它來借。

是我親手替它開。

棚裡那個壓著哭的大人這時候已經快撐不住了。

那哭聲原本還細細的,到了這會兒,已經有點壓不住,從牙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漏。

抱孩子那女人整張臉都是白的,手還死死捂著孩子的嘴。

可那孩子卻一直睜著眼,黑白分明地盯著棚門,像只看得見外頭那個聲音,連眼珠都不轉。

棚角那老婦人已經把那張皺巴巴的平安符按到額頭上了,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卻還是出不來。

我站在門邊,離那塊棚布不到兩步。

近到我幾乎能看見,那隻小小的濕手印正一點一點往布裡滲。

水痕沿著掌心慢慢往下拖,拖成一道細細的線。

像外頭那東西不是把手按在布上。

更像整隻手,正往裡頭一寸一寸化開。

我胃裡一縮。

棚布外頭安靜了兩息。

接著,那聲音又響了。

「姊姊。」

比剛才還近。

近得像它的嘴就貼在布上。

「妳是不是看見我媽媽了?」

我指尖一下發麻。

掌心那張黃紙被我攥得都快爛了。

我不敢出聲。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外頭那東西就在等。

等我心軟。

等我先開口。

等我自己把那句話送出去。

陳老頭站在我後面一點的位置,沒有過來,也沒有替我擋。

他像是故意把這道門留給我自己守。

前面的怕,是怕自己看錯。

現在這一下,是怕自己心軟。

因為外頭那東西說的每一個字,都剛好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鑽。

我胸口一陣一陣發緊。

也就是這時候,懷裡那隻鞋忽然又沉了一下。

很輕。

卻很穩。

像有一隻小小的腳,重新踩回了那隻鞋裡。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那感覺太真了。

真得我差點低頭去看。

可也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外頭那東西在學。

它學聲音。

學語氣。

學孩子怎麼叫人。

也學人心裡最放不下的是什麼。

所以它不是在找媽媽。

它是在找一個會替它開門的人。

我喉嚨發乾,手指卻反而慢慢收穩了。

外頭那聲音又低低響了一次。

「姊姊,我冷。」

這一句出來,棚裡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終於撐不住了。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抱著孩子就往裡縮,嘴裡反反覆覆只剩一句。

「不是,不是,不是……」

她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是說給外頭那東西。

還是說給她自己。

郭叔也整張臉繃得死緊。

他不敢看棚門,只低著頭,手一下一下搓自己的膝蓋,搓得整塊褲布都皺起來。

桌上那張窄符這時候顫得更厲害了。

符角蜷起來又落下去。

落下去,又被底下那口氣慢慢頂起來。

像門外那聲音每多說一句,桌上那張相裡的東西,就更想往外靠一點。

我不敢回頭看。

可我知道,黃紙底下那塊灰黑的濕痕,一定又更大了。

外頭靜了一下。

接著,棚布忽然很輕地往裡鼓了一點。

不是風。

是有什麼從外頭,慢慢把臉貼了上來。

那一下太輕。

輕得像只是布自己晃了晃。

可我站得太近,看得太清楚。

布面上原本只是一團淡淡的陰影。

可就在那一瞬,我分明看見有什麼圓圓的輪廓,從外頭壓上來。

額頭。

鼻樑。

還有半張小小的臉。

沒有五官。

像被水泡爛了一樣,只剩一層模糊的起伏。

可也正因為模糊,才更嚇人。

我後背一下炸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紅線立刻在腕上狠狠一收。

我疼得手一顫,這才硬生生停住。

不能退。

我一退,這門前那口氣就散了。

我咬住牙,把那半步又生生站了回去。

也就是這時候,棚布外頭那張臉像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很輕地往旁邊偏了一點。

像在看我。

明明隔著布,我卻還是能很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我。

不是看人那樣看。

更像在掂量。

掂量我還能撐多久。

掂量我什麼時候會先忍不住。

我心口怦怦直跳。

掌心裡那張黃紙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半。

外頭那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這回更輕。

也更近。

「姊姊,妳開一下。」

「我媽媽在裡面。」

這句話一出來,我頭皮整個麻了。

因為它說對了一半。

林秀蘭那口氣確實在裡面。

就在桌上那張相裡。

它不是亂喊。

它是真的知道。

我胸口猛地一沉。

也終於明白,外頭來的這個東西,根本不是隨便跟上來的遊魂。

它是衝著相裡那口氣來的。

棚裡那個一直不出聲的孩子,這時候忽然又低低說了一句。

「弟弟在笑。」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扎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幾乎能聽見後頭有人把牙咬得咯了一聲。

抱孩子那女人這回是真的哭出來了,眼淚掉得又急又兇,卻還是死死捂著孩子的嘴,像怕他再多說一個字,外頭那東西就真會進來。

也就在這一刻,桌那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不大。

卻把整個棚子都震得一抖。

我猛地回頭。

那張壓在相片上的窄符,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從中間微微裂開了一條細縫。

縫不長。

可裂得很直。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拿指甲從裡頭慢慢劃了一下。

陳老頭的臉色終於沉了。

他一步上前,手指往那裂縫上一按,低低唸了句什麼。

我沒聽清。

只看見他指尖一落下去,那條裂縫就停住了。

可也只是停住。

沒有合回去。

外頭那張貼在布上的臉,像也感覺到了,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剛才那種像孩子一樣的聲音。

更薄。

也更冷。

像有人拿著一片濕紙,輕輕劃過你耳邊。

我手腕上的紅線猛地一燙。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我差點低叫出聲。

也就是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厲聲開口。

「青禾,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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