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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十七章 門前借路
棚裡靜得發空。

外頭那串鈴聲還在。

叮。

叮。

一聲一聲,很輕。

像有人站在夜裡,不急著進,也不急著走,只把那鈴慢慢搖給裡頭的人聽。

我坐在矮桌旁,背上那層冷汗一直沒乾。

桌上那張窄符還壓在黃紙上。

符角蜷起來一點,像被底下那口氣慢慢頂著。

每一次鈴聲響,符就跟著顫一下。

很細。

細得像有人隔著一層紙,在底下用指尖一下一下往上敲。

我不敢一直盯。

可眼角餘光又怎麼都離不開。

棚外那道腳步還停在門前。

啪唧。

隔一會一聲。

像那東西只是慢慢換一隻腳站著,鞋底還沾著水和泥。

我越聽,越覺得那聲音耳熟。

像極了洪水過後,夜裡停在棚外那一串濕鞋印。

只是這一回,不只我一個人聽見了。

棚裡靠近門口那兩個男人早就縮到裡面來。

其中一個抱著膝,整個人都快蹲進棉被堆裡。

另一個不停往外瞟,瞟一眼又飛快收回來,像生怕跟什麼對上。

還有個女人抱著孩子,低低哼著不成調的曲,一聲一聲把孩子往懷裡按。

可那孩子明明剛才都快睡了,這會兒卻睜著眼,一直盯著棚口。

眼睛一動不動。

像在看外頭什麼東西。

我心口一緊,也跟著往那方向看。

棚門口掛著一塊臨時釘起來的厚布。

布面被夜風吹得輕輕鼓起一點,又慢慢落回去。

本來只是很平常的動靜。

可我盯著看了兩眼,心裡忽然泛出一點說不出的不對。

外頭那道影子,好像離得比剛才更近了。

不是看得清。

是能感覺出來。

那東西正站在棚布前。

隔著一層布,對著裡頭。

也就在這時候,鈴聲忽然停了。

沒有先慢。

也沒有拖尾。

就是一下子斷掉。

整個棚裡頓時更靜。

靜得只剩下外頭那點夜風,還有桌上黃紙底下那口氣似有若無的頂動。

我喉嚨發乾。

越是這樣,我越知道事情沒完。

果然,下一瞬,棚布外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借個路。」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貼著布漏進來的一口氣。

不像男人。

也不像女人。

聽不出年紀。

可那三個字一落進耳朵裡,我整個人一下就麻了。

棚裡也跟著起了一陣很小的騷動。

有人倒吸氣。

有人罵了句髒話,又立刻把後面吞回去。

靠門那個原本縮在棉被堆裡的男人,肩膀一下抽緊,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掌,手忙腳亂往後挪,膝蓋撞上木箱,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另一個男人想起身,又像腿軟了,只撐到一半就重新跌坐回去,手掌按在地上,指節都在抖。

抱孩子那女人嘴裡原本還低低哼著,這一下也全斷了。她把孩子往懷裡死死一勒,勒得那孩子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她自己卻像沒察覺,只睜著眼看門口,眼白都跟著多了一圈。

棚角還有個老婦人,本來一直垂著頭捻手裡那串佛珠,這會兒珠子一下掉了半串,啪啦啪啦滾得滿地都是。她彎都不敢彎,只會坐在那裡,嘴唇一下一下發顫,像想唸什麼,卻連聲都發不出來。

郭叔蹲在棚口旁邊,原本還強撐著,聽見這句後整個人都僵了,連手裡那半根菸掉到地上都沒察覺。

我喉結動了一下,連吞嚥都覺得困難。

那聲音又來了一次。

「借個路。」

還是那麼輕。

還是貼著布。

像外頭那東西根本沒張嘴。

只是把念頭慢慢摁進來,摁到人耳朵裡。

我下意識去看陳老頭。

他站在桌邊,神色倒沒什麼大變。

只是那雙眼比平時更沉了。

他沒有應。

也沒讓任何人動。

過了兩息,他才很低地說了一句。

「都別出聲。」

棚裡原本就沒人敢說話,這下更靜了。

靜得連牙關打顫的細響都能聽見。

一下。

一下。

像那聲音不是從人嘴裡出來的,倒像整個棚子都在跟著一起發抖。

外頭那東西等了一會。

等不到回音,棚布上忽然慢慢浮出一個很淡的印子。

先是一小塊。

接著往外展。

像有一隻濕透的手,正從外頭一點一點按上來。

五根指頭短短的。

張得不大。

像小孩子的手。

我後頸整片寒毛一下都豎起來了。

因為那手印的大小,和黃紙底下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棚裡有人終於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

懷裡抱孩子那女人立刻把孩子臉往自己胸口按,整個人往後縮,縮得椅腳在地上蹭出一聲很尖的響。

那孩子卻沒哭。

只是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外面有弟弟。」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棚裡像一下更冷了。

那女人當場就白了臉,手忙腳亂去捂孩子的嘴。

可孩子還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門口。

棚裡有個男人低低啊了一聲,像終於撐不住,連滾帶爬往更裡頭縮,後背一路蹭著木板,蹭得整面板子都在輕輕發響。

還有人下意識去摸脖子上掛的護身符,摸了兩下才想起來那東西前幾天早就在水裡丟了,整張臉一下灰下去。

那個掉了佛珠的老婦人這時候才像回過神,猛地把手往衣襟裡探,胡亂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平安符,貼在自己心口,手抖得符角都在顫。

我胸口縮得發疼,幾乎不敢再看那塊布。

可視線偏偏像被什麼拉住。

那隻手印按在布上,過了會,竟又慢慢往旁邊移了一點。

不快。

像外頭那東西正貼著棚布,一寸一寸摸索。

它在找門縫。

這念頭一出來,我掌心一下全是汗。

桌上那張窄符也在這時候抖得更明顯了。

黃紙底下那塊灰黑的濕痕一點點往上鼓。

像裡頭那口氣也在應門。

我再也坐不住,啞著聲音問了一句。

「它要進來?」

陳老頭看著棚門,聲音低低的。

「它不是要進來。」

「它是來借路。」

我一怔。

這話我前面聽過。

死人有死人的路,活人有活人的門。

借路這兩個字落在這裡,背後那股冷意一下就更清楚了。

外頭那東西不是來亂撞。

它是有規矩地來。

正因為有規矩,才更不能亂應。

陳老頭忽然轉頭看我。

「青禾。」

我背脊一緊。

「把妳手伸過來。」

我愣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段很短的紅線。

線不新,顏色卻很正,像在香火裡浸久了,帶著一點很淡的煙氣。

他把那段紅線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極緊的結。

線一收緊,我手腕先是一涼。

緊接著,一股很細的麻意順著脈門竄上來。

不疼。

卻叫人一下清醒。

「守門線。」

他說。

「等會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把它扯掉。」

我喉嚨發乾。

「等會要做什麼?」

「站門邊。」

他語氣平得叫人發冷。

「它借路,妳就替我看著這道門。」

我一時連氣都提不上來。

我知道他在教。

可這種教法也實在太不留情。

外頭那隻濕手還在布上慢慢挪。

我光是坐在這裡看,都覺得腿發虛。

現在他卻要我站到門邊去。

像是看出我心裡那點退意,陳老頭只淡淡問了句。

「怕?」

我沒吭聲。

因為確實怕。

而且怕得厲害。

怕外頭那東西。

也怕自己一站過去,整個人就先亂了。

可也就是這時候,懷裡那隻鞋又微微往下一沉。

很輕。

卻像有人隔著衣料,把一隻小小的手搭在上頭,安安靜靜按了一下。

我心口猛地一縮。

不知怎麼的,那股亂到發飄的慌,反而被這一下硬生生壓回來一點。

我抬頭。

「我去。」

陳老頭沒再多說,只從桌上抽了一張空黃紙,折了三折,塞進我另一隻手心。

「攥著。」

「它真要開口跟妳說話,就把紙揉爛。」

我把那張黃紙攥進手裡。

紙很乾。

乾得和棚裡這一夜的濕氣格格不入。

可也正因為乾,捏在手裡時,心裡反而多了一點能抓住的東西。

我慢慢站起來,往棚門那邊走。

每走一步,棚布上那隻濕手印就像更清楚一點。

到了近前,我才看見,那手印不只是小。

指節也很細。

像一個還沒長開的孩子,正把整隻手貼在布上,掌心裡的水一點點往裡沁。

我站在那裡,離那層布只剩不到兩步。

外頭很靜。

靜得我幾乎能聽見布外那口東西的呼吸。

很輕。

一口一口,都像含著水。

我手腕上那根紅線勒得很緊。

緊得脈跳一下下撞在上頭,像在提醒我,人還在這邊,別讓心神被外頭拖走。

我把手心那張黃紙攥得更緊了一點。

也就是在這時候,棚布外頭忽然又傳來那個聲音。

比剛才更近。

近得像就貼在我面前。

「姊姊。」

我全身的血一下沖上頭頂。

那聲音很小。

小得像個孩子剛睡醒,嗓子還沒開,含含糊糊地叫人。

可越是這樣,越叫人頭皮發炸。

因為我聽得出來,它是在叫我。

我喉嚨猛地收住,手心裡那張黃紙也跟著一皺。

也就是這一聲之後,棚裡終於有人忍不住,小小聲哭了出來。

不是孩子。

是個大人。

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怕被外頭聽見,才剛漏出一點,又立刻被自己死死咬住。

外頭那聲音停了一下,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我找不到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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