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裡靜得發空。
外頭那串鈴聲還在。
叮。
叮。
一聲一聲,很輕。
像有人站在夜裡,不急著進,也不急著走,只把那鈴慢慢搖給裡頭的人聽。
我坐在矮桌旁,背上那層冷汗一直沒乾。
桌上那張窄符還壓在黃紙上。
符角蜷起來一點,像被底下那口氣慢慢頂著。
每一次鈴聲響,符就跟著顫一下。
很細。
細得像有人隔著一層紙,在底下用指尖一下一下往上敲。
我不敢一直盯。
可眼角餘光又怎麼都離不開。
棚外那道腳步還停在門前。
啪唧。
隔一會一聲。
像那東西只是慢慢換一隻腳站著,鞋底還沾著水和泥。
我越聽,越覺得那聲音耳熟。
像極了洪水過後,夜裡停在棚外那一串濕鞋印。
只是這一回,不只我一個人聽見了。
棚裡靠近門口那兩個男人早就縮到裡面來。
其中一個抱著膝,整個人都快蹲進棉被堆裡。
另一個不停往外瞟,瞟一眼又飛快收回來,像生怕跟什麼對上。
還有個女人抱著孩子,低低哼著不成調的曲,一聲一聲把孩子往懷裡按。
可那孩子明明剛才都快睡了,這會兒卻睜著眼,一直盯著棚口。
眼睛一動不動。
像在看外頭什麼東西。
我心口一緊,也跟著往那方向看。
棚門口掛著一塊臨時釘起來的厚布。
布面被夜風吹得輕輕鼓起一點,又慢慢落回去。
本來只是很平常的動靜。
可我盯著看了兩眼,心裡忽然泛出一點說不出的不對。
外頭那道影子,好像離得比剛才更近了。
不是看得清。
是能感覺出來。
那東西正站在棚布前。
隔著一層布,對著裡頭。
也就在這時候,鈴聲忽然停了。
沒有先慢。
也沒有拖尾。
就是一下子斷掉。
整個棚裡頓時更靜。
靜得只剩下外頭那點夜風,還有桌上黃紙底下那口氣似有若無的頂動。
我喉嚨發乾。
越是這樣,我越知道事情沒完。
果然,下一瞬,棚布外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借個路。」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貼著布漏進來的一口氣。
不像男人。
也不像女人。
聽不出年紀。
可那三個字一落進耳朵裡,我整個人一下就麻了。
棚裡也跟著起了一陣很小的騷動。
有人倒吸氣。
有人罵了句髒話,又立刻把後面吞回去。
靠門那個原本縮在棉被堆裡的男人,肩膀一下抽緊,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掌,手忙腳亂往後挪,膝蓋撞上木箱,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另一個男人想起身,又像腿軟了,只撐到一半就重新跌坐回去,手掌按在地上,指節都在抖。
抱孩子那女人嘴裡原本還低低哼著,這一下也全斷了。她把孩子往懷裡死死一勒,勒得那孩子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她自己卻像沒察覺,只睜著眼看門口,眼白都跟著多了一圈。
棚角還有個老婦人,本來一直垂著頭捻手裡那串佛珠,這會兒珠子一下掉了半串,啪啦啪啦滾得滿地都是。她彎都不敢彎,只會坐在那裡,嘴唇一下一下發顫,像想唸什麼,卻連聲都發不出來。
郭叔蹲在棚口旁邊,原本還強撐著,聽見這句後整個人都僵了,連手裡那半根菸掉到地上都沒察覺。
我喉結動了一下,連吞嚥都覺得困難。
那聲音又來了一次。
「借個路。」
還是那麼輕。
還是貼著布。
像外頭那東西根本沒張嘴。
只是把念頭慢慢摁進來,摁到人耳朵裡。
我下意識去看陳老頭。
他站在桌邊,神色倒沒什麼大變。
只是那雙眼比平時更沉了。
他沒有應。
也沒讓任何人動。
過了兩息,他才很低地說了一句。
「都別出聲。」
棚裡原本就沒人敢說話,這下更靜了。
靜得連牙關打顫的細響都能聽見。
一下。
一下。
像那聲音不是從人嘴裡出來的,倒像整個棚子都在跟著一起發抖。
外頭那東西等了一會。
等不到回音,棚布上忽然慢慢浮出一個很淡的印子。
先是一小塊。
接著往外展。
像有一隻濕透的手,正從外頭一點一點按上來。
五根指頭短短的。
張得不大。
像小孩子的手。
我後頸整片寒毛一下都豎起來了。
因為那手印的大小,和黃紙底下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棚裡有人終於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
懷裡抱孩子那女人立刻把孩子臉往自己胸口按,整個人往後縮,縮得椅腳在地上蹭出一聲很尖的響。
那孩子卻沒哭。
只是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外面有弟弟。」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棚裡像一下更冷了。
那女人當場就白了臉,手忙腳亂去捂孩子的嘴。
可孩子還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門口。
棚裡有個男人低低啊了一聲,像終於撐不住,連滾帶爬往更裡頭縮,後背一路蹭著木板,蹭得整面板子都在輕輕發響。
還有人下意識去摸脖子上掛的護身符,摸了兩下才想起來那東西前幾天早就在水裡丟了,整張臉一下灰下去。
那個掉了佛珠的老婦人這時候才像回過神,猛地把手往衣襟裡探,胡亂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平安符,貼在自己心口,手抖得符角都在顫。
我胸口縮得發疼,幾乎不敢再看那塊布。
可視線偏偏像被什麼拉住。
那隻手印按在布上,過了會,竟又慢慢往旁邊移了一點。
不快。
像外頭那東西正貼著棚布,一寸一寸摸索。
它在找門縫。
這念頭一出來,我掌心一下全是汗。
桌上那張窄符也在這時候抖得更明顯了。
黃紙底下那塊灰黑的濕痕一點點往上鼓。
像裡頭那口氣也在應門。
我再也坐不住,啞著聲音問了一句。
「它要進來?」
陳老頭看著棚門,聲音低低的。
「它不是要進來。」
「它是來借路。」
我一怔。
這話我前面聽過。
死人有死人的路,活人有活人的門。
借路這兩個字落在這裡,背後那股冷意一下就更清楚了。
外頭那東西不是來亂撞。
它是有規矩地來。
正因為有規矩,才更不能亂應。
陳老頭忽然轉頭看我。
「青禾。」
我背脊一緊。
「把妳手伸過來。」
我愣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段很短的紅線。
線不新,顏色卻很正,像在香火裡浸久了,帶著一點很淡的煙氣。
他把那段紅線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極緊的結。
線一收緊,我手腕先是一涼。
緊接著,一股很細的麻意順著脈門竄上來。
不疼。
卻叫人一下清醒。
「守門線。」
他說。
「等會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把它扯掉。」
我喉嚨發乾。
「等會要做什麼?」
「站門邊。」
他語氣平得叫人發冷。
「它借路,妳就替我看著這道門。」
我一時連氣都提不上來。
我知道他在教。
可這種教法也實在太不留情。
外頭那隻濕手還在布上慢慢挪。
我光是坐在這裡看,都覺得腿發虛。
現在他卻要我站到門邊去。
像是看出我心裡那點退意,陳老頭只淡淡問了句。
「怕?」
我沒吭聲。
因為確實怕。
而且怕得厲害。
怕外頭那東西。
也怕自己一站過去,整個人就先亂了。
可也就是這時候,懷裡那隻鞋又微微往下一沉。
很輕。
卻像有人隔著衣料,把一隻小小的手搭在上頭,安安靜靜按了一下。
我心口猛地一縮。
不知怎麼的,那股亂到發飄的慌,反而被這一下硬生生壓回來一點。
我抬頭。
「我去。」
陳老頭沒再多說,只從桌上抽了一張空黃紙,折了三折,塞進我另一隻手心。
「攥著。」
「它真要開口跟妳說話,就把紙揉爛。」
我把那張黃紙攥進手裡。
紙很乾。
乾得和棚裡這一夜的濕氣格格不入。
可也正因為乾,捏在手裡時,心裡反而多了一點能抓住的東西。
我慢慢站起來,往棚門那邊走。
每走一步,棚布上那隻濕手印就像更清楚一點。
到了近前,我才看見,那手印不只是小。
指節也很細。
像一個還沒長開的孩子,正把整隻手貼在布上,掌心裡的水一點點往裡沁。
我站在那裡,離那層布只剩不到兩步。
外頭很靜。
靜得我幾乎能聽見布外那口東西的呼吸。
很輕。
一口一口,都像含著水。
我手腕上那根紅線勒得很緊。
緊得脈跳一下下撞在上頭,像在提醒我,人還在這邊,別讓心神被外頭拖走。
我把手心那張黃紙攥得更緊了一點。
也就是在這時候,棚布外頭忽然又傳來那個聲音。
比剛才更近。
近得像就貼在我面前。
「姊姊。」
我全身的血一下沖上頭頂。
那聲音很小。
小得像個孩子剛睡醒,嗓子還沒開,含含糊糊地叫人。
可越是這樣,越叫人頭皮發炸。
因為我聽得出來,它是在叫我。
我喉嚨猛地收住,手心裡那張黃紙也跟著一皺。
也就是這一聲之後,棚裡終於有人忍不住,小小聲哭了出來。
不是孩子。
是個大人。
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怕被外頭聽見,才剛漏出一點,又立刻被自己死死咬住。
外頭那聲音停了一下,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我找不到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