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一落下來,我手心裡那張黃紙立刻皺得更緊。
不是我故意攥的。
是整隻手一下收死了。
「我找不到媽媽了。」
那聲音還貼在布外。
很小。
小得像真有個孩子站在外頭,仰著臉,隔著一層棚布,很輕很輕地跟妳說話。
也正因為太像,我背後那層寒毛才一根一根豎起來。
我明明知道它不是人。
可耳朵偏偏先信了。
信得我喉嚨一緊,差一點就要順著那聲音回它一句。
妳在哪裡。
別怕。
或者,妳媽媽在這裡。
這些念頭才剛冒頭,我手腕上那根紅線忽然狠狠一緊。
像有人從裡頭猛地勒了一把。
整條手臂跟著一麻,心口那點要往外撞的衝動,也被這一下生生勒住。
我猛地回過神,後背全是冷汗。
陳老頭說過。
不能應。
一應,這門就不是它來借。
是我親手替它開。
棚裡那個壓著哭的大人這時候已經快撐不住了。
那哭聲原本還細細的,到了這會兒,已經有點壓不住,從牙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漏。
抱孩子那女人整張臉都是白的,手還死死捂著孩子的嘴。
可那孩子卻一直睜著眼,黑白分明地盯著棚門,像只看得見外頭那個聲音,連眼珠都不轉。
棚角那老婦人已經把那張皺巴巴的平安符按到額頭上了,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卻還是出不來。
我站在門邊,離那塊棚布不到兩步。
近到我幾乎能看見,那隻小小的濕手印正一點一點往布裡滲。
水痕沿著掌心慢慢往下拖,拖成一道細細的線。
像外頭那東西不是把手按在布上。
更像整隻手,正往裡頭一寸一寸化開。
我胃裡一縮。
棚布外頭安靜了兩息。
接著,那聲音又響了。
「姊姊。」
比剛才還近。
近得像它的嘴就貼在布上。
「妳是不是看見我媽媽了?」
我指尖一下發麻。
掌心那張黃紙被我攥得都快爛了。
我不敢出聲。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外頭那東西就在等。
等我心軟。
等我先開口。
等我自己把那句話送出去。
陳老頭站在我後面一點的位置,沒有過來,也沒有替我擋。
他像是故意把這道門留給我自己守。
前面的怕,是怕自己看錯。
現在這一下,是怕自己心軟。
因為外頭那東西說的每一個字,都剛好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鑽。
我胸口一陣一陣發緊。
也就是這時候,懷裡那隻鞋忽然又沉了一下。
很輕。
卻很穩。
像有一隻小小的腳,重新踩回了那隻鞋裡。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那感覺太真了。
真得我差點低頭去看。
可也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外頭那東西在學。
它學聲音。
學語氣。
學孩子怎麼叫人。
也學人心裡最放不下的是什麼。
所以它不是在找媽媽。
它是在找一個會替它開門的人。
我喉嚨發乾,手指卻反而慢慢收穩了。
外頭那聲音又低低響了一次。
「姊姊,我冷。」
這一句出來,棚裡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終於撐不住了。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抱著孩子就往裡縮,嘴裡反反覆覆只剩一句。
「不是,不是,不是……」
她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是說給外頭那東西。
還是說給她自己。
郭叔也整張臉繃得死緊。
他不敢看棚門,只低著頭,手一下一下搓自己的膝蓋,搓得整塊褲布都皺起來。
桌上那張窄符這時候顫得更厲害了。
符角蜷起來又落下去。
落下去,又被底下那口氣慢慢頂起來。
像門外那聲音每多說一句,桌上那張相裡的東西,就更想往外靠一點。
我不敢回頭看。
可我知道,黃紙底下那塊灰黑的濕痕,一定又更大了。
外頭靜了一下。
接著,棚布忽然很輕地往裡鼓了一點。
不是風。
是有什麼從外頭,慢慢把臉貼了上來。
那一下太輕。
輕得像只是布自己晃了晃。
可我站得太近,看得太清楚。
布面上原本只是一團淡淡的陰影。
可就在那一瞬,我分明看見有什麼圓圓的輪廓,從外頭壓上來。
額頭。
鼻樑。
還有半張小小的臉。
沒有五官。
像被水泡爛了一樣,只剩一層模糊的起伏。
可也正因為模糊,才更嚇人。
我後背一下炸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紅線立刻在腕上狠狠一收。
我疼得手一顫,這才硬生生停住。
不能退。
我一退,這門前那口氣就散了。
我咬住牙,把那半步又生生站了回去。
也就是這時候,棚布外頭那張臉像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很輕地往旁邊偏了一點。
像在看我。
明明隔著布,我卻還是能很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我。
不是看人那樣看。
更像在掂量。
掂量我還能撐多久。
掂量我什麼時候會先忍不住。
我心口怦怦直跳。
掌心裡那張黃紙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半。
外頭那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這回更輕。
也更近。
「姊姊,妳開一下。」
「我媽媽在裡面。」
這句話一出來,我頭皮整個麻了。
因為它說對了一半。
林秀蘭那口氣確實在裡面。
就在桌上那張相裡。
它不是亂喊。
它是真的知道。
我胸口猛地一沉。
也終於明白,外頭來的這個東西,根本不是隨便跟上來的遊魂。
它是衝著相裡那口氣來的。
棚裡那個一直不出聲的孩子,這時候忽然又低低說了一句。
「弟弟在笑。」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扎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幾乎能聽見後頭有人把牙咬得咯了一聲。
抱孩子那女人這回是真的哭出來了,眼淚掉得又急又兇,卻還是死死捂著孩子的嘴,像怕他再多說一個字,外頭那東西就真會進來。
也就在這一刻,桌那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不大。
卻把整個棚子都震得一抖。
我猛地回頭。
那張壓在相片上的窄符,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從中間微微裂開了一條細縫。
縫不長。
可裂得很直。
像底下有什麼東西,拿指甲從裡頭慢慢劃了一下。
陳老頭的臉色終於沉了。
他一步上前,手指往那裂縫上一按,低低唸了句什麼。
我沒聽清。
只看見他指尖一落下去,那條裂縫就停住了。
可也只是停住。
沒有合回去。
外頭那張貼在布上的臉,像也感覺到了,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剛才那種像孩子一樣的聲音。
更薄。
也更冷。
像有人拿著一片濕紙,輕輕劃過你耳邊。
我手腕上的紅線猛地一燙。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我差點低叫出聲。
也就是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厲聲開口。
「青禾,揉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