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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八十一章 念生
棚外的聲音消失後,沒有人敢鬆懈。

念生名字旁邊那點青色水痕還在。

只有指甲蓋大小。

陸映白拿乾布壓過。

七姑拿火烘過。

陳老頭撒了一撮香灰。

那點水痕始終貼在紙上,像有人隔著家冊按住念生的名字。

我媽抱著家冊不肯放。

「今夜你跟我睡。」

念生皺眉。

「娘,我又不是小滿。」

小滿立刻抬起頭。

「我也不用人陪睡。」

郭叔守在門邊,忍不住道:

「現在不是爭誰大的時候。」

「你們三個都別離開火邊。」

念生還想開口。

我看著他。

「聽娘的。」

他抿了抿唇,最後還是點頭。

陸映白讓差役封住安置棚周圍幾處積水。

水缸加蓋。

木盆倒扣。

連棚外接雨的破甕,也全部搬遠。

阿順和郭叔輪流守門。

七姑守火。

陳老頭把家冊、活人冊和證人冊擺成一排,中間壓著剛補好的官紙。

林守年。

何素娘。

林青禾。

林念生。

林小滿。

一家五口都在。

只有林守年那一行仍泛著潮氣。

念生坐在桌邊,重新拿起筆。

我看他一眼。

「先歇著。」

「我不睏。」

「手不痠?」

「我的手又沒傷。」

他低頭把先前認出的名字抄進活人冊副本。

姚阿鹿。

會修竹籃。

腿跛。

能走。

疑為餘九之一。

他寫得很慢。

每一筆都壓得很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父名未歸,先取一子。

林家只有他一個兒子。

那行字落下後,就像一直掐在他脖子上。

「念生。」

我叫他。

他沒有抬頭。

「嗯。」

「怕就說。」

筆尖停了一下。

「說了有用嗎?」

「至少不用裝。」

他沉默片刻。

「我怕。」

聲音很輕。

我把左手放到桌上,離他的手背很近。

「我也怕。」

念生抬頭看我。

大概沒想到我會直接承認。

我說:

「所以今夜誰都別逞強。」

他看著我纏滿布條的手。

「姊。」

「嗯?」

「要是它真的只能取一個……」

「閉嘴。」

我說得太快。

念生愣了一下。

我盯著他。

「沒有誰該去抵誰。」

「爹不行,你不行,小滿也不行。」

念生低下頭。

「我只是想說……」

我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

「不准想。」

力氣不重。

小滿也湊過來。

「哥哥不可以被拿走。」

念生看她。

「妳知道拿去哪裡嗎?」

小滿搖頭。

「不知道。」

「那妳還說。」

「反正不可以。」

她答得理直氣壯。

念生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我媽把他往自己身邊拉近。

「聽見沒有?」

念生低聲道:

「聽見了。」

夜越來越深。

棚裡添了兩次火。

陸映白帶差役去查看善堂和西堤的封條。

郭叔守著棚口。

阿順靠著木柱打盹。

七姑坐在火邊,手裡一直捏著驗封用的小刀。

我本想撐到天亮。

可右手一直脹痛,左手的傷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眼皮漸漸沉了。

念生還在抄名字。

我看見他把「活人不補舊帳」又抄了一遍,壓在家冊旁邊。

我想叫他別再寫。

話還沒出口,人已經靠著桌沿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耳邊忽然傳來小滿的哭聲。

「姊。」

「哥哥不見了。」

我一下驚醒。

火盆還亮著。

我媽坐在原地,懷裡只剩小滿。

她手裡還攥著念生的一截衣袖。

外衣落在草蓆上。

人卻不見了。

「什麼時候?」

我撐著桌面站起來。

右手一碰到木板,疼得眼前發黑。

我媽聲音發顫。

「剛才還靠著我。」

「我就瞇了一下。」

「醒來衣服還在,人沒了。」

郭叔已經掀開簾子。

棚外沒人。

守在另一側的阿順也被喊醒。

他看著空掉的位置,臉都白了。

「我沒聽見腳步。」

陳老頭低頭看向家冊。

念生名字旁邊那點青痕不見了。

我心裡一沉。

「找水。」

郭叔立刻反應過來。

「往退水地找!」

眾人正要衝出去,小滿忽然指向桌下。

「那裡。」

桌腳旁躺著一支筆。

筆桿濕了一半。

旁邊是一串很淺的水印。

從念生坐的位置,一路往棚後延伸。

我抓起家冊。

「娘、小滿留下。」

我媽站起來。

「我也去。」

「外面有水。」

「他是我兒子。」

她只說了這一句。

我沒再攔。

郭叔在我面前蹲下。

「上來。」

「我能走。」

「等妳走到,人都進井了。」

我咬了咬牙,伏到他背上。

阿順提著火把走在前面。

七姑帶上證人冊。

陳老頭用鐵盤托著幾塊燒紅的炭。

我媽牽著小滿跟在後頭。

腳印沿著安置棚後方一路往下。

那裡原本是鎮外土坡。

大水退後,坡腳留下大片爛泥。

再往下,是一道被洪水沖開的舊溝。

白天看,只是一條積著濁水的低地。

夜裡卻黑得看不見底。

追到半路,我們聽見有人說話。

「爹。」

是念生。

聲音從坡下傳來。

我胸口猛地一緊。

「念生!」

沒有回應。

只有那道熟悉的聲音隔著水響起。

「再過來一點。」

「爹就在這裡。」

郭叔加快腳步。

火把照向坡下。

念生赤著腳站在泥裡。

身上只剩裡衣。

褲腳濕到膝蓋。

前方就是退水溝。

黑水沒過他的小腿。

再往前幾步,便是洪水沖出的深坑。

白天用竹竿探過,至少有兩人深。

念生卻像看不見。

只盯著黑水中央。

「你真是爹?」

水面沒有影子。

只有一團比夜色更深的黑。

那道聲音溫和得讓人發冷。

「是。」

「爹回不去。」

「你拉爹一把。」

念生往前挪了一步。

我急喊:

「林念生!」

他身子晃了一下。

卻沒有回頭。

水裡的聲音立刻道:

「別聽她。」

「你姊身上有令。」

「她不會有事。」

「你過來,爹就能回家。」

念生又往前走。

黑水已經漫到膝上。

郭叔想衝下去。

陳老頭一把拉住他。

「別碰水!」

「不碰怎麼救?」

「先叫名。」

陳老頭看向我。

「把他叫回活人冊。」

郭叔把我放到坡上的乾地。

我立刻翻開家冊。

夜風很大。

紙頁不停翻動。

林念生那一行已經濕了。

字跡正往外暈開。

我把家冊壓在腿上。

左手抓筆。

指腹一用力,血便從布條裡滲出來。

我寫:

林念生。

水尾溪北人。

活人。

在家中。

最後一筆落下,念生肩膀猛地一抖。

水裡的聲音變重了。

「念生。」

「爹冷。」

念生低聲道:

「我知道。」

「我拉你上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媽衝到坡邊。

「林念生!」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喊得很大。

念生終於停下。

我媽死死抱著小滿。

「回頭看看。」

「娘在這裡。」

水裡的聲音立刻道:

「別回頭。」

「你一回頭,爹就沒了。」

念生站在水裡,全身都在發抖。

「娘。」

「他說他回不來。」

我媽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他若是你爹,就不會叫你下去。」

水裡那團黑影慢慢靠近。

黑水在念生膝邊打轉。

「念生。」

「你不是一直想爹嗎?」

念生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想。」

「那就來。」

「只差一步。」

小滿忽然扯開嗓子喊:

「哥哥!」

「你答應教我寫名字的!」

念生像被撞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

小滿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你還沒教我!」

「你不能走!」

水裡的聲音變得急促。

「念生!」

我媽跟著喊:

「林念生!」

「你是我兒子!」

「不是誰的補名!」

七姑把證人冊攤開。

郭叔大聲道:

「我作證!」

「林念生今晚在安置棚抄冊!」

阿順也喊:

「我作證!」

「他是活人!」

七姑接道:

「他替傷者換過藥,守過火!」

一道道聲音落下。

全都指向同一件事。

林念生還活著。

他在這裡有娘。

有姊姊。

有妹妹。

有人見過他。

有人記得他。

水裡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

「閉嘴!」

黑水猛地往上翻。

念生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郭叔再也顧不得阻攔,衝下坡去。

阿順緊跟著跳進泥裡。

兩人一左一右抓住念生的手臂。

黑水裡像有東西扯住他的腳。

郭叔咬牙往後拖。

「這小子怎麼這麼沉!」

七姑抓起鐵盤裡的炭,往水邊潑去。

炭火落進泥裡,發出一陣刺耳的嘶聲。

水中的黑影往後縮了一下。

陳老頭喝道:

「寫他做過的事!」

我把家冊壓在腿上。

「念生做過什麼?」

小滿哭著喊:

「他教我寫小!」

我媽道:

「他替家裡搬過糧!」

郭叔在水裡吼:

「他抄過活人冊!」

七姑道:

「他守過火!」

阿順咬著牙道:

「他替阿水換過藥!」

我一筆一筆寫下:

林念生。

教妹識字。

災後搬糧。

主抄家冊、活人冊副本。

守火。

照看傷者。

今夜被引至退水溝。

非自願歸水。

每寫一行,念生腿邊的黑水便退一點。

水裡那道聲音已經不像我爹。

變得又尖又啞。

「他是林守年之子!」

「父名未歸!」

「取子可抵!」

我抬頭看向那團黑影。

「他先是林念生。」

「再是林守年的兒子。」

「你要補帳,就去找欠帳的人。」

「別找活人。」

木令貼在胸口,猛地燙了一下。

壓在家冊旁的那張紙忽然滲出水痕。

活人不補舊帳。

七個字慢慢變深。

念生腿上的黑水猛地鬆了一下。

郭叔大吼一聲,和阿順一起往後使力。

念生終於被拖出水面。

三個人滾進泥裡。

水面猛地往下沉。

那團黑影像被扯回溝底,轉眼消失。

只剩一道扭曲的聲音從水裡傳出來。

「明夜前……」

「父名必歸……」

黑水重新安靜。

郭叔躺在泥裡喘氣。

「下次……」

「誰再半夜往水裡走……」

「我先把腿綁起來。」

阿順坐在旁邊,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念生趴在泥裡咳了幾聲。

我媽衝下去,一把抱住他。

念生全身濕透。

嘴唇白得嚇人。

他愣了好一會,才啞聲喊:

「娘。」

我媽抬手打了他一下。

巴掌落在肩上。

不重。

打完,她自己先哭了。

「你是不是傻?」

念生低著頭。

「他說……」

「只要我去,姊名字旁邊的水痕就會退。」

我怔住。

念生抬頭看我。

眼睛通紅。

「姊的手一直在流血。」

「它還說,妳替那麼多人寫名字,早晚會被冊收走。」

「只要我去抵爹,妳就不用再寫了。」

我胸口像被堵住。

原來他不只是想找爹。

他是想拿自己換我。

我走到他面前。

左手抬起來。

念生下意識閉上眼,以為我要打他。

我只抓住他的衣領。

「看著我。」

他慢慢睜開眼。

「林念生。」

我叫他的全名。

「你不是誰的抵帳。」

「也不用替我受。」

他嘴唇動了動。

「可是妳……」

「我做的事,我自己擔。」

「爹的事,也不是你的帳。」

我媽抱緊他。

「聽清楚沒有?」

念生低下頭。

過了很久,才點了一下。

「聽清楚了。」

小滿從坡上滑下來。

鞋都掉了一隻。

她撲到念生身上,一邊哭一邊打他。

「你還沒教我寫名字!」

念生被她撞得差點又倒進泥裡。

「知道了。」

「回去就教。」

小滿抽著鼻子。

「不可以騙人。」

「不騙。」

陳老頭站在坡上,看著那道退水溝。

「這次沒取到念生,它不會停。」

郭叔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那就別等它再來。」

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映白帶著兩名差役趕到。

羅半舵也跟在後頭。

她看見棚後的火光和眾人留下的腳印,一路追了過來。

陸映白手裡還拿著那本燒過的善堂帳。

「我剛才重新翻了舊賑冊。」

她攤開其中一頁。

上面有一行很淡的舊字。

林守年。

永晦水後第二日。

西堤撐船。

沉沙線轉。

我媽抱著念生,整個人僵住。

我盯著那行字。

「我爹走過沉沙線?」

陸映白道:

「帳上是這樣寫的。」

羅半舵站在她身後,臉色比夜色還白。

他看著林守年三個字。

過了很久,才啞聲開口:

「我見過他。」

我媽猛地抬頭。

羅半舵喉嚨動了動。

「林守年沒有上那艘三十七人的船。」

「但他替沉沙線撐過一次篙。」

「那一趟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退水溝裡忽然冒出一個氣泡。

啪地破開。

家冊也在我手中自行翻頁。

停在林守年那一行。

原本的「父名未歸」下方,又浮出四個字。

曾經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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