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的聲音消失後,沒有人敢鬆懈。
念生名字旁邊那點青色水痕還在。
只有指甲蓋大小。
陸映白拿乾布壓過。
七姑拿火烘過。
陳老頭撒了一撮香灰。
那點水痕始終貼在紙上,像有人隔著家冊按住念生的名字。
我媽抱著家冊不肯放。
「今夜你跟我睡。」
念生皺眉。
「娘,我又不是小滿。」
小滿立刻抬起頭。
「我也不用人陪睡。」
郭叔守在門邊,忍不住道:
「現在不是爭誰大的時候。」
「你們三個都別離開火邊。」
念生還想開口。
我看著他。
「聽娘的。」
他抿了抿唇,最後還是點頭。
陸映白讓差役封住安置棚周圍幾處積水。
水缸加蓋。
木盆倒扣。
連棚外接雨的破甕,也全部搬遠。
阿順和郭叔輪流守門。
七姑守火。
陳老頭把家冊、活人冊和證人冊擺成一排,中間壓著剛補好的官紙。
林守年。
何素娘。
林青禾。
林念生。
林小滿。
一家五口都在。
只有林守年那一行仍泛著潮氣。
念生坐在桌邊,重新拿起筆。
我看他一眼。
「先歇著。」
「我不睏。」
「手不痠?」
「我的手又沒傷。」
他低頭把先前認出的名字抄進活人冊副本。
姚阿鹿。
會修竹籃。
腿跛。
能走。
疑為餘九之一。
他寫得很慢。
每一筆都壓得很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父名未歸,先取一子。
林家只有他一個兒子。
那行字落下後,就像一直掐在他脖子上。
「念生。」
我叫他。
他沒有抬頭。
「嗯。」
「怕就說。」
筆尖停了一下。
「說了有用嗎?」
「至少不用裝。」
他沉默片刻。
「我怕。」
聲音很輕。
我把左手放到桌上,離他的手背很近。
「我也怕。」
念生抬頭看我。
大概沒想到我會直接承認。
我說:
「所以今夜誰都別逞強。」
他看著我纏滿布條的手。
「姊。」
「嗯?」
「要是它真的只能取一個……」
「閉嘴。」
我說得太快。
念生愣了一下。
我盯著他。
「沒有誰該去抵誰。」
「爹不行,你不行,小滿也不行。」
念生低下頭。
「我只是想說……」
我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
「不准想。」
力氣不重。
小滿也湊過來。
「哥哥不可以被拿走。」
念生看她。
「妳知道拿去哪裡嗎?」
小滿搖頭。
「不知道。」
「那妳還說。」
「反正不可以。」
她答得理直氣壯。
念生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我媽把他往自己身邊拉近。
「聽見沒有?」
念生低聲道:
「聽見了。」
夜越來越深。
棚裡添了兩次火。
陸映白帶差役去查看善堂和西堤的封條。
郭叔守著棚口。
阿順靠著木柱打盹。
七姑坐在火邊,手裡一直捏著驗封用的小刀。
我本想撐到天亮。
可右手一直脹痛,左手的傷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眼皮漸漸沉了。
念生還在抄名字。
我看見他把「活人不補舊帳」又抄了一遍,壓在家冊旁邊。
我想叫他別再寫。
話還沒出口,人已經靠著桌沿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耳邊忽然傳來小滿的哭聲。
「姊。」
「哥哥不見了。」
我一下驚醒。
火盆還亮著。
我媽坐在原地,懷裡只剩小滿。
她手裡還攥著念生的一截衣袖。
外衣落在草蓆上。
人卻不見了。
「什麼時候?」
我撐著桌面站起來。
右手一碰到木板,疼得眼前發黑。
我媽聲音發顫。
「剛才還靠著我。」
「我就瞇了一下。」
「醒來衣服還在,人沒了。」
郭叔已經掀開簾子。
棚外沒人。
守在另一側的阿順也被喊醒。
他看著空掉的位置,臉都白了。
「我沒聽見腳步。」
陳老頭低頭看向家冊。
念生名字旁邊那點青痕不見了。
我心裡一沉。
「找水。」
郭叔立刻反應過來。
「往退水地找!」
眾人正要衝出去,小滿忽然指向桌下。
「那裡。」
桌腳旁躺著一支筆。
筆桿濕了一半。
旁邊是一串很淺的水印。
從念生坐的位置,一路往棚後延伸。
我抓起家冊。
「娘、小滿留下。」
我媽站起來。
「我也去。」
「外面有水。」
「他是我兒子。」
她只說了這一句。
我沒再攔。
郭叔在我面前蹲下。
「上來。」
「我能走。」
「等妳走到,人都進井了。」
我咬了咬牙,伏到他背上。
阿順提著火把走在前面。
七姑帶上證人冊。
陳老頭用鐵盤托著幾塊燒紅的炭。
我媽牽著小滿跟在後頭。
腳印沿著安置棚後方一路往下。
那裡原本是鎮外土坡。
大水退後,坡腳留下大片爛泥。
再往下,是一道被洪水沖開的舊溝。
白天看,只是一條積著濁水的低地。
夜裡卻黑得看不見底。
追到半路,我們聽見有人說話。
「爹。」
是念生。
聲音從坡下傳來。
我胸口猛地一緊。
「念生!」
沒有回應。
只有那道熟悉的聲音隔著水響起。
「再過來一點。」
「爹就在這裡。」
郭叔加快腳步。
火把照向坡下。
念生赤著腳站在泥裡。
身上只剩裡衣。
褲腳濕到膝蓋。
前方就是退水溝。
黑水沒過他的小腿。
再往前幾步,便是洪水沖出的深坑。
白天用竹竿探過,至少有兩人深。
念生卻像看不見。
只盯著黑水中央。
「你真是爹?」
水面沒有影子。
只有一團比夜色更深的黑。
那道聲音溫和得讓人發冷。
「是。」
「爹回不去。」
「你拉爹一把。」
念生往前挪了一步。
我急喊:
「林念生!」
他身子晃了一下。
卻沒有回頭。
水裡的聲音立刻道:
「別聽她。」
「你姊身上有令。」
「她不會有事。」
「你過來,爹就能回家。」
念生又往前走。
黑水已經漫到膝上。
郭叔想衝下去。
陳老頭一把拉住他。
「別碰水!」
「不碰怎麼救?」
「先叫名。」
陳老頭看向我。
「把他叫回活人冊。」
郭叔把我放到坡上的乾地。
我立刻翻開家冊。
夜風很大。
紙頁不停翻動。
林念生那一行已經濕了。
字跡正往外暈開。
我把家冊壓在腿上。
左手抓筆。
指腹一用力,血便從布條裡滲出來。
我寫:
林念生。
水尾溪北人。
活人。
在家中。
最後一筆落下,念生肩膀猛地一抖。
水裡的聲音變重了。
「念生。」
「爹冷。」
念生低聲道:
「我知道。」
「我拉你上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媽衝到坡邊。
「林念生!」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喊得很大。
念生終於停下。
我媽死死抱著小滿。
「回頭看看。」
「娘在這裡。」
水裡的聲音立刻道:
「別回頭。」
「你一回頭,爹就沒了。」
念生站在水裡,全身都在發抖。
「娘。」
「他說他回不來。」
我媽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他若是你爹,就不會叫你下去。」
水裡那團黑影慢慢靠近。
黑水在念生膝邊打轉。
「念生。」
「你不是一直想爹嗎?」
念生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想。」
「那就來。」
「只差一步。」
小滿忽然扯開嗓子喊:
「哥哥!」
「你答應教我寫名字的!」
念生像被撞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
小滿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你還沒教我!」
「你不能走!」
水裡的聲音變得急促。
「念生!」
我媽跟著喊:
「林念生!」
「你是我兒子!」
「不是誰的補名!」
七姑把證人冊攤開。
郭叔大聲道:
「我作證!」
「林念生今晚在安置棚抄冊!」
阿順也喊:
「我作證!」
「他是活人!」
七姑接道:
「他替傷者換過藥,守過火!」
一道道聲音落下。
全都指向同一件事。
林念生還活著。
他在這裡有娘。
有姊姊。
有妹妹。
有人見過他。
有人記得他。
水裡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
「閉嘴!」
黑水猛地往上翻。
念生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郭叔再也顧不得阻攔,衝下坡去。
阿順緊跟著跳進泥裡。
兩人一左一右抓住念生的手臂。
黑水裡像有東西扯住他的腳。
郭叔咬牙往後拖。
「這小子怎麼這麼沉!」
七姑抓起鐵盤裡的炭,往水邊潑去。
炭火落進泥裡,發出一陣刺耳的嘶聲。
水中的黑影往後縮了一下。
陳老頭喝道:
「寫他做過的事!」
我把家冊壓在腿上。
「念生做過什麼?」
小滿哭著喊:
「他教我寫小!」
我媽道:
「他替家裡搬過糧!」
郭叔在水裡吼:
「他抄過活人冊!」
七姑道:
「他守過火!」
阿順咬著牙道:
「他替阿水換過藥!」
我一筆一筆寫下:
林念生。
教妹識字。
災後搬糧。
主抄家冊、活人冊副本。
守火。
照看傷者。
今夜被引至退水溝。
非自願歸水。
每寫一行,念生腿邊的黑水便退一點。
水裡那道聲音已經不像我爹。
變得又尖又啞。
「他是林守年之子!」
「父名未歸!」
「取子可抵!」
我抬頭看向那團黑影。
「他先是林念生。」
「再是林守年的兒子。」
「你要補帳,就去找欠帳的人。」
「別找活人。」
木令貼在胸口,猛地燙了一下。
壓在家冊旁的那張紙忽然滲出水痕。
活人不補舊帳。
七個字慢慢變深。
念生腿上的黑水猛地鬆了一下。
郭叔大吼一聲,和阿順一起往後使力。
念生終於被拖出水面。
三個人滾進泥裡。
水面猛地往下沉。
那團黑影像被扯回溝底,轉眼消失。
只剩一道扭曲的聲音從水裡傳出來。
「明夜前……」
「父名必歸……」
黑水重新安靜。
郭叔躺在泥裡喘氣。
「下次……」
「誰再半夜往水裡走……」
「我先把腿綁起來。」
阿順坐在旁邊,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念生趴在泥裡咳了幾聲。
我媽衝下去,一把抱住他。
念生全身濕透。
嘴唇白得嚇人。
他愣了好一會,才啞聲喊:
「娘。」
我媽抬手打了他一下。
巴掌落在肩上。
不重。
打完,她自己先哭了。
「你是不是傻?」
念生低著頭。
「他說……」
「只要我去,姊名字旁邊的水痕就會退。」
我怔住。
念生抬頭看我。
眼睛通紅。
「姊的手一直在流血。」
「它還說,妳替那麼多人寫名字,早晚會被冊收走。」
「只要我去抵爹,妳就不用再寫了。」
我胸口像被堵住。
原來他不只是想找爹。
他是想拿自己換我。
我走到他面前。
左手抬起來。
念生下意識閉上眼,以為我要打他。
我只抓住他的衣領。
「看著我。」
他慢慢睜開眼。
「林念生。」
我叫他的全名。
「你不是誰的抵帳。」
「也不用替我受。」
他嘴唇動了動。
「可是妳……」
「我做的事,我自己擔。」
「爹的事,也不是你的帳。」
我媽抱緊他。
「聽清楚沒有?」
念生低下頭。
過了很久,才點了一下。
「聽清楚了。」
小滿從坡上滑下來。
鞋都掉了一隻。
她撲到念生身上,一邊哭一邊打他。
「你還沒教我寫名字!」
念生被她撞得差點又倒進泥裡。
「知道了。」
「回去就教。」
小滿抽著鼻子。
「不可以騙人。」
「不騙。」
陳老頭站在坡上,看著那道退水溝。
「這次沒取到念生,它不會停。」
郭叔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那就別等它再來。」
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映白帶著兩名差役趕到。
羅半舵也跟在後頭。
她看見棚後的火光和眾人留下的腳印,一路追了過來。
陸映白手裡還拿著那本燒過的善堂帳。
「我剛才重新翻了舊賑冊。」
她攤開其中一頁。
上面有一行很淡的舊字。
林守年。
永晦水後第二日。
西堤撐船。
沉沙線轉。
我媽抱著念生,整個人僵住。
我盯著那行字。
「我爹走過沉沙線?」
陸映白道:
「帳上是這樣寫的。」
羅半舵站在她身後,臉色比夜色還白。
他看著林守年三個字。
過了很久,才啞聲開口:
「我見過他。」
我媽猛地抬頭。
羅半舵喉嚨動了動。
「林守年沒有上那艘三十七人的船。」
「但他替沉沙線撐過一次篙。」
「那一趟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退水溝裡忽然冒出一個氣泡。
啪地破開。
家冊也在我手中自行翻頁。
停在林守年那一行。
原本的「父名未歸」下方,又浮出四個字。
曾經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