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棚裡的人開始抄冊。
火盆還燒著。
活人冊壓在桌上,旁邊攤著幾張剛找來的乾紙。
郭叔握著筆,一邊念,一邊把名字重新寫下來。
「王阿南。」
王嫂抱著阿南,立刻接:
「人在。」
郭叔低頭寫完,又念下一個。
「周小豆。」
小豆娘抱緊孩子。
「人在。」
一聲接一聲。
棚裡沒有人嫌麻煩。
昨夜火守住了。
冊也守住了。
可大家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溪北橋那盞燈滅了。
橋底的舊名還沒清。
倒燈印問出來了。
青斑手卻還不知道是誰。
舊祠後井那一頁,也還壓在水尾名冊裡。
三日後,黑冊要開。
每一件事都像收了一半。
收得不好,就會重新纏回來。
我看著桌上的兩本冊子,心裡慢慢沉下去。
不能再一直被它們牽著跑。
它們翻哪一頁,我們就去哪裡。
它們點哪盞燈,我們就去滅哪盞燈。
這樣下去,就算跑斷腿,也只是在替它們收爛攤子。
陳老頭像看出我在想什麼。
他坐在火盆旁邊,手裡捧著那碗早涼透的水,淡淡說了一句:
「總算不是只想往前衝了。」
我抬頭看他。
「你又知道我想什麼?」
「妳那張臉,藏不住事。」
念生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是真的。」
我看向他。
他立刻低頭,裝作沒說話。
小滿倒是很認真地點頭。
「姊姊生氣的時候,眉毛會這樣。」
她伸手在自己臉上比了一個很怪的形狀。
棚裡幾個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
可這兩天以來,這樣的笑已經很少了。
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但很快,那口氣又沉回去。
水尾名冊還開著。
舊祠後井那一頁上,那行字還在。
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黑沉沉地壓在紙上。
像不是寫給我們看的。
是直接刻在時間上。
三日。
不多。
也不少。
夠我們準備。
也夠對方準備。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
「三天不能白等。」
陳老頭嗯了一聲。
「妳想怎麼做?」
我把旁邊那張乾紙拉過來。
上頭寫著周阿婆哥哥的名字。
周長福。
十九歲。
永晦水後失蹤。
旁邊又寫著昨夜逼出來的三樣東西。
青斑手。
倒燈印。
濕黑冊。
我拿炭筆,在下方又寫了三個地名。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寫到最後一個時,我的手停了一下。
這三個地名一起出現在水尾名冊上。
溪北橋已經證明是留燈的地方。
舊祠後井可能和黑冊有關。
那西堤渡口,不可能只是湊數。
郭叔也盯著那三個字。
「西堤渡口……」
他聲音低了下去。
「那地方水退後還沒清乾淨。」
「以前是船靠的地方。」
「鎮裡不少貨都從那裡進來。」
七姑坐在不遠處,聽見這話,忽然抬頭。
我看向她。
「妳想到了什麼?」
七姑臉色不太好。
她本來已經想走,卻被陳老頭留下來。
他說三日之內,凡是見過倒燈印的人,最好別離火太遠。
她一開始還想反駁。
可水尾名冊翻出舊祠後井那一頁後,她就沒再堅持。
這時被我一問,她沉默了一下,才說:
「我們家以前賣香燭。」
「很多白蠟、燈油、紙料,都是從西堤渡口進。」
我心口一動。
「水尾善堂也從那裡進?」
七姑點頭。
「多半是。」
「善堂用量大。」
「平常做法會、救濟、送燈,買得比誰都多。」
她停了一下。
「可有一種油,不走明帳。」
郭叔皺眉。
「什麼油?」
七姑嘴唇抿了一下。
「青燈油。」
這三個字一出口,火盆裡的火忽然微微一低。
不重。
卻夠讓棚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陳老頭看了火一眼。
沒有動。
只問:
「妳家賣過?」
七姑立刻搖頭。
「我爹不碰。」
「他說那東西燒了不送路。」
「留路。」
我背後微微一涼。
送路。
留路。
正燈送。
倒燈收。
這些東西開始一件一件對上。
我問:
「那誰碰?」
七姑看向郭叔。
「渡口那邊有個姓秦的貨頭。」
郭叔臉色一下變了。
「秦二河?」
七姑點頭。
「就是他。」
「我小時候聽我爹罵過幾次,說秦二河手不乾淨,什麼貨都敢收。」
「後來水尾善堂要的白蠟和青燈油,就不再從我們香燭鋪過手。」
「直接從渡口走。」
郭叔臉色難看。
「秦二河早死了。」
「死了多少年了。」
七姑冷冷道:
「人死了,帳未必斷。」
這話一出,棚裡又靜了一下。
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七姑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她怕是真的怕。
可她知道的事,也比一開始願意說的多。
陳老頭淡淡問:
「秦二河死後,貨頭誰接?」
郭叔想了想。
「他侄子,秦順。」
「不過這人這幾年也不常露面。」
「渡口現在亂,船幫、救災物資、臨時貨棚全擠在那裡。」
「要找他,不一定找得到。」
我把秦二河、秦順兩個名字寫下來。
七姑看著那張紙,忽然道:
「還有一件事。」
我抬頭。
「妳說。」
「我小時候見過一次青燈油。」
她聲音低下去。
「不是在我家。」
「是在西堤渡口。」
「那油裝在黑陶罐裡,外面封著白蠟。」
「罐口貼一張小紙。」
「上頭就蓋著倒燈印。」
我手指微微收緊。
倒燈印不只出現在帖上。
還出現在青燈油上。
也就是說,溪北橋那盞燈、水尾主燈、那些活口牌,都離不開西堤渡口那條貨路。
我看向陳老頭。
「西堤渡口也要查。」
他沒有立刻答。
只看了看我的右手。
那眼神已經很明白。
我現在這副樣子,再去溪北橋都勉強。
更別說直接查渡口。
可這條線不能放。
水尾這邊打掉幾盞燈都不夠。
燈油從哪裡來。
白蠟從哪裡來。
黑冊和倒燈印從哪裡進鎮。
這些才是真正往外走的路。
我說:
「我不動手。」
「只查。」
陳老頭冷笑一聲。
「妳這句話,我這幾天聽過幾次了?」
我閉嘴。
郭叔倒是替我接了一句。
「渡口那邊我能先去問。」
「我認得幾個搬貨的,也認得老船頭。」
「不用青禾去。」
我看向他。
郭叔拍了拍自己胸口。
「妳別這樣看我。」
「我雖然沒本事鬥那些鬼東西,問人還行。」
「再說,我這張臉長得不值錢,不怕人記。」
陳老頭看了他一眼。
「不怕人記?」
郭叔被他看得一僵。
「……那還是怕一點。」
棚裡有人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聲更短。
可也讓繃了一夜的人稍微活過來一點。
我把紙推到郭叔面前。
「你去問三件事。」
「第一,水尾善堂這幾年從西堤渡口進過哪些燈油、白蠟。」
「第二,秦順還在不在渡口。」
「第三,永晦那場水後,有沒有一艘專門送黑陶罐的船。」
郭叔原本還點頭。
聽到第三件,臉色慢慢變了。
「妳怎麼知道有船?」
我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地名。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如果只是鎮裡的人自己做,沒必要把渡口寫進那本舊冊。」
「渡口是進出的地方。」
「人從那裡走。」
「貨從那裡走。」
「有些不該進來的東西,也會從那裡進來。」
陳老頭這次沒有打斷我。
只坐在一旁,安靜聽著。
我繼續說:
「溪北橋留燈。」
「舊祠後井藏冊。」
「西堤渡口,多半是運東西的路。」
我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運人的路。」
最後幾個字一出口,棚裡一下靜了。
王嫂抱著阿南的手緊了緊。
周阿婆也抬起頭。
她臉色更白。
「運人?」
我看著她。
聲音放低。
「阿婆,我只是猜。」
她卻慢慢搖頭。
「不用安慰我。」
「我娘當年就說過,我哥不是被水沖走的。」
「是被人帶走的。」
她這句話一落下,火盆裡又炸了一聲。
啪。
像燒到一節濕木。
沒有人說話。
我把周長福的名字又描了一遍。
那三個字一下變得更黑。
如果西堤渡口真的是運人的地方,那水尾這條線就不只在鎮裡。
被記作不歸的人,也不一定全死在本鎮。
他們可能被送走。
被送到更遠的地方。
被送到某個需要「活口」的地方。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背後就慢慢泛起一層寒意。
這已經不是水尾廟幾個掌燈人能做成的事。
這是一條路。
一條從災後混亂裡長出來的路。
有人趁水收名。
有人用燈留活口。
有人寫冊改歸處。
也有人從渡口運走那些被人間慢慢忘掉的人。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鎮子變大了。
不是地方變大。
是它背後連著的黑暗,比我原先想的更深。
陳老頭終於開口。
「想到這裡就夠了。」
我看向他。
他把碗放下。
「想得再深,妳現在也走不了那麼遠。」
「先把眼前能收的收住。」
我看著桌上的紙。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我慢慢點頭。
「那就分開。」
「溪北橋那邊,先立記。」
「舊名不動,等查人。」
「舊祠後井,三日內準備。」
「西堤渡口,先讓郭叔問。」
陳老頭嗯了一聲。
「還有呢?」
我愣了一下。
還有?
他看向活人冊。
我立刻明白。
「活人冊不能只有這一本。」
郭叔眼睛一亮。
「抄副本?」
「對。」
我看著活人冊。
「它們能洗字,就代表這本冊也會被盯上。」
「我們要抄三份。」
「一份留安置點。」
「一份交陳老頭。」
「一份……」
我停了一下。
看向我媽。
我媽也看著我。
她沒有躲。
「一份放我媽那裡。」
棚裡的人都看了過去。
我媽怔了一下。
「我?」
我點頭。
「妳不碰這些事。」
「也不懂這些東西。」
「所以妳那份最像活人家裡的冊。」
「不是法冊。」
「是家冊。」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家冊。
我不知道這詞對不對。
可它一落下來,心裡卻很穩。
活人冊要留證。
也要有人守。
陳老頭那份,是防陰路。
安置點那份,是防水尾。
我媽那份,是防我們自己忘了這些人本來該回到哪裡。
我媽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但她沒哭。
只點頭。
「好。」
「我守。」
王嫂立刻說:
「我也幫忙抄。」
小豆娘跟著點頭。
「我字不好,但我能念。」
劉春枝的老伴舉起手。
「我記性還行。」
棚裡的人開始動了起來。
有人找紙。
有人磨墨。
有人把剛醒的人扶過來,再核一次姓名、家屬、住處。
剛才還壓在大家頭頂那股陰冷,像被這些細碎的人聲慢慢擠開一點。
陳老頭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我卻忽然懂了。
這也是收線。
不是把燈全部打碎才叫收。
把人名重新寫清楚。
把冊子分開。
把證人留下。
把線索交給能去問的人。
這些都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它還疼。
疼得我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再亂衝。
我現在能做的,不是再去砸下一盞燈。
而是先把眼前已經抓到的線,牢牢綁住。
就在棚裡眾人開始抄冊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郭叔還沒出去。
所以這聲音不是他帶來的。
下一刻,一個滿身泥水的年輕人衝進棚口。
他一手扶著門柱,一手按著膝蓋,喘得說不出話。
郭叔皺眉。
「阿順?你不是在北棚那邊嗎?」
阿順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
「西堤……」
我心口一跳。
「西堤怎麼了?」
阿順嚥了口氣。
「西堤渡口來船了。」
棚裡瞬間安靜。
郭叔立刻問:
「救災船?」
阿順搖頭。
「不是。」
「黑篷船。」
七姑臉色刷地白了。
阿順聲音發顫。
「船上卸了幾口黑陶罐。」
「罐口封白蠟。」
「有人看見罐底下,蓋著一個倒過來的燈印。」
火盆裡的火猛地一低。
水尾名冊上,西堤渡口四個字,慢慢浮出一點濕光。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他已經站起來。
竹杖落在地上。
咚。
一聲。
像把整個棚裡剛散開的人聲,又重新壓回原處。
他看著我。
「現在不是妳要不要去。」
「是它們來了。」
我握緊桌角。
右手疼得發麻。
可心裡那塊東西反而沉了下去。
西堤渡口。
黑篷船。
青燈油。
倒燈印。
水尾這張網,終於不只是在鎮裡收人了。
它把外頭的船,也送到了我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