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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六十八章 西堤來船
天亮後,棚裡的人開始抄冊。

火盆還燒著。

活人冊壓在桌上,旁邊攤著幾張剛找來的乾紙。

郭叔握著筆,一邊念,一邊把名字重新寫下來。

「王阿南。」

王嫂抱著阿南,立刻接:

「人在。」

郭叔低頭寫完,又念下一個。

「周小豆。」

小豆娘抱緊孩子。

「人在。」

一聲接一聲。

棚裡沒有人嫌麻煩。

昨夜火守住了。

冊也守住了。

可大家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溪北橋那盞燈滅了。

橋底的舊名還沒清。

倒燈印問出來了。

青斑手卻還不知道是誰。

舊祠後井那一頁,也還壓在水尾名冊裡。

三日後,黑冊要開。

每一件事都像收了一半。

收得不好,就會重新纏回來。

我看著桌上的兩本冊子,心裡慢慢沉下去。

不能再一直被它們牽著跑。

它們翻哪一頁,我們就去哪裡。

它們點哪盞燈,我們就去滅哪盞燈。

這樣下去,就算跑斷腿,也只是在替它們收爛攤子。

陳老頭像看出我在想什麼。

他坐在火盆旁邊,手裡捧著那碗早涼透的水,淡淡說了一句:

「總算不是只想往前衝了。」

我抬頭看他。

「你又知道我想什麼?」

「妳那張臉,藏不住事。」

念生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是真的。」

我看向他。

他立刻低頭,裝作沒說話。

小滿倒是很認真地點頭。

「姊姊生氣的時候,眉毛會這樣。」

她伸手在自己臉上比了一個很怪的形狀。

棚裡幾個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

可這兩天以來,這樣的笑已經很少了。

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但很快,那口氣又沉回去。

水尾名冊還開著。

舊祠後井那一頁上,那行字還在。

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黑沉沉地壓在紙上。

像不是寫給我們看的。

是直接刻在時間上。

三日。

不多。

也不少。

夠我們準備。

也夠對方準備。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

「三天不能白等。」

陳老頭嗯了一聲。

「妳想怎麼做?」

我把旁邊那張乾紙拉過來。

上頭寫著周阿婆哥哥的名字。

周長福。

十九歲。

永晦水後失蹤。

旁邊又寫著昨夜逼出來的三樣東西。

青斑手。

倒燈印。

濕黑冊。

我拿炭筆,在下方又寫了三個地名。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寫到最後一個時,我的手停了一下。

這三個地名一起出現在水尾名冊上。

溪北橋已經證明是留燈的地方。

舊祠後井可能和黑冊有關。

那西堤渡口,不可能只是湊數。

郭叔也盯著那三個字。

「西堤渡口……」

他聲音低了下去。

「那地方水退後還沒清乾淨。」

「以前是船靠的地方。」

「鎮裡不少貨都從那裡進來。」

七姑坐在不遠處,聽見這話,忽然抬頭。

我看向她。

「妳想到了什麼?」

七姑臉色不太好。

她本來已經想走,卻被陳老頭留下來。

他說三日之內,凡是見過倒燈印的人,最好別離火太遠。

她一開始還想反駁。

可水尾名冊翻出舊祠後井那一頁後,她就沒再堅持。

這時被我一問,她沉默了一下,才說:

「我們家以前賣香燭。」

「很多白蠟、燈油、紙料,都是從西堤渡口進。」

我心口一動。

「水尾善堂也從那裡進?」

七姑點頭。

「多半是。」

「善堂用量大。」

「平常做法會、救濟、送燈,買得比誰都多。」

她停了一下。

「可有一種油,不走明帳。」

郭叔皺眉。

「什麼油?」

七姑嘴唇抿了一下。

「青燈油。」

這三個字一出口,火盆裡的火忽然微微一低。

不重。

卻夠讓棚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陳老頭看了火一眼。

沒有動。

只問:

「妳家賣過?」

七姑立刻搖頭。

「我爹不碰。」

「他說那東西燒了不送路。」

「留路。」

我背後微微一涼。

送路。

留路。

正燈送。

倒燈收。

這些東西開始一件一件對上。

我問:

「那誰碰?」

七姑看向郭叔。

「渡口那邊有個姓秦的貨頭。」

郭叔臉色一下變了。

「秦二河?」

七姑點頭。

「就是他。」

「我小時候聽我爹罵過幾次,說秦二河手不乾淨,什麼貨都敢收。」

「後來水尾善堂要的白蠟和青燈油,就不再從我們香燭鋪過手。」

「直接從渡口走。」

郭叔臉色難看。

「秦二河早死了。」

「死了多少年了。」

七姑冷冷道:

「人死了,帳未必斷。」

這話一出,棚裡又靜了一下。

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七姑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她怕是真的怕。

可她知道的事,也比一開始願意說的多。

陳老頭淡淡問:

「秦二河死後,貨頭誰接?」

郭叔想了想。

「他侄子,秦順。」

「不過這人這幾年也不常露面。」

「渡口現在亂,船幫、救災物資、臨時貨棚全擠在那裡。」

「要找他,不一定找得到。」

我把秦二河、秦順兩個名字寫下來。

七姑看著那張紙,忽然道:

「還有一件事。」

我抬頭。

「妳說。」

「我小時候見過一次青燈油。」

她聲音低下去。

「不是在我家。」

「是在西堤渡口。」

「那油裝在黑陶罐裡,外面封著白蠟。」

「罐口貼一張小紙。」

「上頭就蓋著倒燈印。」

我手指微微收緊。

倒燈印不只出現在帖上。

還出現在青燈油上。

也就是說,溪北橋那盞燈、水尾主燈、那些活口牌,都離不開西堤渡口那條貨路。

我看向陳老頭。

「西堤渡口也要查。」

他沒有立刻答。

只看了看我的右手。

那眼神已經很明白。

我現在這副樣子,再去溪北橋都勉強。

更別說直接查渡口。

可這條線不能放。

水尾這邊打掉幾盞燈都不夠。

燈油從哪裡來。

白蠟從哪裡來。

黑冊和倒燈印從哪裡進鎮。

這些才是真正往外走的路。

我說:

「我不動手。」

「只查。」

陳老頭冷笑一聲。

「妳這句話,我這幾天聽過幾次了?」

我閉嘴。

郭叔倒是替我接了一句。

「渡口那邊我能先去問。」

「我認得幾個搬貨的,也認得老船頭。」

「不用青禾去。」

我看向他。

郭叔拍了拍自己胸口。

「妳別這樣看我。」

「我雖然沒本事鬥那些鬼東西,問人還行。」

「再說,我這張臉長得不值錢,不怕人記。」

陳老頭看了他一眼。

「不怕人記?」

郭叔被他看得一僵。

「……那還是怕一點。」

棚裡有人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聲更短。

可也讓繃了一夜的人稍微活過來一點。

我把紙推到郭叔面前。

「你去問三件事。」

「第一,水尾善堂這幾年從西堤渡口進過哪些燈油、白蠟。」

「第二,秦順還在不在渡口。」

「第三,永晦那場水後,有沒有一艘專門送黑陶罐的船。」

郭叔原本還點頭。

聽到第三件,臉色慢慢變了。

「妳怎麼知道有船?」

我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地名。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如果只是鎮裡的人自己做,沒必要把渡口寫進那本舊冊。」

「渡口是進出的地方。」

「人從那裡走。」

「貨從那裡走。」

「有些不該進來的東西,也會從那裡進來。」

陳老頭這次沒有打斷我。

只坐在一旁,安靜聽著。

我繼續說:

「溪北橋留燈。」

「舊祠後井藏冊。」

「西堤渡口,多半是運東西的路。」

我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運人的路。」

最後幾個字一出口,棚裡一下靜了。

王嫂抱著阿南的手緊了緊。

周阿婆也抬起頭。

她臉色更白。

「運人?」

我看著她。

聲音放低。

「阿婆,我只是猜。」

她卻慢慢搖頭。

「不用安慰我。」

「我娘當年就說過,我哥不是被水沖走的。」

「是被人帶走的。」

她這句話一落下,火盆裡又炸了一聲。

啪。

像燒到一節濕木。

沒有人說話。

我把周長福的名字又描了一遍。

那三個字一下變得更黑。

如果西堤渡口真的是運人的地方,那水尾這條線就不只在鎮裡。

被記作不歸的人,也不一定全死在本鎮。

他們可能被送走。

被送到更遠的地方。

被送到某個需要「活口」的地方。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背後就慢慢泛起一層寒意。

這已經不是水尾廟幾個掌燈人能做成的事。

這是一條路。

一條從災後混亂裡長出來的路。

有人趁水收名。

有人用燈留活口。

有人寫冊改歸處。

也有人從渡口運走那些被人間慢慢忘掉的人。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鎮子變大了。

不是地方變大。

是它背後連著的黑暗,比我原先想的更深。

陳老頭終於開口。

「想到這裡就夠了。」

我看向他。

他把碗放下。

「想得再深,妳現在也走不了那麼遠。」

「先把眼前能收的收住。」

我看著桌上的紙。

溪北橋。

舊祠後井。

西堤渡口。

我慢慢點頭。

「那就分開。」

「溪北橋那邊,先立記。」

「舊名不動,等查人。」

「舊祠後井,三日內準備。」

「西堤渡口,先讓郭叔問。」

陳老頭嗯了一聲。

「還有呢?」

我愣了一下。

還有?

他看向活人冊。

我立刻明白。

「活人冊不能只有這一本。」

郭叔眼睛一亮。

「抄副本?」

「對。」

我看著活人冊。

「它們能洗字,就代表這本冊也會被盯上。」

「我們要抄三份。」

「一份留安置點。」

「一份交陳老頭。」

「一份……」

我停了一下。

看向我媽。

我媽也看著我。

她沒有躲。

「一份放我媽那裡。」

棚裡的人都看了過去。

我媽怔了一下。

「我?」

我點頭。

「妳不碰這些事。」

「也不懂這些東西。」

「所以妳那份最像活人家裡的冊。」

「不是法冊。」

「是家冊。」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家冊。

我不知道這詞對不對。

可它一落下來,心裡卻很穩。

活人冊要留證。

也要有人守。

陳老頭那份,是防陰路。

安置點那份,是防水尾。

我媽那份,是防我們自己忘了這些人本來該回到哪裡。

我媽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但她沒哭。

只點頭。

「好。」

「我守。」

王嫂立刻說:

「我也幫忙抄。」

小豆娘跟著點頭。

「我字不好,但我能念。」

劉春枝的老伴舉起手。

「我記性還行。」

棚裡的人開始動了起來。

有人找紙。

有人磨墨。

有人把剛醒的人扶過來,再核一次姓名、家屬、住處。

剛才還壓在大家頭頂那股陰冷,像被這些細碎的人聲慢慢擠開一點。

陳老頭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我卻忽然懂了。

這也是收線。

不是把燈全部打碎才叫收。

把人名重新寫清楚。

把冊子分開。

把證人留下。

把線索交給能去問的人。

這些都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它還疼。

疼得我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再亂衝。

我現在能做的,不是再去砸下一盞燈。

而是先把眼前已經抓到的線,牢牢綁住。

就在棚裡眾人開始抄冊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郭叔還沒出去。

所以這聲音不是他帶來的。

下一刻,一個滿身泥水的年輕人衝進棚口。

他一手扶著門柱,一手按著膝蓋,喘得說不出話。

郭叔皺眉。

「阿順?你不是在北棚那邊嗎?」

阿順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

「西堤……」

我心口一跳。

「西堤怎麼了?」

阿順嚥了口氣。

「西堤渡口來船了。」

棚裡瞬間安靜。

郭叔立刻問:

「救災船?」

阿順搖頭。

「不是。」

「黑篷船。」

七姑臉色刷地白了。

阿順聲音發顫。

「船上卸了幾口黑陶罐。」

「罐口封白蠟。」

「有人看見罐底下,蓋著一個倒過來的燈印。」

火盆裡的火猛地一低。

水尾名冊上,西堤渡口四個字,慢慢浮出一點濕光。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他已經站起來。

竹杖落在地上。

咚。

一聲。

像把整個棚裡剛散開的人聲,又重新壓回原處。

他看著我。

「現在不是妳要不要去。」

「是它們來了。」

我握緊桌角。

右手疼得發麻。

可心裡那塊東西反而沉了下去。

西堤渡口。

黑篷船。

青燈油。

倒燈印。

水尾這張網,終於不只是在鎮裡收人了。

它把外頭的船,也送到了我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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