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塊地方,得立刻去。」
陳老頭這句話一落,我心口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像又被人狠狠往下按了一寸。
越發緊了。
我媽還抓著我袖子,眼淚掛在眼角,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像是聽見了,又像沒真聽懂,只本能地把我抓得更緊。
「老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嗓子啞得厲害。
「他不是回來問東西嗎?」
「問完了,人怎麼會不回來?」
棚裡沒人接話。
四周那些本來還在低聲說話的人,這時候也都安靜了。
只剩塑膠棚頂上殘留的水珠還在往下滴。
啪。
啪。
一聲一聲,敲得人心口發空。
陳老頭沒先回我媽。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重。
可我一下就明白了。
這一趟,得我去。
我回握住我媽的手。
她手心濕冷,指節還在抖。
我壓著聲音跟她說:「妳先待在這裡,別亂走。」
她一聽就急了。
「我跟妳去。」
「不行。」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快得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媽也愣住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可也就是這一下,我心裡反倒定了。
張嬸趕緊過來扶住她。
「妳先別急,青禾去得快,回來也快。」
「妳現在出去,要是路上再錯開,事情只會更亂。」
我媽眼圈紅得厲害。
她像還想再說什麼。
可嘴唇抖了兩下,終究只擠出一句。
「那是妳爸。」
這句話一出來,我胸口一下就酸了。
對。
那是我爸。
至少在我媽心裡,還是這樣認的。
也正因為她還認,這一趟才更不能讓她去。
我低聲說:「我知道。」
「所以我去。」
陳老頭這時候才開口。
「張家的,妳看住她。」
「今夜棚口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張嬸連忙點頭。
我媽還想抓我。
可手抬起來,又慢慢落了回去。
像她自己也知道,這時候硬跟,只會拖累。
她只是盯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青禾。」
「妳要是看見妳爸……」
她說到這裡,聲音一下就碎了。
後半句怎麼也接不上來。
我喉嚨發緊。
還沒答,陳老頭已經先轉身往外走。
「路上說。」
我只能跟上。
郭叔也跟了出來。
夜已經很深了。
安置點外頭那片泥地被人踩得亂七八糟,鞋印、水痕、拖過的木板印全疊在一塊。再往前走,燈一下就少了。
街邊那些被水泡過的招牌歪歪斜斜掛著,有幾塊還在風裡輕輕晃。
路旁堆著還沒清完的爛家具、破床板、發脹的木櫃和濕得發黑的棉被。
這城像還沒從水裡完全撈出來。
連夜色都帶著一層泡過的潮。
我一路走得很快。
快得幾次都踩進積水裡。
陳老頭沒催我。
只在轉進我家那條舊巷前,忽然開口。
「妳心裡現在想什麼?」
我腳步一頓。
「我想……那個回來的人,到底是不是我爸。」
他嗯了一聲。
「那妳先記一句。」
他竹杖在濕地上一點。
「人走剩念,念久成影。」
「影沾舊氣,會學人話。」
夜風一下從巷口灌過來。
我後頸微微一麻。
這句話比前頭那些術數口訣都更冷。
我低聲問:「你的意思是,我媽看見的,不一定真是他?」
「真有真假的分法。」
陳老頭語氣很平。
「有些東西,沾了這人死前最後那口念,記得他的聲、他的習慣、他惦記的事,回頭時像得很。」
「可像,不等於就是。」
我喉嚨一下發乾。
腳下那條巷子又窄又黑。
兩邊牆根還留著退水後的泥痕,高高低低,像誰在牆上抹了一道一道的髒手印。
我家原來那塊地方就在巷子最裡面。
那一片本來就舊。
被水一泡,現在更像一塊久病不癒的瘡,黑著、濕著、悶著。
我忍不住又問。
「那它回來問我弟的學生證,是為什麼?」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道:「學生證、舊照片、寫過名字的課本、戴過久的東西,這種東西都沾人。」
「活人拿,是紀念。」
「死人拿,是認氣。」
我心口猛地一縮。
「認誰的氣?」
「妳弟。」
這兩個字落下來時,我整個人像被誰從背後猛地推了一把。
我差點連路都沒走穩。
郭叔在旁邊也倒抽了一口氣。
「可念生也一直沒找著……」
「找沒找著,不是最要緊的。」
陳老頭聲音還是穩。
「要緊的是,有沒有人替他收乾淨。」
我腦子嗡地一聲。
一下想起大水退後,家裡亂成一團。人沒找著,東西也撈不全。那時候天一直下雨,路又難走,能問的地方、能找的地方都跑過了,可一直沒有下落。
我心裡那點寒意一層一層往上爬。
「你的意思是,它問學生證,不是惦記……」
我後頭那半句怎麼都說不出來。
陳老頭卻替我說完了。
「是拿來認路。」
「認到妳弟那一口,就能順著往下拽。」
我指尖一下冰了。
夜裡這條舊巷本來就冷。
可這一刻,那股冷像不是從風裡來的。
是從骨頭縫裡自己滲出來的。
我爸回來。
他記得先前那箱東西裡放著什麼。
記得念生學生證還在不在。
他站在棚口不進來,還會說鞋髒。
這些都太像他了。
像得剛好能把人心裡最後那點疑心壓下去。
可也正因為太對,才更叫人害怕。
如果那東西帶著一點我爸的記憶,卻又不是完整的我爸,那它回來,到底是想找家,還是想拖著別人一起下去?
我心裡正亂著,陳老頭忽然又丟下一句。
「還有一種可能。」
我猛地抬頭。
「什麼?」
他看著前頭巷子盡頭那片黑,聲音比夜風還低。
「妳爸那口真魂,未必走得掉。」
我腳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嘴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
「你是說……他還被困著?」
「有東西拿他那口念回來認門,說明它沾過他。」
陳老頭這次沒再繞。
「沾過,就說明近過。」
「近過,就未必只是蹭了一下。」
我胸口猛地一疼。
那疼不像刀子捅進去。倒像有人把一塊又冷又沉的石頭塞進心裡,叫人咽不下、吐不出,只能一路背著走。
如果回來的那個不是真正的我爸。
如果真正的他還困在某個地方,只剩一口氣。
那現在過去,就不只是找人。
還得搶路。
搶在那東西把念生那條線拽走之前,把我爸那口還沒散掉的氣找到。
這念頭一起來,我腳下反而更快了。
舊巷很快就走到盡頭。
前頭那片被水沖垮後留下來的黑,也一點點壓近了。
我知道。
再往前,就是原本那個家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