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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開始~~
第十七章：樂坊新篇．玉環初成
幾日後，王府諸事漸漸步上正軌，米聆向李瑁說一聲，便帶著幾樣補品與新裁好的布料回楊家探望叔父、叔母和玉環。
馬車剛停在藥鋪門前，一名滿臉笑容的媒婆正巧從院裡走出，身旁僕從抱著尚未送出的錦盒與拜帖。
那媒婆看見米聆，立刻滿臉堆笑行禮，嘴裡連聲說著恭喜王妃，還笑稱改日再來報喜。
米聆望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這才跨進院門。
藥鋪裡依舊藥香瀰漫，前來求診抓藥的病患絡繹不絕，後院卻比往日熱鬧許多。
叔父桌上擺滿一疊拜帖，叔母身旁還放著幾卷記錄家世的冊子，幾位族中長輩正圍坐一起議論不停。
看見米聆回來，眾人笑著招呼她入座，很快便將桌上的拜帖推到她面前。
壽王大婚過後，楊家在長安聲名大噪，媒人、世家旁支、官員親眷接連登門說親，人人都認定楊家如今風頭正盛，若能再替玉環結下一門權貴姻親，家族往後必定更加顯赫。
叔父、叔母面對一樁樁條件優渥的親事難免動心，幾位長輩也輪番勸說，希望趁早替玉環把婚事定下。
玉環安靜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的拜帖，始終沒有伸手翻閱。
米聆看著妹妹微微出神的神情，輕聲問道：「玉環，妳想嫁嗎？」屋內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玉環身上。
玉環低頭沉思許久，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良久才抬起頭，小聲說道：「我不知道。我並非抗拒成親，只是不知道除了嫁人，我還能過什麼樣的生活。」
一句話出口，叔父、叔母與幾位長輩都怔住。這些年，大家總把玉環當成家中最受疼愛的小妹，替她安排衣食、打算將來，卻從未真正問過，她究竟想走哪一條路。
米聆望著妹妹，眼底浮起一抹笑意，轉頭望向眾人，語氣依舊溫和。「玉環自幼學琴，如今已有根基。我想讓她到長安女子樂坊擔任見習樂師，協助整理古譜、抄錄樂譜，也教孩童識譜習琴。先給她一年時間，多看看長安、多接觸不同的人，等她真正明白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再談婚事也不晚。」
叔父與叔母互望一眼，低聲商量幾句，幾位長輩雖仍覺得女子終究要成家，細想之後，也認為多磨練一年未嘗不是好事。
良久，叔父終於點頭，緩聲說道：「好，就依妳所言。這一年內，誰也不替玉環議親。」
叔母笑著握住玉環的手，玉環眼眶微微泛紅，輕輕點頭，一樁樁原本談得熱絡的親事，也隨著這個決定暫時擱置。
玉環前往女子樂坊這天，天色才剛放亮，米聆便陪著她來到長安城東的清音樂坊。
青磚灰瓦的院落並不顯眼，推開木門，院中已傳出陣陣琴聲，有人撫琴試音，有人圍坐抄錄樂譜，也有幾名年幼女童跟著老師輕聲哼唱。
迎接兩人的女樂師姓沈，年近四十，曾在宮中司樂多年，出宮後便留在樂坊授藝。
她早已聽聞楊玉環琴藝不俗，卻沒有急著請她彈琴，只帶著她慢慢走遍整座樂坊，介紹每間書室、琴室與藏譜閣，最後才笑著說道：「妳先熟悉這裡的環境，看看大家每天都在做些什麼，等找到自己的步調，再慢慢接手工作。」
玉環跟著沈老師走進藏譜閣，只見一排排木架整齊排列，上頭放滿歷年抄錄的琴譜與曲冊，有些缺頁，有些殘字，有些甚至同一首曲子竟有三種不同版本。
沈老師取出兩卷古譜遞到她手中，笑著說道：「妳姐姐說妳最喜歡研究古譜，先試著把這兩卷重新整理，若有不同版本，也一併註記下來。」
玉環小心接過，目光落在熟悉的曲名上，很快沉浸其中，一卷古譜尚未校完，窗外日光已悄悄偏向西側。
午後，一群七、八歲的孩子抱著小琴走進琴室，沈老師朝玉環招手，笑著說：「今天妳替我看看她們的指法。」
玉環先是一怔，隨即依言坐到孩子們身旁，耐心替每個人調整坐姿與手勢。
有個小女孩怎麼也按不好琴弦，急得眼眶泛紅，玉環沒有催促，只握著她的小手，一點一點帶著她撥弦。
當第一個完整音節順利響起，小女孩開心得跳起來，抱著琴跑到她面前，眉眼彎彎喊一聲：「玉環姐姐，我成功了！」
琴室裡其他孩子也跟著圍過來，一口一聲喊著玉環姐姐，爭著把自己的琴遞給她查看。
米聆站在窗外，看著妹妹蹲在孩子們中間，臉上的笑容比平日更加燦爛，眼底也多一分安心。
她想起數年前那個總愛抱著琴譜追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獨自站在人群中央，用自己最喜歡的事情幫助別人，不再只是那個需要姐姐護在身後的小妹妹。
直到傍晚散學，玉環才抱著今日整理好的兩卷古譜走出樂坊。
她望著門前那塊刻著「清音樂坊」四字的木匾，又回頭看向仍傳出陣陣琴聲的院落，眼中滿是不捨。
米聆笑著替她整理肩上的披帛，柔聲問道：「第一天進樂坊，可有不適應？」
玉環輕輕點頭，臉上卻藏不住笑意。「有一點，可是很開心。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喜歡彈琴，今天才知道，原來整理琴譜、教孩子彈琴，也會讓人這麼高興。」
姐妹二人並肩走在長安街頭，夕陽餘暉灑滿整條街道，商販收拾貨攤，茶樓酒肆依舊熱鬧，孩童嬉笑奔跑，行人來來往往。
玉環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長安城，停下腳步，輕聲說道：「姐姐，原來長安真的很大。」
米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微微揚起。「妳今天才發現？」
玉環抿唇一笑，眼底映著滿城晚霞，語氣多幾分篤定。「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跟著姐姐走就好。今天走進樂坊，我才知道，這座城裡還有很多地方等著我慢慢認識，也有很多事情等著我自己去做。」
米聆望著妹妹臉上的笑容，沒有再替她安排往後該走哪一步，只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姐妹二人踏著夕陽緩緩朝楊家方向走去。
暮色漸沉，琴聲依舊。一條屬於楊玉環的人生，也從這座樂坊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