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芬來的那天沒有下雨。
下午四點三十八分。
陳知行看見手機上的時間時,心裡微微一沉。
十二年前,周以晨站在舊活動中心側門前,大概也是這個時間。
張雅芬沒有帶東西。
她進門後先看了一圈。
沙發。
餐桌。
鞋櫃。
最後才看見玄關旁的小門。
「就是這個?」
「嗯。」
她站得很遠。
沒有立刻靠近。
「徐凱以前住這裡?」
「對。」
「他媽媽也來過?」
「前幾天。」
張雅芬沒有再問。
她慢慢走到門前。
門板上的字還是兩行。
開。
已處理。
她看了很久。
「很像。」
「什麼?」
「公文。」
她說。
「事情只要蓋一個章,就好像可以往下一格送。」
陳知行沒有回答。
「妳要聽嗎?」
「聽什麼?」
「有時候門後會有聲音。」
張雅芬看向他。
「你覺得是以晨?」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叫他的名字?」
「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叫誰。」
張雅芬點了一下頭。
「那就不要說你知道。」
「嗯。」
她這才靠近。
手掌貼上門板。
沒有敲聲。
什麼都沒有。
一分鐘。
兩分鐘。
她把手收回來。
「沒有。」
陳知行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雅芬反而像鬆了一口氣。
「也好。」
她轉身時,桌上的銅鑰匙突然掉到地上。
叮。
兩個人同時看過去。
陳知行撿起來。
上面的字還是「高志明」。
「這就是那把?」
「嗯。」
張雅芬伸手。
「可以給我嗎?」
陳知行把鑰匙放到她掌心。
她拿得很小心。
不是因為相信。
更像在拿一件和自己兒子有關、卻又完全陌生的東西。
她走到小門前。
把鑰匙插進鎖孔。
完全吻合。
轉不動。
張雅芬沒有再試第二次。
她只是握著鑰匙,低聲說:
「以晨。」
沒有回答。
「如果是你,」她說,「不用開門。」
陳知行愣住。
張雅芬的眼睛一直看著門。
「你那天已經敲過了。」
「不用再敲給我聽。」
房子安靜得可以聽見樓下有人拖椅子的聲音。
過了很久。
門後傳來一句話。
很近。
很普通。
普通到陳知行一開始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媽。」
少年說。
「煎餃不要淋太多醬油膏。」
張雅芬整個人定住。
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只是嘴角很輕地抖了一下。
「你每次都自己沾一大堆。」
她說。
門後沒有再回答。
張雅芬把鑰匙拔出來。
還給陳知行。
「你不要拿這扇門去證明任何事。」
「什麼意思?」
「不要拿它去證明學校錯。」
「不要拿它去證明法院錯。」
「也不要拿它證明我兒子真的在這裡。」
她看著陳知行。
「門不是證據。」
「那它是什麼?」
張雅芬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可能只是讓你沒辦法再假裝沒聽見。」
她走到大門口。
手放到門把上時,又停下。
「陳先生。」
「嗯。」
「你一直想把它打開,是不是?」
「我是鎖匠。」
張雅芬第一次笑了一點。
很淡。
「所以你才最容易搞錯。」
「搞錯什麼?」
「以為門存在,就是要給人開的。」
她離開以後,陳知行一個人在玄關坐了很久。
夕陽從客廳窗戶照進來。
小門的一半是亮的。
一半在陰影裡。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這幾個星期到底在追什麼。
真相?
責任?
鬼?
還是一個能讓所有事情變得有意義的答案?
晚上兩點十七分。
他被一聲很輕的金屬聲吵醒。
喀。
陳知行睜開眼睛。
不是敲門。
他走到玄關。
那扇小門還關著。
桌上的銅鑰匙卻變了。
「高志明」消失了。
新的名字一點一點浮上來。
三個字。
蘇妍希。
陳知行盯著那個名字。
十二年前的新聞裡,她一直站在徐凱旁邊。
有人說她只是把人叫過去。
有人說她明知道會出事。
有人說她想阻止。
也有人說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阻止。
判決用了很多頁討論她做了什麼、知道多少、應該負多少責任。
可是陳知行忽然發現。
他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問過一個問題。
那天下午。
蘇妍希看見周以晨去拉那扇打不開的門時——
她在想什麼?
玄關又響了一聲。
喀。
這一次,陳知行看得很清楚。
不是鑰匙。
是那扇十二年來從來沒有動過的門鎖。
從裡面。
自己轉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