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又看見了那盞吸頂燈。

紀宇浩愣了幾秒。

……不是吧？又來？

他的視線筆直停在天花板上，身體依舊完全不聽使喚。

他先是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沒動。

再試著動腳趾。

還是沒動。

紀宇浩沉默了。

靠。

噩夢還能連著出續集？

他很清楚記得，自己半小時前才洗完澡。一整天精神高度緊繃，晚飯都沒什麼胃口，幾乎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可現在……

眼前這盞燈，這張床，這種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無力感。跟昨天一模一樣。

放輕鬆。趕快醒過來。

紀宇浩在意識裡一遍遍告訴自己，試圖挪動身體。

可這一次，他心裡那點僥倖很快就被現實磨光了。

鼻尖飄著極淡的木質香水味，混著尚未完全散去的黏稠甜氣。身下床單觸感清晰得過分。

甚至連昨晚留下的那些荒唐痕跡與氣味，都完整地停留在那裡，根本沒有消失。

紀宇浩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如果只是夢，醒來之後感覺應該會逐漸模糊。可他沒有！每一個細節，到後來發生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清楚得讓他無法再用做噩夢三個字糊弄自己。

夢境會跳躍，會混亂，也不該在第二天醒來後，留下如此清晰的記憶。

紀宇浩死死盯著天花板，他現在也只能盯著天花板！ 因為這具娃娃的眼睛根本連閉都不能閉！！！

一個他最不願意承認的荒唐念頭，終於慢慢浮了上來。

這好像……不是在做夢！！！

陸彥勳家裡真的藏著一具照著他一比一製作的人偶。而只要他睡著，自己的意識就會莫名其妙落進這具人偶裡。

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他啊！！！

紀宇浩在心裡爆發出一聲崩潰的怒罵。

他堂堂紀氏集團的總經理，居然活生生變成了可以讓死對頭肆意擺弄的矽膠玩偶？！

這到底算什麼鬼東西？

更讓他煩躁的是……為什麼偏偏又是今晚？

今天白天的會議，與其說是在談正事，倒不如說是他公器私用，把陸彥勳狠狠羞辱了一頓！

完了，這張欠揍的死嘴啊！他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把昨晚夢裡受的憋屈全宣洩出來，一股腦地靠貶低對方找回場子、圖那一時的爽度……

他媽的他怎麼能幼稚成這樣啊？！

當時在談判桌上，陸彥勳眼底那一瞬即逝的失落，讓紀宇浩整個人當場愣住，心口莫名發緊。

兩人鬥了這麼多年，他習慣了陸彥勳的強硬與霸道，卻從沒見過這副像被他狠狠傷害、委屈的模樣。

隨之而來的，是昨夜夢裡那人一遍遍喊著「寶寶」、帶著病態的執念將他填滿的畫面。

那一刻，紀宇浩徹底慌了手腳。難以啟齒的羞恥混雜著不知所措的慌亂，差點讓他當場破功。

他不能露怯，更絕不能讓陸彥勳看出他的心虛。

所以當陸彥勳拍著桌子質問他時，紀宇浩毫不客氣地發起了最刻薄的反擊。

他冷笑著把話說絕：

「我啞巴？陸總，我看是你惱羞成怒了吧。」

「三年改四年？開放七成代碼庫？少擺出一副施捨的嘴臉！拿這種條件就想把紀氏綁死？」

「你以為離了你們陸家，我們就運轉不下去了？海城深水港多的是人排隊捧著資金求合作，我們隨時能找下家！」

紀宇浩說完，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直降冰點，他甚至聽到，一旁的助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陸彥勳沒說話，臉上甚至連一點慍色都看不出來，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紀宇浩。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現在超級不爽，周遭的氣壓低得讓人快要窒息。

紀宇浩被他盯得心裡直發毛，心虛得快要兜不住了。他多一秒都坐不下去，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逃，趕快離開這鬼地方。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直接站了起來。

長桌兩邊的團隊瞬間全傻了眼。

紀宇浩板著一張臉，先把最扎心的一刀捅了過去：

「還有，陸彥勳，別用那種好像我欠了你什麼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從小到大你除了會擺那張臭臉、在後面耍心機，你還會什麼？看到你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就覺得倒胃口。」

不等所有人反應，他又冷著臉補了一句：

「我覺得這件事今天不會有結果，不如就散會了。」

這下所有人更傻眼了。

紀總今天太不對勁了吧！一點都不專業！幾個億的案子還在僵著，哪有人就拍拍屁股走人的？！

紀宇浩才不管其他人怎麼看。

他表面上看起來要多囂張有多囂張，實際上只想趕快逃離現場。話剛說完，他轉身就大步走出會議室，直接把門摔上。

那場原本至關重要的合作案，就這樣被他親手砸得稀爛。

……

回憶到這裡，紀宇浩整個人在意識裡抓狂得滿地打滾，恨不得立刻給白天的自己狠抽十個耳光。

啊啊啊啊啊！他是腦袋被門夾了，還是出門把腦忘在馬桶裡？！

到底講那什麼鬼話！還自以為帥氣地單方面宣佈散會，真當自己在演霸道少爺呢？說穿了不就是個心虛落荒而逃的超級大慫包！

他當時到底在幹什麼啦？

「看到你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就覺得倒胃口。」

虧他講得出口！

這算哪門子商務博弈？這純粹是把幼稚當霸氣，靠著踐踏別人的自尊，來維護自己那點薄得像紙一樣的面子。

賤不賤啊！紀宇浩你到底賤不賤！

他在心裡狠狠唾棄著自己。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從門外傳來，震得房門都跟著發顫。

瞬間打亂紀宇浩的思緒。

下一秒，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近。

紀宇浩明明看不見門外的人，卻能清楚感覺到一股壓抑的憤怒。

是陸彥勳！他回來了。

紀宇浩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完了。

回去！

回自己的身體裡去啊！

快點……不管到底是因為什麼鬼原因穿過來的，現在立刻給老子滾回去！

他在意識裡拼命掙扎，想要把自己的靈魂從這具矽膠軀殼裡拔出來。

可靈魂依舊被牢牢扣在裡面，不給半點動靜。

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任由門外那可怕的動靜步步逼近。

「喀噠。」

房門被推開，濃烈的酒氣先一步灌了進來。

陸彥勳直接走到了床前。

上方的光線驟然被一片黑影遮蔽。

他微微俯下身，視線直直釘在人偶那張臉上。

兩人挨得極近，男人的呼吸混著烈酒氣息，直接撲面而來。

最讓紀宇浩後頸發涼的，是他的眼神。

那雙眼底黑沉沉的，直接穿透了這層死氣沉沉的矽膠外殼，精準扎進最深處，鎖定了紀宇浩躲在裡面的靈魂。

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竄了上來。

那一刻，紀宇浩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謬的驚悚感。

陸彥勳是不是知道他在裡面？

房間裡靜得發慌。

過了好一會兒，陸彥勳才開口。

「紀宇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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