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鏡子裡的青年臉色極差，眼眶泛著一圈不正常的薄紅。

紀宇浩用冰水狠狠抹了一把臉，水珠順著額角淌下，砸在洗手台上。

身體各處的知覺依舊遲鈍又磨人。洗澡時只要稍微碰到腿側，夢裡被強行掰開、水流混著內壁裡攪動的觸感，就隱隱約約纏著他不放。

最要命的是深處那點空懸的酸脹，好像真的被什麼東西撐開過，正微微發著燙。

「一個夢而已，紀宇浩，你有點出息。」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咬牙切齒。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襯衫的扣子一路扣到最頂上一顆，領帶繫得一絲不苟，最後套上深色西裝。

這是他的鎧甲。

既然覺得心虛，那就必須用更兇狠的姿態把對方踩下去。只要他的氣場夠強，就沒人能看穿他的異樣。

更何況，對方可是陸彥勳。

那個在商場上跟他極度不對盤的死對頭。他要是敢露出一丁點破綻，這輩子都別想在姓陸的面前抬起頭。

______________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總部大樓第三高層會議室。

紀宇浩推開門時，會議室長桌那頭已經坐了人。

陸彥勳穿著淺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隨意挽了兩道，手裡轉著一支黑金鋼筆。

看到紀宇浩推門進來，陸彥勳才抬起頭，整個人姿態慵懶性感，氣定神閒。

等等！他在想甚麼，怎麼可以覺得他性感！！！

是噁心、噁心，是看到就倒胃口的臉！！

對、對！就是這樣，整個人就跟平常一樣，一臉倒胃口！！！

紀宇浩不自覺地想起夢裡那一聲聲黏膩的「寶寶」，深處的神經也跟著不自然地收緊了一下。

身體竄上一陣燥熱，讓他差點立刻轉身摔門出去。

他暗自攥緊了公事包提把，強迫自己邁出步伐，面無表情地拉開陸彥勳正對面的椅子坐下。

陸彥勳手中的鋼筆停了下來。

他挑起眉梢，目光在紀宇浩臉上轉了一圈。

「喲，紀總今天踩著點來啊？臉色這麼差，做噩夢了？」

低沉的嗓音穿透空氣直直扎進紀宇浩耳朵裡。

紀宇浩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用力把手指扣在桌沿，強行穩住發飄的呼吸，冷笑了一聲：

「陸總大清早眼巴巴坐在這當門神，就為了跟我扯這些廢話？有空操心我睡得好不好，不如多看看合約。」

「待會兒要是拿不出誠意，趁早帶著你的人走人，我們可沒打算做慈善。」

一句比一句不客氣，一點面子都沒給，直接把天聊死。

兩邊的團隊沒人敢出聲，全都低頭盯著手裡的文件。

啊……這桌子可真桌子啊……

陸彥勳轉筆的手指驟然收緊。

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眉峰壓低，唇線也繃緊了。

看著陸彥勳那副難看到極點的模樣，紀宇浩心頭那股莫名的憋屈總算得到了一點宣洩。

看吧，老子才是贏家，我怎樣都贏你！

會議在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中展開。

陸彥勳翻開合約，聲音硬邦邦的：

「智慧港口的核心演算法我們可以全面開放，但海城深水港的幾條核心航線排他協議，你們必須從原本的三年延長到五年。」

換作幾分鐘前，紀宇浩可能還會被他的聲音干擾得胡思亂想。

但此刻，為了徹底掩蓋自己的頹勢，紀宇浩的戰鬥力被拉到了最高。

他連合約都懶得翻，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條理分明、字字誅心地反擊：

「五年？陸總算盤打得真響。把海城航線鎖死五年，等於把整條供應鏈的咽喉雙手奉上給你們當護城河。」

「你們開放的算法庫，底層接口至少有三成要走你們的伺服器，名為技術共享，實為系統寄生。拿一套留了後門的半成品，就想換我們五年的命脈？陸總今天出門是把腦子忘在家裡了，還是真以為我們是開善堂來扶貧的？」

他語速極快，神態倨傲，每一個字都精準扎在對方提案的致命漏洞上，把這份看似優渥的合約扒得乾乾淨淨。

整整三分鐘，會議室裡只有紀宇浩冰冷又刻薄的拆解聲。

最後，紀宇浩把手中的簽字筆隨手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輕響，挑釁地看著對面：

「想談五年，可以。把雲端底層協議全部解密，不然這條款免談。陸總要是玩不起，門在那邊，不送。」

紀氏的法務團隊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卻又忍不住在心裡拍手叫好。

陸氏的人面如死灰。

陸彥勳坐在對面，被堵得半天沒有說話，臉色鐵青。

紀宇浩微微揚起下巴。

這才對。這才是他們兩個該有的相處方式。

互看不順眼，互踩痛處，在商場上爭得你死我活。

可就在紀宇浩準備享受這場勝利時，陸彥勳忽然抬起了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長桌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紀宇浩怔住了。

陸彥勳的眼神裡，竟然有一點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那是……失落？

很快！一閃而過。

快到紀宇浩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紀宇浩的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他怔怔看著陸彥勳。

這傢伙……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在他的認知裡，陸彥勳永遠強勢、卑鄙又驕傲，永遠不肯讓自己輸半步。

怎麼可能露出這種……像是被他欺負了的表情？

然而，那抹脆弱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啪！」

陸彥勳合上手中的文件，身體往前微傾，唇角重新勾起那抹讓人厭惡的嘲笑：

「紀總嘴皮子這麼利索，怎麼貴公司的利潤表上不見你長進多少？」

「底層協議解密？」

他嗤了一聲。

「你胃口這麼大，也不怕紀氏這副小身板直接給噎死？」

「原料期三年改四年，代碼庫開放七成。」

「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男人抬起眼，毫不客氣地看著他。

「你要是聽不懂人話，那我們今天就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欠揍程度。字字句句都充滿火藥味。

這才是陸彥勳。

這才是那個他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死對頭。

換作平時，他們倆早就唇槍舌戰掐得天昏地暗，不把其中一方氣到當場中風叫救護車送走，都算今天發揮失常。

可現在，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滿腦子全是剛才那一瞬間，陸彥勳眼裡一閃而過的失落。

還有夢裡那張完全不同面貌的臉。

那個在黑暗裡一次又一次喊著他名字的人。

那個明明瘋得不像話，卻又帶著近乎偏執的珍惜，把他當成唯一珍藏的男人。

「小宇，別想逃……」

夢裡的聲音再次在腦海裡響起。

紀宇浩心口一縮。

當時他只覺得荒唐、恐怖，只想逃出去。

可是現在，當夢裡那個人和眼前這個陸彥勳重疊在一起時，一個荒謬到讓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忽然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陸彥勳這傢伙……

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他吧？

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在心口蔓延開來，沉甸甸地往下墜，壓得喘不過氣。

「紀總，怎麼不說話？啞巴了？」陸彥勳見他半天不說話，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剛才不是很能說嗎？現在怎麼不敢接招了？」

男人的話音依舊帶刺，下一秒卻突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文件與鋼筆都跟著震了一下。

可紀宇浩看著他，那股原本準備好的譏諷，卻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在滿室的注視下，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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