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序最后也没牵到她的手。
阮棠抱着那点警惕自己跟去了后院,走到长椅旁便停下来,回头看他。
“在这里看呀?”
“怎么,还要挑个地方?”
他从她身后走过来将椅上的软垫往靠背处塞了塞,示意她坐。
阮棠看了眼垫子又看看他,总觉得这人准备得越周到,越不像有什么好事。
商序瞧出她的犹豫,低低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
这一下便将她那点好奇重新勾了出来,她确实想知道。
阮棠终于坐下,双手放在膝头。
天气热,她穿着宽松的短裤,落座时往下轻轻理了一下裤边,露在外面的小腿并得规规矩矩。
商序站在她面前,低眼看她。
“闭眼。”
她仰起脸,眼里的怀疑又回来了。
“为什么?”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忽然拉近的距离让她不由往软垫里靠了些。
“怕你看一半跑了。”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熟悉的冷香随着他的靠近萦在鼻尖。阮棠捏了捏衣角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垂下眼睫,临闭上前又忍不住看他一眼。
商序垂眼瞧着她轻颤的睫毛,唇角那点笑反倒更深了,偏偏还忍着没出声。
......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阮棠听见树叶轻响,面前的人似乎退开了,她等着他说话,等来的却是脚踝上一点突如其来的凉。
她的脚尖猛地绷直,有什么绕了上来。
光滑的,带着缓慢游动的力道,沿着脚踝绕过,贴住她的小腿。
阮棠一下抓紧椅沿,心跳乱了。
“商……商先生?”
银白色的蛇身在她腿侧停了停。
日光落在细密的鳞片上,顺着盘绕的弧度浮起一线银辉。商序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闭得更紧,连呼吸都小心起来。
还真怕。
看那只臭鸟的时候,不是好奇得很?
商序心里酸得不讲道理,动作却放缓了,借着椅脚向上,没将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凉意缓缓移到膝边。
阮棠想收腿又怕碰着他,手指在椅沿攥得发白,脑海里那个猜测已经清清楚楚,可是却越是猜到了越不敢睁眼。
是蛇。
商序是蛇。
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来回想了好几遍,仍没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应我一下呀……”
声音轻轻发颤,已经带了点讨饶。
商序松松绕到她腰侧,蛇头抬起停在她肩旁。
“小害怕?”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阮棠肩膀一缩赶紧点头。
他看着她,尾尖在小腿上稍稍收拢一下。
“不准怕我。”
她立刻僵住,过了一会儿才委屈地挤出一句:“哪有这样的……”
商序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这话没道理。
可看着她怕自己,又忍不住想听她多叫两声;真听见声音发颤,心里又没那么舒坦。
......
阮棠扶着椅沿,试着将呼吸放慢。
气息是熟悉的,连说话时那点懒洋洋的腔调都没变。她心里仍有些发毛却终于敢轻轻动一下,低声跟他商量。
“商先生,你先下来……”
啧,又叫得这么客气。
“换个称呼。”
阮棠一怔:“……换什么?”
“阿序。”
他说得不紧不慢,末了还催她:“叫一声听听。”
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阮棠却怎么也叫不出口,连耳根都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原本满心都是身上的蛇,被他这样一打岔,注意力竟落到了那两个字上。
太亲近,亲近得她光在心里念了一遍都觉得难为情。
商序等了一会儿,瞧见她耳尖红了,心情才终于好些。
“不是一直叫我下来?”他低声催她,“叫一声,我就下。”
阮棠唇瓣动了动没出声,他便懒懒补了一句:“不叫,就陪你坐着。”
外婆还没回来,这人显然有的是耐心跟她耗。
阮棠低着头,将椅垫的边缘捏出一道小小的褶,好一会儿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序。”
商序晃着的尾尖忽然停了。
原本只是想逗她改口,听见这一声却连准备好的话都忘了接。
她叫得又轻又软,尾音里藏着一点羞,叫完便抿住唇,耳尖红得让他挪不开眼。
商序安静片刻,忽然懒懒应了一声。
“没听清。”
阮棠没敢睁眼,只将脸偏开了些,脸颊却越发烫了。
“你明明听见了……”
听见了,就是还想听。
......
商序瞧着她紧闭的眼睛,忽然凑近些。
“小房东,眼睛闭这么紧,打算凭手感认我?”
阮棠的手指一下蜷起来。
“我又没摸你……”
“那就睁眼。”
她抿着唇没动,睫毛却轻轻颤了两下。
商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睁眼,便懒懒地开了口。
“看那只鸟的时候,眼睛不是睁得挺大?”
阮棠睫毛一颤,小声辩解:“那不一样呀……”
“哪里不一样,我难看?”
她赶紧摇头,摇完又觉得不对——自己连看都没看,倒像是在敷衍他。
耳旁果然落下一声笑。
“眼睛都不睁,哄谁呢。”
阮棠被说得脸热,攥着椅沿的手指松了又紧。商序瞧着也没再往她身边凑,只将声音放低了些。
“就看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点坏。
“给阿序一点面子,嗯?”
阮棠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膝上一截银白色的蛇身,细密的鳞片贴合得极漂亮,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沿着盘绕的弧度泛起温润的光泽。
她屏着呼吸,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往上移,恰好撞上一双正望着她的眼睛。
阮棠心口一跳,立刻又闭紧了眼,耳旁随即响起一声低笑。
“看见了?”
她红着脸,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扶着椅沿的手仍没敢松。
是漂亮的。
可漂亮也不耽误她害怕呀。
......
方才那一眼还留在脑海里,阮棠闭紧眼睛,连肩膀都缩了些。
犹豫片刻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颤。
“看过了……你能不能先下来呀?”
商序低低笑了一声。
总算松了。
腰间的凉意慢慢退开,小腿上也重新空下来。
阮棠绷了许久才敢将肩膀放松,膝头却忽然多了一点分量,她一惊,立刻睁开眼。
银白色的蛇已经不见了。
商序恢复了人形顺势躺在长椅上,脑袋就枕着她的腿,一条长腿微屈,另一条懒懒伸出去,神情自然得像终于找着了合适的午睡地方。
阮棠整个人定住。
她低头,他恰好抬眼。
隔得太近,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清清楚楚,全落在她脸上。
“这次看清了?”
她的脸一下热透。
“你怎么……”
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推肩膀不对,碰他的脸更不对,最后只能悬着,指尖无措地蜷起来。
商序将她这点反应看得一清二楚,他没起,反而稍稍侧过头枕得更舒服了些。
阮棠膝上一紧,连背都挺直。
他唇边的笑深了。
“陪我一会儿。”
声音比方才低,落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竟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阮棠的目光慌忙往门口挪。
大厅静悄悄的没人出来,可她还是觉得窘,万一外婆回来了,或是哪位住户下楼一眼就能看见他们这样。
她低下头,小声催他:“你回房睡呀。”
商序没动,只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牵到自己脸侧。
微凉的脸颊贴进掌心,阮棠指尖轻轻一蜷,连呼吸都顿了顿。
“你……”
他偏了偏头,将脸更妥帖地偎在她手心里,才懒懒应道:“这里舒服。”
阮棠的脸一下更热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商序却已经闭上眼,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由着她掌心托着自己的侧脸。
闭上眼以后他那副总逮着机会欺负人的神情淡了些,额前的碎发散下来露出眉骨,鼻梁的线条清晰,唇边却还留着一点让她怀疑他根本没打算睡的弧度。
她想把手收回来,才挪开一点他便轻轻蹙了下眉。
阮棠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红着脸将手放了回去,她却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又羞又乱。
怎么有人连赖着不走,都能这么理所当然。
......
树荫正好,风也舒服。
更舒服的是,她就在这里。
小姑娘坐得端正,腿却还绷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知道她正害羞,可她没有再叫他起来,这点纵容让他心情好得过分。
他原本就想亲近她,如今真挨上了,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不知足。想听她叫名字,想看她脸红,也想她少惦记一会儿那只臭鸟,只管低头看自己。
商序稍稍偏过头,脸颊仍贴着她的掌心,过了一会儿竟真有了困意,眉间渐渐舒展,呼吸也慢慢匀了。
阮棠起初还不信,等了好一阵,才低下头小小声地唤:“阿序?”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片刻,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安静抿着的唇上,这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刚才还存心逗她的人,这会儿倒睡得踏实,只剩她坐在这里,脸上的热意半天都没散。
阮棠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头瞧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嘀咕:
“你可真会挑地方……”
说完,见一缕碎发落在他眼皮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