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拖着箱子走出车站,先看见了一把扇子。
竹骨绢面的团扇举在人群里,轻轻晃了两下。扇子下面,外婆正隔着栏杆望她,唇边带着笑。
“外婆!”
她眼睛一亮,拖着箱子快走过去,到了跟前,拉杆还没松,另一只手已经先抱了上去。
沈兰被她抱得往后晃了半步,笑着扶住她。
“箱子不要啦?”
“要的。”
阮棠答着,脸却又往她肩边贴了贴,才舍得抬起头。
外婆比视频里还精神。
银白的头发挽成低髻,一根深色木簪别得利落。墨绿色的改良旗袍衬得她肤色干净,领口压着细细的滚边,耳边两粒珍珠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一晃。
眼尾虽有了纹路,腰背却挺直,站在人群里连抬手摇扇的样子都显得从容。
阮棠看了一会儿,伸手摸摸她的袖口。
“这件是不是上次买的?”
“眼睛倒尖。”
“你穿着比照片好看。”
她低头看那几枝同色暗绣,认真补充。
“照片里看不见这里的小花。”
沈兰被夸得舒坦,扇子在她鼻尖前轻轻一点。
“行,见面就知道哄外婆了。”
“我说真的呀。”
“知道。先走,别把你晒蔫了。”
沈兰接过箱子牵着她往外走,阮棠走了几步,忍不住往她手里的袋子上看。
外婆没低头,嘴角却弯了。
“找豆沙酥呢?”
被逮个正着,阮棠有点不好意思。
“你说带我吃刚出炉的。”
“别的记不住,这个倒记得牢。”
纸盒递到面前,她立刻双手接好,揭开一点盖子甜香便钻了出来,里面的点心还温热着。
她先挑了一个小的,递到外婆嘴边。
“第一口给你。”
沈兰低头咬了一口,笑得眼尾舒展开来。
“没白疼。”
......
车拐进老城区时,阮棠已经把一路上的店铺看了个遍。
修鞋摊旁撑着遮阳伞,卖水果的老板正低头切西瓜。经过花店时,门前摆着几桶刚整理好的鲜花,奶白和浅粉挤在一处,招牌下还垂着绿叶。
阮棠忍不住回头,直到车开过去了还在找那块招牌。
“就在家门口,不会跑。”沈兰道。
她这才转回来,眼里有了点期待。
车停在一栋六层小楼前,门牌上写着八号,铁门敞开着,门边的藤叶长得茂盛,里面有条干净的小路一直通到楼门。
沈兰去拿行李,阮棠抱着纸盒下车,刚跨过铁门脚步便慢了一点。
胸口像有什么轻轻松开了,路上那股若有似无、总让她想回头的不安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她回身看看巷子又望向院里,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只觉得肩膀松快了许多。
“回来了?”
树荫底下有人说话。
阮棠转头,看见一位老人坐在藤椅里,浅灰色衬衣洗得柔软,膝头压着报纸,面前的小桌上摆了半盘棋。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得眼角都眯起来。
“这就是棠棠吧?”
阮棠轻轻叫了声爷爷。
“哎,好。”
老人应得高兴,打量她两眼,又转向沈兰。
“瞧着就比你小时候乖巧。”
沈兰拉着箱子的手一顿。
阮棠却已经抬起头,看看外婆又看看藤椅上的老人。
两个人都是花白的头发,眼角带着笑纹,怎么看也像是差不多年纪。
外婆小时候?
那这位爷爷当时……应该也不大吧?
她还没想明白,沈兰的扇子已经点向桌上的棋盘。
“我出门的时候就剩这几颗棋,怎么还没下完?”
“这不是等你——”
“刚才还说想棋呢。想了半天,又成等我了?”
老人看她一眼,捋着报纸笑了,没再争。
沈兰顺势转向阮棠。
“他是住二〇二的玄爷爷,平时就爱在院里坐着。”
“以后想找人下棋,来这里准没错。”
阮棠的注意力被带到棋盘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我教你。”老人往旁边的空椅子一指。“不着急,暑假长着呢。”
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老人伸手去拿小碟里的糖,胳膊碰到报纸,压在纸角的杯盖跟着晃了晃,阮棠连忙扶住,替他往里挪好才接过递来的那颗糖。
“谢谢爷爷。”
“你看。”老人朝沈兰一扬下巴,“我没说错吧?”
沈兰这回也笑了。
“夸她就夸她,少拿我作比较。”
说完,便带着阮棠往楼里走。
......
穿过门厅,里面是一片宽敞明亮的休息区。
几张沙发围着矮茶几,窗边摆着绿植,电视里正放着美食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阮棠把糖放进包侧的小口袋,抬眼便看见穿衣镜前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身量很高,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拨弄额前的头发。茶几上放着手机,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听了一半随手按住回复。
“急什么,催也没用。总不能让我顶着这张脸,随便套件衣服就出去。”
阮棠脚步一顿。
沈兰已经开口:“你那张脸再照一会儿,镜子该下班了。”
男人从镜子里望过来,唇角先弯了。
“您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
话到这里,忽然停了半拍。
他看见了站在沈兰身旁的阮棠。
女孩抱着个点心盒,白色上衣,浅蓝裙子,长发被路上的风吹得有一点散。
她似乎听见了刚才那句语音,望过来的眼神里除了初见的拘谨,还藏着一点没收好的好奇。
男人转过身,拨头发的手随意落下。
“哟。”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笑得松散。
“这是把小房东接回来了?”
阮棠还没答,沈兰先看见了他裤脚上的白毛,她眉头一皱,目光再往镜子旁边一扫,果然墙角还滚着一小团。
“纪景淮,你又在这儿弄什么了?”
“整理仪容。”
“整理得满地都是?”
纪景淮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愧色,俯身从柜旁抽出粘毛器。
“马上收,您这眼睛,拿去做验收都屈才。”
“少贫。上回刚拖过的地,你一下来,我白拖。”
他一边粘裤腿,一边懒懒接话:“辛苦您,下回我晚点下来。”
沈兰抬起扇子,纪景淮偏身躲了,笑得肩膀轻晃。
“行,我拖。您这脾气,外孙女在呢,稍微藏一藏。”
“她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阮棠原本还想忍,听到这里唇角还是翘了起来。
纪景淮弯腰收干净墙角那团白毛,直起身恰好看见。
“笑话我呢?”
她立即抿住唇。
他也不揭穿,懒洋洋地靠住旁边的柜子,手里还拿着粘毛器。
“给评评理,我这活都干完了,还挨训。”
阮棠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可是……本来就要收的呀。”
沈兰笑出了声。
纪景淮停了两秒也笑了,将粘毛器放回去,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行,小房东断案挺快。”
“我不是……”
“她不是来听你贫嘴的。”沈兰把行李箱往他面前一推,“拎进去,最里面那间。”
他垂眼看看箱子,又抬眼看看沈兰。
“我这还没出门,先上了两份工?”
“还有一份,晚上回来把你门口也收拾了。”
“得,我就不该问。”
他伸手提起箱子,转身往里走。
......
房门开着,他将箱子放到柜边,顺手扶正拉杆。
阮棠在旁边道谢:“麻烦你了,纪先生。”
“这么正式?”
他靠着门框,长腿松松交叠,故意把称呼念了一遍。
“纪先生。听着像下一句就要找我谈生意。”
阮棠被说得有点无措。
初次见面叫全名似乎不太礼貌,可别的称呼,她也叫不出口。
她正认真想,纪景淮已经先笑了,目光落到她怀里的纸盒上。
“行,先不谈。手里什么好东西,护一路了?”
“豆沙酥。”
“好吃么?”
阮棠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抬了抬眉等着。
她看看纸盒,终于反应过来,把盖子打开,往前递了递。
“你要尝一个吗?”
“这么客气。”
嘴上说着客气,他伸手倒一点没慢,拿走一块完整的。
阮棠想起他刚才在收拾白毛,赶紧叫住:“等一下。”
纪景淮手停在半空,她低头从包里翻出湿巾,抽了一张给他。
“先擦手。”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湿巾又看看阮棠,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照做了。
擦完他将湿巾丢进垃圾桶,重新拿起那块豆沙酥,朝阮棠轻轻一抬。
“谢小房东赏。”
“我叫阮棠。”
她终于找到机会纠正,声音软软的,却说得认真。
纪景淮原本已经准备往外走,闻言又停下来偏头看她。
“软糖?”
阮棠怔了怔,连忙摇头:“不是,是阮棠。阮籍的阮,海棠的棠。”
她怕他没听清,后面几个字还刻意说慢了一点。
纪景淮听着,唇角渐渐翘起来。
“软糖也挺合适。”
“不是那个——”
“看着就知道,”
他略微俯下身,视线含着笑落在她脸上,尾音拖得漫不经心。
“吃起来很甜。”
阮棠的声音一下没了。
她先看了看他手里的豆沙酥,又撞上他的目光,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热意轰地涌上脸颊,连耳朵都红透了,抱着纸盒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你……”
刚挤出一个字,旁边便响起清脆的一声。
啪。
外婆的扇子结结实实落在纪景淮胳膊上。
他猝不及防,肩膀往旁边一撤,扶着门框笑出了声。
“嘶——房东奶奶,您真打啊?”
“不然还提前跟你约个时间?”
沈兰将阮棠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扇子仍握在手里。
“拿着点心还堵不住你的嘴。再拿外头那套逗她,你看我打不打。”
纪景淮揉了揉挨打的地方,眼里却还带着笑。目光越过沈兰,落到她身后那张红得厉害的脸上,刚想开口扇子已经又抬了起来。
他立刻站直,拿点心的手往上一举。
“吃东西,吃东西。”
说完还真咬了一口,十分识趣地退到门外。
阮棠直到他走了,才慢慢松开抿紧的唇。纸盒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低头抚了抚,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散不下去。
沈兰看得又气又好笑。
“别理他,越搭理越来劲。”
阮棠点了点头,隔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他跟谁都这样说话吗?”
“没个正形,见谁都能贫两句。”
她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早知道,就不分他豆沙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