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给最后一个纸箱贴好快递单,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易碎。
快递员搬走最后一个纸箱,阮棠跟着送到楼梯口,她扶着栏杆看着纸箱被稳稳放上小推车,才折回宿舍。
屋里一下空了许多。
许圆坐在行李箱上,使劲往下压,拉链却卡在拐角怎么也不肯动。
阮棠赶紧过去将挤出来的一截衣角塞好,两个人折腾半天,总算把箱子合上了。
许圆瘫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再也不买了。”
阮棠刚想点头,她又补充:“至少开学前不买了。”
她没忍住笑,拿起桌上的手机将快递单拍给妈妈。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沈芸问过行李,知道三个箱子都顺利寄走,才问她买了几点的车票。
阮棠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手指轻轻绕住帆布包的带子。
“还没买。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怎么了?”
“外婆昨晚给我打电话,叫我暑假去她那里住。她想跟朋友出去玩,让我过去帮帮忙。”
那边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了一下,阮棠捏了捏包带才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行李都寄回去了,我身边也没剩多少东西,可不可以……直接去她那里呀?”
她知道妈妈和外婆很多年没见了。
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妈妈说外婆忙,外婆又说妈妈走不开。她信了很久,后来渐渐长大,才发现每次提起另一边,两个人总会很快把话岔开。
电话里迟迟没有回应,她有些拿不准,赶紧补充:
“我会每天打电话回来的,填志愿也不会耽误。外婆说不会的事情可以先教我,我——”
“棠棠。”
阮棠停住。
“你想去?”
“想。”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我都好久没见外婆了。”
沈芸看向桌上那张购物清单。
女儿喜欢吃的菜她早上已经列好了,冰箱里腾出了位置,阮棠念了几次的甜品店她也问过,明天能买到新鲜的。
她安静片刻,问:“昨晚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九点多。”
“那么晚,还在收行李?”
“嗯,圆圆出去买东西,我自己在宿舍。”
阮棠停了一下,沈芸听出了那点迟疑。
“是不是又害怕了?”
“这次好像进屋了。”
沈芸的手一紧。
阮棠却连忙道:“我没有看见,就是感觉……一开始在后面,后来又在门边。我想出去,外婆让我待着,陪我说了会儿话。”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圆圆也回来了。”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妈妈出声,反而有点担心。
“妈妈你别着急,我没事的,昨晚还睡着了呢。”
......
沈芸轻轻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衣领下,碰到了那枚戴了多年的小坠子。
冰箱上贴着女儿十八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纸皇冠戴歪了,小姑娘伸手扶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天忙着做饭、切蛋糕,只觉得孩子终于长大了。
如今听见女儿说起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怪事,她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妈妈?”
沈芸回过神,声音放缓。
“以后再遇到就打电话,不用管几点。”
“我怕你睡了。”
“睡了也能接。”
阮棠低头把绕在指尖的包带慢慢松开,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去外婆那里吧。”沈芸说。
她怔住,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用处。
“真的可以呀?”
“嗯。把车次发给我,选不用换乘的,别到得太晚。”
阮棠连忙点开购票页面,翻出刚才偷偷看过的那一班。下午出发,到站时天还亮着,时间正合适。
沈芸看过截图让她买,又叮嘱薄外套留在手边,别为了腾地方塞进箱底。
阮棠一一答应,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临挂断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爸爸那边……”
“自己跟他说。”
沈芸听出她那点心虚,终于笑了。
“他昨晚还在研究,去车站走哪条路不堵。”
阮棠轻轻“啊”了一声,她原本只顾着想妈妈会不会答应,都忘了爸爸正等着接自己。
“我不是不想回家……”
“知道,没人怪你。”
沈芸将桌上的清单折起来,语气仍旧温和。
“先把票买好,别误了车。”
阮棠应下,过了片刻又试探着问:“妈妈,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外婆?”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到了,少给她添乱就行。”
“我不会添乱的。”
她说得认真,说完还等了一会儿。妈妈没有再补充,她才有些遗憾地挂断电话。
......
沈芸坐在桌边,翻出了那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聊天记录里大多是快递单,夹着几句问话:学校什么时候放假,棠棠爱不爱吃,东西够不够分给室友。
她往上看了几眼,按下通话。
“妈。”
沈兰那头原本有些动静,听见她的声音便静了下来。
母女俩多年没这样直接通话,一时竟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最后还是沈芸报了女儿的车次,说她下午直接过去。
“行,我去接。”
沈兰记下时间,才问:“她昨晚的事,跟你说了?”
“说了。”
沈芸低头捏住胸前的坠子,指腹缓缓擦过光滑的边缘。
“以前只是偶尔有,我以为还能再等一等。”
“她不会一直停在小时候。”
这句话让沈芸安静下来。
沈兰也没有接着说她,只道:“人送过来我看着。你的东西自己戴好,别想着摘给她。”
还没问出口的话被堵了回来,沈芸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旅行呢?”
“往后挪。总不能刚把外孙女接来,就把门钥匙往她手里一塞,自己走了。”
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利落。
年轻时沈芸最不服母亲这一点,如今听着,悬在心里的不安却慢慢落下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
“有时候嘴上说没事,其实晚上不敢关灯。你慢慢跟她讲。”
电话那端停了停。
“我知道。”
这次没有反问也没有揶揄,沈兰放下笔,声音缓了下来。
“我也疼她。”
沈芸垂下眼,半晌才应了一声。
该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可谁也没先挂断。
过了一会儿,沈兰又问:“她东西都寄回家了,身边带够没有?”
“常用的都留着。缺什么我再寄过去。”
“给她多放件外套。别回头洗了没干,又舍不得拿去烘。”
“嗯。”
沈芸的目光落到橱柜上,那里摆着几罐新泡的梅子,原本准备等女儿回来,天热时兑水喝。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今年泡了梅子,过两天一起寄。”
“酸不酸?”
沈芸终于有些想笑:“嫌酸就别吃。”
“我问问也不行?”
这回,电话里那点沉默不再那么难熬。
沈芸将折好的购物清单翻过来,拿起笔在背面记下要寄的东西。
......
下午,阮棠和许圆在车站外分开。
两个人车次不同,入口也不在一处。
许圆替她把歪掉的包带扶好,嘴里还在叮嘱到了别忘记发消息,有好吃的也要记得自己。
阮棠一件件点头。
许圆看着她,忽然张开胳膊把人抱进怀里,刚才还说个不停,这会儿却只剩一句。
“别把我忘了啊。”
阮棠鼻尖一酸,伸手抱住她。
“不会的。”
许圆吸了吸鼻子,松开手又捏她的脸。
“怎么说什么都好,你也提点要求。”
阮棠想了想,小声说:“那你以后回消息快一点。”
许圆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难过,一下又涌了上来。
“知道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广播开始提醒检票,才各自拖着箱子走开。
阮棠回头看了两次。
第二次,许圆也正回头,隔着人群朝她挥了挥手。
她便也举起手,用力挥了挥,等看不见了才低头揉揉眼睛,去找自己的检票口。
车票是靠窗的位置。
阮棠放好行李,坐下来先给妈妈报了平安,又拍了一张站台的照片发给外婆。
外婆很快回过来。
【下车别乱走,我在出口等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认真打字。
【白色上衣,浅蓝色裙子,箱子是米白色的。】
刚发出去,那边便来了一条语音。
“逗你的。自己外孙女,我还能认不出来?”
阮棠听完,耳尖有些热,嘴角却跟着弯起来。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她将外套搭在腿上,开始给爸爸发消息。
写到一半觉得解释得太郑重,又删掉几句,最后保证暑假一定回家,陪他去吃惦记了很久的那家火锅。
爸爸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你负责陪我,我负责付钱,是不是?】
阮棠发了一只乖乖点头的小兔子。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去吧,替我跟外婆问个好。想回来了,爸爸去接。】
她盯着那行字,刚止住的酸意又冒了上来。
原本只是换个地方过暑假,出发时才发现自己也舍不得家,舍不得室友,偏偏另一头还有外婆等着,想到下车就能见到又忍不住期待。
手机再次震动,是妈妈。
【窗边晒,把帘子拉一点。到了先吃饭。】
阮棠摸摸被晒热的胳膊,乖乖拉好窗帘,又将妈妈后一句转给外婆。
那边回复得很快。
【知道,饿不着她闺女。】
她看着看着,终于笑了,把这句话又转给妈妈。
沈芸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你倒会省事,两边都不用自己传话了。】
阮棠捧着手机,将那只乖乖点头的小兔子也发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