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从床底下拖出最后一个纸箱时,顺便拖出来一只袜子。
浅粉色,袜口有颗歪歪的小草莓。
她捏着袜尖看了片刻,拍照发进宿舍群。
【谁还有一只袜子不要啦?】
消息刚发出去,已经回家的室友就冒了头。
【我的!!它居然还活着!】
另一个紧跟着回复:【让它毕业吧,别寄了。】
阮棠弯起眼睛,蹲在床边笑了一会儿,才把袜子放到旁边。
高考结束后,宿舍散得比她想象中快,两个住得近的室友第二天就被家里接走了。
剩下她和许圆。
一个要坐大半天高铁,一个得转两趟车,谁也没办法拖着三年的家当上路,只能先打包寄回去。
......
许圆吃完晚饭出门买胶带,顺便去校门口拿快递,到现在还没回来。
阮棠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六分。
她们约的快递员明早来取件,她还差一箱书没封。
宿舍的顶灯亮着,门也留了一条缝,偶尔有人经过,能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阮棠把卷起来的数学卷子塞进箱边,压了压,又从书桌上抱来最后一摞练习册。
最上面掉出一张便签。
——毕业了我要睡三天,谁叫我起床谁是小狗。
字是她自己写的,结果考完第二天她早上六点十分就醒了,还下意识伸手去摸校服。
阮棠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便签夹回去,正准备蹲下,忽然停住。
门口好像有人。
她抱着书转过头,门缝里透进走廊的灯光,却没有人影。
“圆圆?”
没人答应。
大概是经过的同学吧。
她把书放进箱子试着搬了一下,箱子只离地一点她便赶紧放下,怕底下撑不住又去摸手机。
【再买一卷吧,书好重,我想多缠几圈。】
许圆直接回了语音,背景里闹哄哄的。
“买啦买啦,我还买了烤肠!你吃不吃?不吃也给你买了,老板已经烤上了。”
阮棠按着语音键,小声叮嘱:“我的不要辣。”
发完,她顺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还没放下,后颈忽然一阵发紧,方才门口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就在她背后。
阮棠握着杯子没动,嘴里那口水咽得很慢。
宿舍并不冷,收拾了这么久,她额头上还沁着汗,可露在睡衣领口外的那一小片皮肤却起了细细的疙瘩。
她认得这种感觉,有人在看她。
哪怕不出声,不走动,她也知道。
小时候她还会四处找,长大后渐渐不敢了。尤其近几个月,有时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头,明明没看见人,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会忽然变得更近。
阮棠把水杯轻轻放下。
手机就在桌面上,她拿起来先给许圆发了一条消息。
【你快回来了吗?】
她盯着对话框,手指在手机边缘收了收,又补上一句。
【我去楼下接你。】
烤肠还没好,许圆大概在跟人聊天,没有立刻回复。
阮棠也没等,把宿舍钥匙塞进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那种感觉在那里,说不上究竟在门左边还是右边,却恰好就在她要经过的地方。
阮棠望着那道门缝,慢慢把抬起的脚收回来。
“……我就是去拿一下东西。”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妈妈说过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不要乱应声,也别跟它说话。
她抿紧嘴退回桌旁,将外套抱在怀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立即按亮翻了翻联系人,手指停在妈妈的名字上。
这个时间,妈妈可能刚睡。
昨天通电话,她才说自己不是小朋友了,可以收拾好东西回家,不用爸爸特意来接。
阮棠犹豫着往下滑,还没找到想打给谁,屏幕先跳出了来电。
外婆。
她几乎立刻接起来。
......
““外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哟,接这么快,抱着手机等我呢?”
阮棠没接上这句玩笑,只握紧了手机,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还没睡呀?”
“还早,陪几个老朋友打牌。”
外婆听了听,语气缓下来。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阮棠抿着唇,把怀里的外套抱紧一点。
“我好像……又碰到了。”
那边的说笑声低了些。
“在哪儿呢?”
“宿舍。圆圆买东西去了,还没回来。”
“你一个人?”
“嗯。”
阮棠轻轻吸了口气。
“我想下楼等她。”
“先别出去,就待在屋里。”
外婆的声音很稳。
“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给外婆看看。”
阮棠愣了一下。
“现在吗?”
“不然等你都寄走了,我看什么?前两天给你寄的那个箱子,大小够不够?”
“够的,还空了一点。”
“那正好,拍来我瞧瞧,省得你把重的轻的胡乱塞,路上又压坏东西。”
阮棠看了看脚边的纸箱,慢慢蹲下来掀开刚合上的箱盖。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以后又赶紧贴回耳边。
外婆没让她等。
“最上头那个白的是杯子?”
“嗯。”
“就这么放啊?”
“裹了毛巾的。”
“一条哪够,再找件衣服包一层,塞中间去。”
“别等回了家,一开箱只剩个把手。”
阮棠被说得有些担心,连忙把杯子拿出来,又翻出一件旧睡衣。
“这样呢?”
她重新拍照。
“这还差不多。边上那个小盒子装的什么?”
“发夹。”
“上回说丢了的那只,找着没有?”
“找着了,在床缝里。”
阮棠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找到一只袜子。”
外婆笑起来。
“你这是收行李,还是寻宝呢?”
阮棠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坐回小板凳,将包好的杯子塞进衣服中间,又照外婆说的把容易压坏的东西挪到一旁。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膝盖上,外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带齐证件,一会儿又嫌那箱书装得太满。
阮棠忍不住替自己解释。
“可是分成两箱,又要多付一份钱。”
“该花的花。你那点小胳膊小腿,明天搬不动,再抱着箱子一块儿坐地上。”
“我搬得动的。”
“行,搬得动。外婆搬不动,给外婆留个轻的。”
阮棠手上一停。
“为什么要给你留呀?”
“正想跟你说呢。”
外婆接得自然。
“考完了,来外婆这儿住一个暑假,好不好?”
“去你那儿?”
“房间都给你留着。”
“你人来了,常用的东西也带些过来,省得缺这少那,又要重新买。”
阮棠慢慢放下手里的衣服。
“住一个暑假,会不会太久了?”
“这就嫌陪外婆久了?”
“不是,我是怕打扰你。”
“你不来,我才要去打扰你。”
“每天三个电话,早上问起床没,中午问吃饭没,晚上再问怎么还不睡。”
阮棠这回真的笑了,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外婆听见她笑,才继续说:“正好我也想出去玩一阵,你来帮我看看房子。”
“可是我不会管公寓……”
“没让你一来就会。先住着,外婆慢慢教。”
“平时替我收个快递,给花浇浇水,有事再打电话,难不难?”
阮棠想了想,小声道:“那我可以的。”
“说好了,可不许到时候舍不得家里的床。”
“不会的。”
她回答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一会儿没去看门口了,后颈那种让人发紧的感觉也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想回头确认,外婆却恰好又问:“给你寄的饼干吃完没?”
“还有半盒。”
“带着路上吃。到了这里,外婆再带你买新的。”
“那家店出了个豆沙酥,我尝着不错,你应该喜欢。”
阮棠抱着叠好的睡衣,正想问是不是以前那一家,宿舍门忽然被人用胳膊肘推开。
“棠棠,接一下,袋子要断了!”
她肩膀一颤,抬头看见许圆怀里的快递,才连忙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去接。
塑料袋的提手果然只剩细细一条,里面塞着胶带和烤肠,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怎么买这么多?”
“别提了,快递站居然还有我两个件,我都忘了买过什么。”
许圆把东西堆到桌上,长长舒了口气。
“喏,你的,不辣。”
阮棠接过烤肠却没马上吃,许圆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往室友旁边挨了挨。
“就是你去了好久。”
“想我了吧?”
阮棠轻轻点头。
许圆原本准备好的玩笑一下没舍得说,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好,下次领着你去。”
手机里传来外婆的声音。
“圆圆回来了?”
阮棠赶紧拿起手机。
“嗯,回来了。”
“那先吃东西,别光顾着说话。来外婆这里的事,记得跟你妈妈讲一声。”
“我明天就说。”
“好。”
阮棠停了一下,声音又软下来。
“外婆,谢谢你陪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明天收拾完,再给我打电话。”
挂断以后,许圆已经把自己的椅子拖到了她旁边。
“刚才又害怕了?”
阮棠捧着烤肠,点了点头。
许圆没追问,撕开新买的胶带,往书箱上一按。
“来,这边帮我扶着。”
“早点弄完,今晚咱们挑个好笑的电影看。”
阮棠应了声好,伸手压住箱盖,宿舍里重新响起拉胶带的声音。
......
外婆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对面的朋友将扣着的牌翻过来,笑道:“就这几件行李,你也能陪着收拾半晚上。”
“她一个人待着害怕,不陪她说话,等着她胡思乱想?”
“像她妈妈?”
“不像。她妈妈这个年纪,胆子大得能把天捅个洞。”
桌边有人笑出了声。
“那还是小姑娘招人疼。什么时候来?我给她备份见面礼。”
外婆抬眼看过去。
“普通的就行。”
那人摸牌的手停了一下。
“我还没说送什么呢。”
“你上回送我的那盆花,半夜自己换了三个地方。她要是看见,你去哄?”
“那不是嫌你摆的地方晒不着月亮……”
外婆把茶杯放下。
“所以,这回挑个不会动的。”
对面安静片刻,终于不太情愿地应了。
“行,买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