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真正鬆口以後,岳羨反而安靜了兩天,他沒有特別慶祝,也不像平常那樣第一時間把情緒掛在臉上,直到第三天下班,才若無其事地問林誡典週末有沒有空。
林誡典看了一眼行程:「有。」
「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岳羨只笑了笑。
「到了再說。」
週末下午,林誡典直到站在熟悉的入口前,才知道岳羨要帶他回那座曾經一起來過的宇航展館。展覽內容沒有太大變化,燈光仍舊昏暗,大片深藍與黑色鋪滿視野,星體模型懸掛在半空,遠處還能看見那張熟悉的金色唱片。
林誡典停下腳步:「怎麼突然想來這裡?」
「想再看一次。」
岳羨答得很自然,兩人沿著展區慢慢往前走,不再有第一次來時的試探,那些當時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似乎也不必急著在途中補完。直到走到金色唱片前,岳羨才停下腳步。
「阿典,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
林誡典望著展示櫃:「記得。」
「那一天,我本來想跟你告白。」
林誡典沉默兩秒,才開口。
「我知道。」
岳羨轉過頭:「……你知道?」
「所以我才打斷你。」
岳羨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件事我現在聽,還是很生氣。」
林誡典看了他一眼。
「可是後來還是交往了。」
「那是另外一件事。」
「結果一樣。」
「不一樣。」
岳羨嘆了一口氣:「林誡典,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林誡典沒有反駁,岳羨卻先笑了,只是那點笑意很快又淡下來。他重新望向眼前的金色唱片,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轉回林誡典身上。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我有很多話想說,後來沒有說完。」
「嗯。」
岳羨伸手探進外套口袋。
「所以這次,我想把流程走完。」
林誡典的視線跟著他的動作往下,直到看見那只小小的戒指盒,才安靜了片刻。
岳羨打開盒子,裡面不是岳有錢交給他們的舊戒指,而是一枚全新的求婚戒。設計不算誇張,線條乾淨,細節卻很講究,在展館幽暗的燈光下映著極淡的光。
岳羨望著他,開口時不像平常那麼輕鬆,卻也沒有迴避。
「阿典,我知道你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你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規則,就算沒有任何人陪,還是可以把每件事情安排得很好。」
林誡典沒有說話。
「所以我不是想讓你變成需要我,我只是希望,以後你安排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後的事情時,裡面一直都有我。」
林誡典的目光慢慢落到他臉上。
岳羨明明已經知道答案,雙方父母都見過了,連婚戒都已經收下,可真正說到這裡,聲音還是不由得比平常低了一點。
「林誡典,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林誡典看了他幾秒,然後很淡地笑了一下,卻足夠讓岳羨看得清楚。
「我不是早就把你排進去了嗎?」
岳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你可以先回答問題。」
「我願意。」
岳羨低下頭,林誡典看了他片刻。
「你哭了?」
「沒有。」
「眼睛紅了。」
「這裡燈光有問題。」
林誡典沒有拆穿,岳羨吸了一口氣,低頭替他把戒指戴上,尺寸剛剛好。他握著林誡典的手看了一會兒,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確認這件事已經完成。
「阿典。」
「嗯?」
「我現在終於有求婚成功的感覺了。」
林誡典看著手上的戒指:「本來就會結婚。」
岳羨立刻抬起頭。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是儀式。」
林誡典安靜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岳羨愣了一下。
「所以等一下。」
林誡典把手抽回來,轉身拿起一直帶在身上的袋子,在岳羨尚未反應過來前,已經從裡面取出另一只盒子。它比戒指盒大了許多,岳羨盯著看了兩秒,仍猜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這是什麼?」
「給你的。」
盒蓋打開,裡面並排放著兩支手錶,霧銀色錶殼配上深色錶盤,沒有太多裝飾,整體設計乾淨低調;兩支手錶外型幾乎一樣,只有尺寸略有不同。
岳羨安靜了好幾秒。
「……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爸把戒指給我們之後。」
林誡典說得很平常:「原本考慮過戒指,但是婚戒已經有了,再買功能重複。」
岳羨忍不住笑了一聲:「只有你會用『功能重複』形容戒指。」
林誡典沒有理會,只指了指盒子。
「所以我改看其他東西。這一款價格在預算內,防水、耐用,維修方便,正式場合和平常都能戴。」
岳羨看著他:「你比較了多久?」
「沒有很久。」
「多久?」
「三個星期。」
岳羨一時沒有說話,只伸手碰了碰錶面。他平時戴的任何一支錶,價格大概都比眼前這兩支加起來高,林誡典顯然也知道,卻沒有勉強自己去買一個不符合收入的品牌,更沒有打算用價格證明心意,只是很認真地挑了一件,覺得他們可以一起用很多年的東西。
「不用跟你平常戴的比。」林誡典說。
岳羨看著他:「我沒有在比。」
「那你一直看?」
「因為這是你買的。」
林誡典停了一下,岳羨已經拿起其中較大的那支,伸到他面前:「幫我戴。」
「現在?」
「現在。」
林誡典替他扣好錶帶,岳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很快便注意到另一件事。
「你連時間都調好了?」
「不然呢?」
兩支錶的時間完全一致,連秒針都幾乎在同一個瞬間往前跳。林誡典拿起另一支替自己戴上,兩人的手腕並排在一起,映著同樣的錶面,也走在同一個時間裡。
岳羨抬頭看他,林誡典也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戒指是你家留給我們的,求婚戒是你準備的。」
岳羨的眼睛又開始有些紅了,林誡典像是沒有看見,只把自己的手腕抬高一點。
「這個是我準備的。」
他停了停:「以後的時間,一起用吧。」
岳羨沒有回答,林誡典等了兩秒,正要開口詢問,下一刻整個人已經被抱進懷裡。岳羨抱得很緊,像是只要稍微鬆開一點,那句話就會從兩人之間溜走。
「你不要突然講這種話。」
「哪種?」
「會讓我哭的話。」
林誡典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不是說沒哭?」
「現在有了。」
林誡典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喔。」
岳羨埋在他肩上。
「你的反應可以再有感情一點嗎?」
「我正在安慰你。」
「你這樣我會更想哭。」
林誡典想了想:「那我不說話。」
「也不准。」岳羨抱得更緊。
林誡典任由他抱著,沒有再動,過了一會兒,才在他耳邊很輕地笑了一聲。
「岳羨。」
「嗯。」
「你今天已經哭第二次了。」
岳羨抬起頭,眼眶是真的紅了:「結婚不能哭嗎?」
「可以。」
「那你不要記次數。」
「習慣。」
岳羨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自己先笑出來。林誡典伸手替他擦掉眼角那一點濕意,動作很輕,也沒有再提醒他這是今天的第幾次。
身後的金色唱片仍靜靜懸在宇宙之中,曾經有人把聲音、影像與存在過的證明送往遙遠未知的地方,希望經過漫長時間,終究會有誰收到。
而此刻,他們腕間的指針也正一起往前,一秒,再一秒,沒有誰需要回到原點;接下來的時間,他們會一起走。
真正決定結婚以後,後面的事情反而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雙方父母都沒有再提出反對,白秀紋甚至比兩位當事人更加積極,從餐廳、日期到親友名單一路問下去,最後還是被岳羨攔住。
「媽,我們只是想簡單辦,隔天就去登記。」
「簡單可以啊。」
白秀紋低頭看著自己列了兩頁的名單。
「那這些都是必要的。」
岳羨:「……」
林誡典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妳那張已經超過八十人。」
白秀紋立刻抬頭。
「誡典,你看,他現在都還沒嫁過去,就開始幫你管我了。」
岳羨:「到底誰嫁?」
岳有錢剛好從旁邊經過:「你啊。」
岳羨轉頭。
「爸?」
「你媽不是一直這樣說?」
「……」
林誡典低頭喝茶,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最後婚禮還是照兩人的意思,只留下最親近的家人、朋友與幾位熟悉的同事。沒有太多繁複流程。也沒有刻意追求盛大。
對林誡典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有多少人見證,而是今天之後,他們在法律與生活上,都會正式成為彼此的家人。
王小莉坐在下面,從儀式開始就一直和卓成希竊竊私語。
「我就說吧。」
「說什麼?」
「總監第一次跑來我們辦公室的時候就不對勁。」
蔡建凱在旁邊忍不住吐槽。
「妳那時候明明還說林哥是妳的。」
王小莉立刻瞪他。
「今天是人家結婚,你一定要翻舊帳嗎?」
「是妳先開始的。」
「閉嘴,看新人。」
前方,岳羨正好接過麥克風。原本還在小聲講話的幾個人總算安靜下來。岳羨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林誡典。從那個不可思議的球體開始,不,應該說從那一疊錢和那些散落一地的白紙開始,他們曾經只是兩個完全陌生的人。
在不同的位置醒來。走過不同的路。甚至連面對同一道題目,都做出了不同選擇。結果最後,還是走到了彼此面前。
岳羨笑了一下:「我們是在一個『點』上相遇的。」
林誡典看著他。
「後來一起走過很多條線,有些往前,有些回頭,有些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最後會通到哪裡。」
下面已經有人偷偷笑了。岳羨沒有理會。
「但現在,我想跟你一起把那些線繼續畫下去。」
他停了一下,聲音比平常更認真。
「從兩個點,到一條線,再到屬於我們自己的面。」
「阿典。」
「以後不只是工作、住處、父母,還是三餐、假日、生病、吵架,甚至哪一天我們都老了,我還是希望那些事情裡面都有你。」
岳羨伸出手:「我願意跟你一起成為一個家。」
林誡典安靜看著他。底下原本還準備起鬨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安靜下來。
輪到林誡典時,他接過麥克風。
岳羨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以林誡典的個性,大概會說一句簡單的「我也是」,或是非常認真地承諾會維持婚姻、共同生活。結果林誡典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以前我們去看宇航展的時候,我說過,我很喜歡旅行者號的金唱片。」
岳羨怔了一下。
林誡典繼續說。
「它帶著人類的聲音、語言和生活過的痕跡,一直往很遠的地方走。」
「旅行者一號也曾經回頭,看過一次地球。」
林誡典停了一下:「之後,它就再也回不來了。」
岳羨望著他。
「那時候我覺得很浪漫。」
「現在還是。」
林誡典的聲音依然不大,甚至和平常一樣平穩。只是這一次,他沒有避開岳羨的目光。
「但是我跟它不一樣。」
岳羨呼吸微微停住。
「在『那裡』,我真的回頭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次回頭沒有讓我錯過答案。」
林誡典看著眼前的人。
「反而讓我走到你這裡。」
整個會場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林誡典握住岳羨的手。然後,在所有人面前,用一個岳羨從來沒有聽過的稱呼,第一次叫他。
「羨羨。」
岳羨整個人僵住。
下面的白秀紋先摀住嘴。王小莉的眼睛直接睜大。岳羨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誡典卻沒有停。
「我愛你。」
岳羨眼眶瞬間紅了。
「……你犯規。」
林誡典愣了一下。
「什麼?」
「你平常一句都不講,今天突然講這個。」
岳羨吸了一口氣,還是沒把眼淚忍住。下面立刻有人笑出聲。王小莉第一個喊:「總監哭了!」
「王小莉!」
岳羨一邊掉眼淚還不忘回頭。整場瞬間笑成一片。
林誡典也笑了。
岳羨重新轉回來,看著眼前這張自己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最後乾脆伸手把人抱進懷裡。
「算了。」
「嗯?」
「今天原諒你。」
林誡典還沒來得及問原諒什麼,岳羨已經低頭吻了上去。四周立刻響起掌聲和起鬨聲。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一次。
白秀紋一邊擦眼淚,一邊已經拿手機拍照。林母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兒子難得毫不掩飾的笑容,最後也跟著輕輕笑了一下。
隔天,兩人帶著備好的文件走進戶政事務所。櫃檯核對資料時,岳羨偏頭看向林誡典,見他連文件順序都排好了,忍不住低聲問:「你是不是連這個也做了檢查表?」
「有。」林誡典說,「你那份我也看過。」岳羨笑著握住他的手,直到工作人員叫到兩人的名字,才一起走向櫃檯。
離開時,岳羨拿著辦好的資料,還有點不敢相信:「所以現在真的登記好了?」
林誡典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文件,「上面寫得很清楚。」
岳羨又笑了,這次沒有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