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三米鐵柵欄
長安一中的後山,常年被茂密的香樟與野槐籠罩,
是整座百年名校最偏僻、也最令教導處頭疼的死角。
一道足有三米高的鑄鐵柵欄橫亙在陡坡邊緣,頂端皆是焊死的倒刺菱形槍尖,
常年風吹雨淋下早已泛著斑駁的暗紅鐵鏽。
柵欄外,是通往長安老街文昌巷的青石板下坡路;
柵欄內,則是赫然立著一塊猩紅的警示鐵牌——
【校規嚴禁攀爬,違者記大過處分】。
中午十二點五十分,烈日將鐵柵欄曬得滾燙,空氣中漂浮著野草被炙烤後的微苦氣息。
尹澤身上只套著那件洗得發軟的黑色工字背心,長安一中的藍白校服外套被她隨意扯下,當作防割護具死死纏在右小臂上。她嘴裡叼著一截乾草梗,微瞇著那雙桀驁的桃花眼,抬頭丈量著面前這座幾乎與二樓齊平的鐵柵欄。
「嘖,焊得還挺結實。」
尹澤低聲自嘲了一句,揉了揉鼻尖。她今天非出去不可——
街轉角那家開了三十年的「墨寶齋」,今天中午剛從海外運來一
批絕版的德國產 0.1mm 建築高精密繪圖針管筆芯,全城限量五盒。
對於一個滿腦子都是桁架結構與力學草圖的瘋子來說,錯過這批筆芯,
簡直比讓她連背三天法學名詞還要難受。
只見少年後退三步,靴底在鬆軟的泥土上猛然一蹬!
「踏、踏!」
兩步借力,尹澤整個人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般凌空拔起,修長柔韌的腰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她那隻纏著校服外套的手臂精準卡在生鏽的橫桿上,掌心覆著薄繭的手指猛力收緊,八孔馬丁靴在鐵柵欄上重重一蹬,整個人便輕巧無比地翻上了三米高的柵欄頂端。
她單膝蹲在晃晃悠悠的鐵欄頂部,
居高臨下地吐掉嘴裡的草梗,正打算縱身躍向牆外的下坡路——
「高一(3)班,尹澤。」
一道極度清冷、宛如碎玉擊冰的嗓音,毫无預兆地在鐵柵欄正下方幽幽響起。
尹澤身形一僵,險些直接從三米高的鐵尖上栽下去。
她愕然低頭,穿透斑駁的樟樹葉隙,正對上一雙在金絲半框眼鏡後平靜如古井的鳳眸。
楚清月不知何時站在了樹蔭下。少女依舊穿著那一身纖塵不染的制服長袖襯衫,深藍色的領結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手臂上的紅色「校學生會」袖標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她手裡端端正正地捧著那本黑色真皮的《紀律考勤簿》,另一隻手捏著百樂鋼筆,長髮高束,背脊挺拔得像一株立在烈日下的冷玉修竹。
「我靠……」
尹澤嘴角抽搐了一下,蹲在牆頭上扶著額頭,
「會長大人,妳是裝了北斗衛星導航嗎?這鬼地方連老劉的巡邏隊一個月都來不了一次,妳怎麼陰魂不散的?」
楚清月神色冷漠,連眼睫都未曾多顫一下。她優雅地拔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純白的紙面上:
「第一,午休期間擅自脫離校園監管區域。」
「第二,破壞並攀爬危險防護設施。」
「第三,試圖曠課逃學。」
楚清月微微抬眸,隔著三米的高差凝視著牆頭上的野犬,語調毫無波瀾:
「累積三項特大違紀。尹同學,這一次,連年級組都保不住你,準備叫家長來教導處領處分單吧。」
「喂!楚清月,講點情理行不行?」
尹澤急了,單手扣著生鏽的鐵尖,身子微微探出,桃花眼裡滿是焦躁,
「我是去買救命的東西!老街那家墨寶齋的限量針管筆芯,全城就最後五盒!我畫大跨度穹頂的受力節點全指望它了!半個小時,我發誓二十分鐘內滾回來,絕對不耽誤下午第一節課!」
「校規沒有為筆芯特批的條款。」
楚清月冷淡地打斷了她,筆尖已經落在了紙面上
「違紀就是違紀。」
就在「尹澤」兩個字的最後一筆即將穿透紙背的剎那——
「沙沙沙……」
遠處陡坡的灌木叢後,忽然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皮鞋踏地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與對講機的電流雜音。
「快點!剛才監控室說後山鐵柵欄有紅外熱感晃動!
肯定是那個剛入學的刺頭尹澤又在作妖!」
老劉那辨識度極高的破鑼嗓子在樹林深處炸響,
「帶著防暴叉和警棍!今天抓現行,老子非得在全校通報批評不可!」
「劉主任,這邊!有腳印!」
兩個保全的腳步聲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這處柵欄包抄而來,距離甚至不足三十米!
樹下的楚清月動作微微一滯。她雖然是學生會長,但此刻身處禁閉區域,
若是被老劉撞見她與尹澤在此拉扯,按照老劉那疑神疑鬼的暴躁脾氣,
勢必會引發一場毫無必要的盤問與混亂。
楚清月蹙了蹙眉,正準備合上本子退回林蔭小道——
「啪!」
頭頂猛然傳來一陣破風聲!
只見蹲在三米高處的尹澤非但沒有慌忙跳牆逃竄,反而在聽到老劉聲音的瞬間眼神一厲。她整個人在半空中倒掛而下,修長的手臂宛如鐵鉗一般,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楚清月纖細的手腕!
「尹澤!你瘋了?放手——」
楚清月清冷的面容第一次碎裂開來,鳳眸中浮現出一絲驚愕與薄怒。
「少廢話,被那老頭看見妳跟我待在這兒,妳這大公無私的會長名聲就全毀了!」
尹澤低喝一聲,全身肌肉在瞬間繃緊,
常年征戰散打與擊劍擂台的恐怖爆發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她單臂發力,借著腰腹的核心力道狠狠往上一提,
竟直接將身嬌體貴的楚清月整個人從地面凌空拽了起來!
另一隻手迅速攬住少女不盈一握的細腰,尹澤借著慣性一旋,
在保全的呼喝聲衝破灌木的千鈞一發之際,
硬生生把楚清月也拉上了三米高的鐵柵欄頂端!
「劉主任!這裡沒人——等等!牆頭上有動靜!」
柵欄下的灌木被保安的警棍狠狠撥開。
就在那一瞬間,尹澤已經帶著滿身戾氣先一步翻出了柵欄外側。
少年的八孔馬丁靴重重砸在柵欄外的陡坡落葉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她甚至連膝蓋都沒來得及緩衝卸力,便猛然轉過身,踩在鬆散的碎石泥土上,
仰起頭,朝著鐵柵欄頂端那個孤立無援的身影驟然張開了雙臂!
午後熾烈的陽光穿透樹梢,將少年的側顏鍍上一層近乎荒野般的耀眼金芒。
尹澤胸膛劇烈起伏著,黑色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浸透,那雙微挑的桃花眼裡沒有了平日的散漫,只剩下滾燙得近乎偏執的熾熱。
她迎著呼嘯的秋風,對著高高在上的漢白玉少女放聲大喊:
「楚清月!別怕!」
「閉上眼睛跳下來——老子接住妳!!」
鐵柵欄頂端,風吹得楚清月的長馬尾在空中狂亂飛揚。
身後不到五米處,老劉那張氣急敗壞的地中海面孔已經出現在鐵絲網的另一側:
「楚清月?!怎麼是妳?!妳在上面幹什麼?!尹澤呢?!」
進退維谷,規矩與深淵只在一念之間。
十七年來,楚清月的人生是一條被無數法條、家規、考勤與第一名嚴格校準過的直線,精確、冰冷、沒有絲毫行差踏錯。
跳下去,意味著她苦心孤詣維持的完美履歷將染上人生第一道洗刷不掉的違紀污點;留在上面,她依然是冰清玉潔、抓捕違紀學生的鐵血學生會長。
然而,隔著冰冷生鏽的三米鐵刺,她看見了下方那雙張開的雙臂。
那雙手臂上還纏著沾滿泥土的校服外套,掌心帶著擦傷,卻以一種近乎赴死般沉重而堅定的姿態,死死鎖定著她的墜落方向。
心臟在胸膛深處瘋狂地擂動,那頻率劇烈得甚至蓋過了老劉的咆哮與對講機的噪鳴。
楚清月死死咬住下唇,金絲眼鏡後的鳳眸緩緩閉合。
下一瞬,她鬆開了抓住鐵欄的手,朝著那片熾烈的金色陽光,縱身躍下!
失重感僅僅持續了半秒。
「砰!」
沒有預想中骨碎筋折的劇痛,楚清月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滾燙而寬闊的懷抱之中。
強大的下墜衝力讓尹澤悶哼了一聲,抱著她連退了三步,最後兩個人一起狼狽地跌進了長安老街厚厚的樟樹落葉堆裡。
天旋地轉間,尹澤在倒地的最後一剎那下意識翻轉了身位,用自己的脊背和皮夾克結結實實地當了肉墊,另一隻手死死護住了楚清月的後腦勺。
落葉漫天飛舞,簌簌灑在兩人的發間與肩頭。
死寂。
極致的安靜中,唯有彼此劇烈失控的呼吸聲在方寸之間交織。
楚清月整個人趴在尹澤胸前,鼻尖充斥著少年身上那股混雜著做舊皮革、烈日暴曬後的青草碎屑,以及淡淡薄荷涼意的獨特氣息。那是楚清月活了十七年從未觸碰過的、帶著鮮活血肉與蠻荒溫度的氣息。
她甚至能無比清晰地透過那層薄薄的黑色背心,感受到少年肋骨之下,那顆同樣狂跳如驚雷的心臟。
「砰、砰、砰……」
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心跳先亂了節奏。
「喂……」尹澤躺在枯葉堆裡,後背被石子硌得生疼,嗓音裡帶著一絲下墜後的沙啞,卻在低低地笑。
楚清月有些失神地撐起身子,碎髮垂落,金絲眼鏡微微歪斜。
她低頭看著身下的人,
只見尹澤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正定定地凝視著她,嘴角咧開一抹張揚無比
甚至帶著幾分偷腥成功的頑劣笑意:
「長公主殿下,平生第一次跳牆違規……感覺如何?」
楚清月渾身一顫,理智在這一秒轟然回籠。
「尹澤……你找死。」
少女清冷的面容上破天荒地泛起一抹因羞怒與劇烈奔跳而激起的緋紅,宛如寒雪初融時染上的一抹桃花胭脂。
「老劉翻過來了!快跑!」
尹澤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根本不給楚清月發作的機會,一把反扣住她微涼的手腕,拉著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像一對亡命天涯的共犯,踩著紛飛的枯葉,一頭扎進了長安城曲折幽深的老青石巷弄之中。
身後三米高的鐵柵欄那頭,老劉拍打著鐵網的無能咆哮聲被遠遠甩在風裡。
午後的風穿過弄堂,少年奔跑的步伐肆意而張揚,而在那隻被緊緊扣住的手掌之中,某種從未有過的滾燙溫度,正順著血脈,一路瘋狂燒進了長安一中那座終年不化的冰崖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