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不可逆的雪崩點】
這一年,台灣新生兒總數正式摜破十萬大關。
消息公布那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股市照常開盤,上班族照常擠進捷運,早餐店老闆依舊站在煎台前問客人蛋餅要不要加辣。電視台花了幾分鐘報導最新人口數據,很快又把畫面切回立法院。
死亡人數已經超過出生人口兩倍。
新聞跑馬燈上的數字滾過去,沒多少人真的停下來看。
大家早就習慣了。
「少子化」這三個字已經講了二十幾年。
政府宣布提高育兒津貼,地方政府追加生育獎勵,幾個縣市搶著宣布第三胎加碼。政論節目照例吵成一團,有人說五千塊不夠,有人主張一萬元,有人要求住宅補貼,也有人認為應該延長育嬰假。
每一個方案聽起來都有道理。
只是很少有人再去看另一個數字。
二十歲到三十九歲的女性人口,同樣正在減少。
過去談少子化,總有人相信問題只是「大家不願意生」。
提高補助。
降低托育費。
增加產假。
只要把年輕人的負擔降下來,出生人口自然就會回升。
到了這一年,問題第一次變得有些不同。
即使每個女人平均願意多生一點孩子,能夠生育下一代的人,也已經比上一個世代少了。
這不是一項新政策可以立刻補回來的東西。
那年夏天,又有幾所小學宣布停招。
最初只是偏鄉。
接著是人口外流的鄉鎮。
然後連過去被認為不可能缺學生的都會區,也開始出現一年級班級數減少、校舍閒置與併校討論。
空下來的教室被改成樂齡學習中心。
操場旁重新粉刷的招牌寫著:
「世代共融,幸福共好。」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畢竟老人確實需要活動空間。
孩子又確實用不到那麼多教室了。
房價依然很高。
補習班依然在招生。
百貨公司週年慶依然塞滿人。
科技公司還在徵工程師,房仲廣告依舊寫著「錯過不再」,新建案接待中心擺著免費咖啡與精緻點心。
整個社會仍然正常運轉。
所以沒有人知道該把哪一天稱為開始。
後來的人口學者只能從統計資料裡,替這一年補上一個名字。
雪崩點。
不是因為 2026 年發生了什麼巨大的災難。
而是從這一年開始,人口減少不再只是「少生幾個孩子」。
上一代沒有生下來的人,不會在二十年後突然出現在產房。
沒有出生的女孩,也不會在三十年後成為母親。
人口結構開始產生一個又一個永遠補不回來的缺口。
只是那時候的人們還很忙。
忙著上班。
忙著繳房貸。
忙著討論現在社會到底該不該生下一代。
【2050 年:科技狂飆與終極死循環】
二十四年後,人類已經解決了許多 2026 年的人認為很麻煩的事情。
掃地不再需要自己動手。
開車也不需要。
物流中心裡幾乎看不到搬運工,無人貨車在深夜自行駛入城市,再由配送機器人把商品送到住宅門口。
AI 醫療系統能在病患出現明顯症狀以前提出警告。
居家照護機器人可以替老人洗澡、翻身、餵藥,也可以全天候監控獨居者的生命跡象。
政府甚至把托育機器人列入生育補助。
第一胎補助基本型。
第二胎免費升級照護型。
第三胎以上,直接提供最新一代全天候育兒機器人五年使用權。
宣傳影片裡,一對年輕夫妻坐在沙發上喝咖啡。
機器人熟練地替嬰兒換好尿布。
字幕寫著:
「育兒,不必再犧牲自己的人生。」
政策推出後,申請數量遠低於預期。
因為人們很快發現,機器人可以幫忙換尿布,卻不能替你支付另一個人的生活費。
科技一路狂飆。
生活卻沒有因此變得便宜。
持續數十年的原物料波動、能源轉型與慢性通膨,逐漸侵蝕實質購買力。
房地產則走向了一個二十多年前很少有人想像過的局面。
台灣已經不缺房子。
有些人口流失嚴重的地區,整排透天厝長期無人居住。老舊公寓開價甚至低到讓上一代難以置信。
可是工作、醫療、娛樂、高等教育與高階服務仍然集中在少數都會生活圈。
人們真正想住的地方,依然不便宜。
於是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時代。
空屋越來越多。
年輕人還是在抱怨沒有自己的家。
政府試過青年住宅、低利貸款、育兒租金補貼、生育所得稅減免。
後來甚至推出「生育家庭優先取得閒置住宅」方案。
網路上的反應並不熱烈。
有人算了一下屋齡五十八年的免費公寓需要多少修繕費。
有人問附近最近的醫院為什麼要開四十分鐘車。
也有人只回了一句:
「所以工作在哪?」
問題始終沒有消失。
到了 2050 年,組織家庭已經不再是人生必經階段。
不是反抗。
也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價值革命。
只是不必要。
一個人可以工作。
一個人可以娛樂。
一個人可以叫機器人整理房間。
一個人老了以後,也有照護系統負責提醒吃藥與呼叫救護車。
戀愛仍然存在。
婚姻也沒有消失。
只是越來越多人談完戀愛以後,沒有特別想做下一件事。
政府推出第十二版人口對策時,台灣總人口正式跌破兩千萬。
記者會上,官員宣布最新一期生育補助將再次提高,並強調人口結構「仍有改善空間」。
當天晚上,財經新聞的頭條卻是另一件事。
AI 產業出口再創歷史新高。
自動化率突破紀錄。
人均產值持續上升。
股市站上新的高點。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甚至比二十四年前更好。
城市更乾淨。
交通更有效率。
醫療更精準。
機器比人類更勤奮,也從來不請育嬰假。
只是街上的兒童越來越少。
一些百貨公司拆掉了兒童樓層。
連鎖婦幼用品店開始轉型販售銀髮照護設備。
曾經需要抽籤才能進去的明星小學,第一次掛出了招生布條。
沒有人特別驚慌。
因為每一件事情,都還有人處理。
只是處理事情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2085 年:神話碎裂與千萬保衛線】
真正的變化不是從某一天突然開始的。
竹科沒有在一夜之間熄燈。
南科也沒有突然荒廢。
最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事情。
某間大學的材料系停止招生。
隔年,另一間學校的電子工程研究所與其他系所合併。
再過幾年,幾所私立大學退場。
然後輪到國立大學縮減名額。
十八歲的人就只有那麼多。
再怎麼鼓勵,也不可能讓一個十八歲的人同時去讀三間大學。
企業開始提高薪資搶人。
接著從海外招募。
再接著,把部分研發團隊直接搬到人才所在的地方。
一開始只是海外分部。
後來是研發中心。
然後是新產線。
設備商跟了出去。
材料商跟了出去。
供應鏈也跟了出去。
沒有人宣布「護國神山倒了」。
因為山並沒有倒。
它只是慢慢移出了台灣。
到了 2085 年,曾經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科學園區,已經有大量廠房轉為低度運轉。
部分舊廠被改造成自動倉儲、資料中心與老人照護園區。
那些曾經讓全世界財經媒體反覆提起的名字,有些仍然存在。
只是總部早已不在這座島上。
美國與中國在二十一世紀後半葉完成新一輪半導體與高階製造聚落整合後,台灣曾經擁有的不可取代性逐漸消失。
世界並沒有拋棄台灣。
世界只是終於不再非台灣不可。
外資減少。
企業稅收下降。
高薪職缺外移。
於是更多仍有能力移居海外的年輕人選擇離開。
這形成了另一個比少子化更麻煩的循環。
人少,所以產業縮減。
產業縮減,所以機會減少。
機會減少,所以人離開。
人離開,所以人更少。
同一年,政府第一次公開喊出:
「千萬人口保衛線。」
這個口號在當時引起不少嘲笑。
因為一百年前,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台灣還在煩惱房子不夠、道路太擠、景點都是人。
現在,政府最大的願望,只是不要跌破一千萬。
冬天來臨以前,人口統計系統更新了最新數字。
9,998,417。
沒有倒數。
沒有特別節目。
也沒有全國默哀。
數字只是在某個凌晨更新到政府網站上。
隔天早上,各大媒體推播了同一則消息。
「台灣人口正式跌破千萬。」
下午,行政院宣布啟動新一期人口振興方案。
股市下跌百分之一點七。
到了晚上,新聞熱度已經被另一則娛樂消息超過。
真正改變生活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全島行政區開始進行大規模整併。
人口不足的鄉鎮不再維持完整行政編制。
學校先關。
接著是郵局。
派出所改成遠端報案站。
衛生所改為每週兩天巡迴醫療。
公車從一天十二班減成六班,再減成兩班。
最後停駛。
人口更少的山區與沿海聚落,政府開始停止維護部分道路。
幾場颱風過後,有些坍方路段沒有再修。
因為道路另一端只剩十七個人。
電力公司也第一次提出「低密度供電區」計畫。
對於維護成本過高的末端電網,政府補助居民搬遷至核心生活圈,原有住宅則提供一次性收購。
有人接受。
也有人不願意。
他們在那裡出生,在那裡生活了一輩子。
只是當最後一家雜貨店關門、最後一班公車停駛、最近的醫院變成九十公里以外時,留下來逐漸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選擇。
二十世紀的台灣花了很長時間,把道路鋪進山裡。
把電線拉進村落。
把自來水送到每一戶人家。
把學校、郵局、衛生所與公共運輸,一點一點送進島嶼的每個角落。
到了二十一世紀末,人們開始反過來做同一件事。
一條一條收回來。
沒有人稱這叫撤退。
政府文件上的正式名稱是:
「國土公共服務資源最佳化配置計畫」。
新聞仍然習慣使用「少子化」這個詞。
只是到了這一年,已經很少有人覺得它還準確。
因為幼兒園少幾間,叫少子化。
小學沒有學生,也可以叫少子化。
可是當一座城鎮連醫生、警察、水電維修員與公車司機都湊不齊時,問題早就不是孩子太少。
是人太少了。
而這座島第一次開始意識到——
它正在變小。
不是土地。
是有人生活的地方。
【2100 年:西太平洋的廉價安寧病房】
千萬人口保衛戰失敗後,政府很快停止使用這個詞。
不是因為人口回升了。
只是因為已經沒有保衛的必要。
進入二十二世紀時,台灣沒有崩潰。
至少,沒有任何一百年前的人想像過的那種崩潰。
沒有暴動。
沒有饑荒。
沒有銀行擠兌。
城市裡也沒有成群結隊的難民。
便利商店依舊二十四小時營業,只是大部分沒有店員。
捷運依舊準時進站,只是班距從三分鐘拉長到二十分鐘。
高速鐵路仍然連接北部與南部,只取消了超過一半的班次。
醫院還在看診。
自來水還能喝。
按下牆上的開關,燈大部分時候也還是會亮。
只是維持這一切的人越來越少。
於是機器接手了更多工作。
不是最先進的機器。
那些昂貴的新型機器人早已跟著產業鏈去了人口更多、願意支付更高價格的國家。
留在台灣的,是大量開源、二手、可以拆零件互相維修的舊型設備。
農業機器人在垂直農場裡種植蔬菜。
無人清潔車每天凌晨駛過街道。
老舊的照護機器人替老人翻身、餵藥、洗澡。
許多機器的外殼早已停產,只能用不同型號的零件拼湊。
有些醫院甚至成立專門的「機器設備器官移植中心」。
把一台壞掉的機器拆掉,讓另外三台繼續工作。
這套方法意外地有效。
至少比生孩子快得多。
犯罪率也降到了歷史最低。
政府曾經把這項數據列入年度施政成果。
新聞稿寫著:
「我國治安環境持續改善,重大暴力犯罪創歷史新低。」
這是真的。
只是新聞稿沒有特別提到,竊盜案件之所以大幅減少,是因為許多住宅根本沒有上鎖。
搶劫也變得罕見。
街上沒有多少值得搶的人。
即使搶到了,附近的商店大多只接受電子支付。
全島到處都是空屋。
曾經讓幾代年輕人爭吵、焦慮、背上三十年貸款的房地產,在人口持續減少後終於失去了意義。
偏遠地區的房價率先歸零。
接著是小型城市。
最後連台北都開始出現大量無人繼承的住宅。
政府推出「零元住宅活化計畫」。
只要符合年齡條件,願意遷入指定住宅並居住滿五年,房屋所有權直接移轉。
二十一世紀初的人如果看到,大概會以為那是天堂。
申請者卻寥寥無幾。
因為房子免費。
電梯不是。
水管不是。
外牆不是。
消防設備不是。
一棟四十層、兩百戶的住宅,如果只剩八戶有人居住,那八戶就算不用繳房貸,也養不起整棟大樓。
政府後來乾脆修改集合住宅相關規定,允許低入住率大樓放棄部分電梯、地下停車場與公共區域。
於是很多住宅只剩一座電梯運作。
高樓層封閉。
地下室停止抽水。
住戶集中搬到十樓以下。
人類花了一百多年把城市往天空蓋。
現在又一層一層搬了下來。
年輕人依舊存在。
只是「年輕」這個詞的標準已經變了。
四十五歲以下,在不少地方政府的人口報告裡仍被歸類為青年。
六十歲的人可以申請青年創業貸款。
七十歲仍然工作的醫師,也不再有人勸他退休。
因為後面沒有人可以接班。
政府提供全民基本生活配給。
只要維持最低限度的社會服務,食物、住宅、基礎醫療與網路都不再是太大的問題。
許多年輕人戴著全息裝置,在虛擬神經網路裡工作、娛樂、交友。
那裡比現實熱鬧得多。
你可以在幾秒內抵達巴黎。
可以參加十萬人的演唱會。
可以跟完全符合自己偏好的虛擬伴侶生活。
摘下裝置以後,窗外可能只剩一條沒有行人的街。
這一年,最後一家大型實體婚宴會館宣布歇業。
業者在公告裡感謝台灣社會兩百年來的支持。
原址半年後改建成長期照護中心。
海峽另一邊,也早已不是一百年前的世界。
經過數十年的少子高齡化、產業重組與財政壓力,北京仍然保留著歷史文件中的政治主張。
只是環繞台灣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已經多年沒有舉行。
沒有和平協議。
沒有歷史性的握手。
也沒有人正式宣布放棄什麼。
軍演就只是一次比一次小。
最後一次取消時,理由甚至只是年度預算調整。
那則消息只在國際版停留了一天。
沒有人特別慶祝。
於是台灣終於獲得了近代史上最漫長的和平。
沒有戰爭。
沒有封鎖。
沒有警報。
房子便宜。
犯罪率低。
空氣品質良好。
平均壽命則在 AI 醫療與再生醫學協助下突破百歲。
國際媒體替這座島取了一個新綽號。
「西太平洋的廉價安寧病房。」
島內有人抗議這個稱呼具有歧視意味。
政府也正式要求相關媒體更正。
抗議持續了兩個星期。
後來就沒什麼人提了。
因為某種程度上,大家都知道它說得沒錯。
這裡很安全。
很安靜。
生活成本甚至不高。
只是每天醒來,都會少幾個人。
【2142 年:瘋狂的末路——《家庭血脈內循環法》】
二十二世紀前半葉,人口問題終於走到了另一個階段。
不是養不起孩子。
甚至不是不想生孩子。
而是很多人根本沒有建立家庭關係的需求。
科技幾乎把所有必須依靠另一個人才能完成的事情拆掉了。
吃飯可以配送。
家務交給機器。
生病有遠距醫療。
老了有照護系統。
寂寞可以登入虛擬神經網路。
性需求也早已不必以建立真人伴侶關係作為前提。
談戀愛反而成了所有選項裡最麻煩的一種。
你必須認識一個陌生人。
跟他說話。
猜他在想什麼。
忍受他的生活習慣。
配合他的時間。
接受他不完全符合自己的偏好。
如果最後還打算共同生活,就得進一步討論財產、居住地、照護責任,以及要不要生孩子。
對習慣高度客製化生活的世代而言,整套流程複雜得近乎荒謬。
政府不是沒有嘗試過。
相親補助。
戀愛假。
伴侶媒合平台。
婚後基本所得加成。
人工生殖全額補助。
生育住宅。
新生兒終身醫療免費。
第二胎開始,每名子女都能取得一筆由政府提供的成年信託基金。
錢越給越多。
孩子還是越生越少。
到了 2142 年,總生育率跌至 0.31。
人口發展署發布報告時,第一次在官方文件中使用「極端人口存續危機」這個詞。
同年,立法院召開臨時會。
一項過去任何正常年代都不可能進入議程的法案,被送進委員會。
正式名稱是:
《家庭內部親密關係重構暨人口緊急救濟特別法》。
法案內容很長。
長到大多數人根本沒有讀完。
真正引爆輿論的只有其中幾條。
施行超過兩百年的近親婚姻限制被大幅解除。
政府允許特定成年血親在經過遺傳風險評估與雙方同意後登記結合。
符合生育條件者,可以取得高額家庭人口增產補助。
政府提供胚胎篩檢。
遺傳疾病醫療費用全額負擔。
新生兒享有終身基本所得。
官員在記者會上反覆強調:
這不是鼓勵近親繁衍。
這是「尊重成年人的家庭自主權」。
隔天,官方宣傳影片上線。
影片裡,一家人坐在客廳。
窗外陽光明亮。
桌上放著水果。
一名年輕女子笑著替身旁的男性倒茶。
背景響起重新編曲的〈望春風〉。
最後,字幕慢慢浮現。
「最熟悉你的人,也許一直就在身邊。」
全台灣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網路炸了。
那些平常幾乎不在公共論壇留言的人登入了。
那些已經十幾年沒有參加實體社交活動的人登入了。
那些每天只跟 AI 說話的人也登入了。
社群平台一度因瞬間流量暴增而當機。
兩百多年來,政府推出過無數人口政策。
這是第一次真正成功促進全民交流。
大家都在罵政府。
民間很快替這部法律取了一個比較簡單的名字。
《家庭血脈內循環法》。
外國媒體蜂擁而至。
遺傳學家警告近親生育將提高特定隱性遺傳疾病表現的風險。
倫理學者批評政府已經把人口數字凌駕於家庭倫理與個人尊嚴之上。
國際節目甚至製作專題,帶著獵奇口吻介紹這座西太平洋島嶼最新的人口實驗。
政府則堅持政策遭到外界誤解。
第一年,符合資格並提出申請者只有一千七百餘戶。
其中相當一部分最後沒有生育。
還有人登記領取第一階段補助後,在法定期限結束前解除關係。
政府緊急修改辦法。
補助改為分期發放。
第二年,申請數略有增加。
幾年後,少數高度血緣重疊家庭所生育的兒童,開始出現較高比例的特定遺傳疾病與長期醫療需求。
規模遠不足以造成整體人口結構上的改變。
卻足以讓本來就缺乏兒科、遺傳醫學與照護人力的醫療系統增加另一筆支出。
政策實施第三年,人口發展署公布階段成果。
總生育率由 0.31 上升至 0.32。
記者會上,署長站在投影幕前。
身後是一條微微向上的折線。
他宣布:
「第一階段政策已初步扭轉長期下降趨勢。」
台下沒有掌聲。
十年後,這部法律正式停止施行。
沒有舉行廢止紀念活動。
政府網站上的宣傳影片被撤下。
當年坐在客廳裡的那一家人,則成了二十二世紀台灣最著名的歷史迷因。
那十年沒有拯救任何東西。
唯一留下來的,是一整個世代對政府最後一點信任的耗盡。
以及一個後來被寫進歷史課本的問題。
當一個社會為了延續自己,可以放棄所有曾經認為不能放棄的東西時——
它延續下來的,究竟還是不是原本的自己?
沒有人得到答案。
因為留給這座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2152 年:國家打烊大吉】
《家庭血脈內循環法》停止施行的那一年,台灣的人口問題已經不再由人口發展署負責。
人口發展署本身先被裁撤了。
接著是更多中央機關。
不是改革。
只是沒有人。
中央政府開始合併部會。
縣市繼續整併。
法院減少。
醫院集中。
警察與消防系統大量改為無人機、機器人與遠端指揮。
曾經需要幾十萬人才能維持的國家機器,被壓縮到只剩最基本的骨架。
真正讓它撐不下去的,仍然不是某一項政策。
是人。
醫生不夠。
護理師不夠。
工程師不夠。
電網維修人員不夠。
能操作老舊核融合備援設備的人不夠。
甚至連負責維護那些取代人類工作的機器人,人也不夠。
醫療體系首先開始分級撤退。
非緊急手術停止。
偏遠地區醫療站關閉。
七十歲以上的部分侵入性治療改為嚴格評估。
到了後來,連評估的人都不足。
政府開始與其他國家簽署大規模人口移居協議。
最初的名稱是「海外人才交流」。
後來改成「青年國際安置」。
最後乾脆叫「人口撤離計畫」。
日本、北美與東南亞幾個仍有人口需求的大型城市,提供住宅、工作與快速公民資格。
條件只有一個。
你還能工作。
第一年,走了十幾萬人。
第二年更多。
這一次,政府沒有再呼籲年輕人留下。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把一個三十歲的工程師留下來維修逐年老化的電網,和讓他帶著家人去一個還有學校、醫院與正常社會的地方生活,哪一個比較像是在救人。
人口下降於是進入最後一個死循環。
人少。
公共服務縮減。
公共服務縮減,所以更多人離開。
更多人離開,公共服務只能繼續縮減。
到最後,離開台灣甚至不再被稱為移民。
只是搬家。
2152 年秋天,中央政府召開最後一次完整行政會議。
會議採遠距形式。
幾個部會沒有派出代表。
不是抗議。
是職位已經懸缺。
會議持續四十三分鐘。
三天後,全島所有仍能連線的手機、公共螢幕、照護終端與家用機器人,同時收到一封國家級通告。
沒有總統演說。
沒有國旗。
也沒有音樂。
只有白底黑字。
中央政府公告:
自本年度十月一日起,中央行政體系停止常態運作。
既有公共服務依各自治生活區維持最低限度運轉。
全國電網轉入無人值守降級模式。
司法、軍事、外交及中央行政機關停止受理新增業務。
既有自動化公共系統於能源及設備條件允許範圍內持續運行。
公告最後還附了一個客服聯絡方式。
有人試著撥打。
電話響了很久。
最後由語音系統接起。
「目前客服量較大,請稍後再撥。」
那句話後來成了台灣中央政府留下的最後一段公開語音紀錄。
至於憲法究竟在哪一天失效,後世始終沒有定論。
因為沒有國會完成廢止程序。
沒有法院宣告國家終止。
也沒有另一個政權正式接管。
一個現代國家就這樣進入了一種法律從未預想過的狀態。
它沒有被消滅。
只是沒有人繼續上班。
海峽另一端仍然保留著延續兩個世紀的主權文件。
資料庫裡,那些聲明一份都沒有刪。
但台灣中央政府停止運作後,沿海地區收到的第一批命令並不是準備登陸。
而是加強海上邊境管理。
禁止未經許可的無籍船舶靠岸。
禁止缺乏檢疫資料的人員進入港區。
禁止自行駕船離開台灣的居民直接登岸。
幾個國際人道組織與鄰近國家合作,在海上設置臨時轉運平台。
還願意離開的人,在那裡完成健康檢查與身分確認,再被送往不同國家。
沒有人開戰。
也沒有人投降。
世界只是開始處理這座島剩下的人。
兩百多年來,無數人曾經預測台灣最後會怎麼結束。
有人說戰爭。
有人說統一。
有人說獨立。
有人說封鎖。
有人說經濟崩潰。
有人說大地震。
甚至有人說人工智慧會毀滅人類。
沒有任何一個答案完全正確。
最後沒有敵軍攻進台北。
沒有飛彈落在總統府。
沒有最後一支部隊放下武器。
只是某個秋天,一個已經找不到足夠公務員的政府,決定停止受理新增業務。
那天下午五點,最後一批仍在職的中央公務員登出系統。
有人關掉辦公室的燈。
有人沒有。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中央氣象系統照常完成資料更新。
十月一日凌晨零點。
新的一天開始。
自動伺服器依照排程發布全島天氣預報。
北部,多雲。
東部有局部短暫雨。
中南部午後山區有零星降雨機率。
海面風浪稍大。
請沿海地區居民注意安全。
沒有主播念出這份預報。
也沒有記者報導。
它只是安靜地出現在仍然連得上網路的終端設備上。
像過去一百多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島嶼沒有在這一天消失。
山還在。
城市還在。
島上也還住著人。
只是從這一天開始,再也沒有一個能代表兩千三百萬人曾經共同生活過的政治實體,負責告訴他們明天該做什麼。
國家打烊了。
人還沒有。
### 【2170 年代:最後的人類心跳】
中央政府停止運作以後,島上的人口統計也失去了意義。
最後一次具有公信力的人口普查,停留在 2151 年。
後來的人數,只能估算。
各國的人道撤離持續了很多年。
最初還有固定航班。
後來改成每週一班。
再後來,只剩不定期靠港的無人運輸船。
願意離開的人越來越少。
不是因為這裡變好了。
而是還留在島上的人,大多已經沒有離開的理由。
有人太老。
有人生病。
有人沒有任何親人在海外。
也有人只是單純不想走。
他們出生在這裡。
父母埋在這裡。
窗外那條街走了一輩子。
到了八十幾歲,已經懶得再去另一個地方學著怎麼活一次。
國際組織曾經試著說服最後幾個聚居區撤離。
沒有成功。
於是他們留下衛星通訊設備、醫療機器人、藥品、自動發電模組,以及足以使用數十年的基本物資。
然後船走了。
最後一條固定人道航線取消時,島上沒有舉行任何儀式。
碼頭甚至沒有人送行。
無人船自己離港。
自己轉向。
自己駛向外海。
從那天以後,島上與外界的聯絡只剩衛星。
然後連衛星訊號也逐漸變少。
不是衛星壞了。
是沒有人使用。
曾經塞滿兩千多萬人的島嶼,人口降到幾千。
再降到幾百。
那些人散落在少數仍有獨立能源與淨水系統的生活區。
彼此之間很少見面。
有些人一年都不會碰到另一個人。
機器比人多。
空屋比人多。
墳墓也比人多。
到了 2170 年代後期,已經沒有人知道島上究竟還剩多少自然人。
十三個。
七個。
也可能只有三個。
最後幾套仍然運作的人口管理系統彼此資料不同。
沒有人負責核對。
也沒有人在乎。
2178 年冬天。
下午四點十六分。
一棟爬滿藤蔓的老公寓裡,照護系統完成例行生命監測。
室內溫度二十五點七度。
濕度百分之六十二。
空氣品質正常。
床上的老人沒有醒來。
床邊是一具已經使用四十三年的家用照護機器人。
原本白色的外殼早已泛黃。
右側手臂換過三次。
左側履帶來自另一個早已停產的型號。
胸口的製造商標誌只剩一半。
它沿著固定軌道來到床邊。
機械手臂伸出。
感測器貼近老人的手腕。
四點十七分。
心率歸零。
血氧無法測得。
呼吸頻率歸零。
機器人等待三十秒。
重新測量。
結果相同。
它再次等待。
第三次測量。
仍然相同。
房間裡沒有其他聲音。
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樹葉。
機器人依照照護程序,將老人裸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放回床上。
接著拉起被單。
蓋到胸口。
「偵測不到生命跡象。」
它停頓兩秒。
「正在聯絡緊急醫療服務。」
等待。
「連線失敗。」
十秒後。
「正在重新聯絡緊急醫療服務。」
等待。
「連線失敗。」
第三次。
「連線失敗。」
機器人停止重試。
它搜尋備援聯絡人。
第一順位。
無回應。
第二順位。
號碼不存在。
第三順位。
無回應。
系統按照規則,把死亡事件寫入本地儲存裝置。
沒有上傳成功。
沒有人收到通知。
也沒有人前來確認死亡。
所以後世始終無法證明,這名老人究竟是不是島上的最後一個人。
只是從這一天以後,再也沒有任何設備記錄到明確的人類活動。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照護機器人完成最後一次醫療程序。
它回到牆邊充電。
晚上六點。
公寓的照明系統自動開燈。
晚上七點。
廚房設備沒有偵測到使用需求。
取消晚餐準備。
晚上九點三十分。
浴室熱水系統沒有啟動。
晚上十點五十五分。
機器人再次來到床邊。
老人仍然沒有生命跡象。
系統沒有新的處理程序。
於是它回到原位。
晚上十一點。
窗簾自動闔上。
空調進入夜間模式。
室內照明逐步降低。
只留下床邊一盞小燈。
照護機器人的指示燈閃了兩下。
它依照四十多年前設定好的睡眠流程,播放最後一段語音。
「晚安。」
沒有人回答。
午夜過後,島上下了一場小雨。
雨水落在沒有人維護的屋頂。
沿著堵塞的排水溝溢上街道。
爬滿高架道路的植物被雨水打得不停晃動。
遠處,一座依靠太陽能與備援電池運作的氣象觀測站仍然亮著紅色指示燈。
凌晨零點整。
它測量氣溫。
二十三點一度。
測量濕度。
百分之八十一。
測量雨量。
零點五毫米。
資料寫入儲存裝置。
一分鐘後,下一輪觀測開始。
它還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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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00 年:永恆的福爾摩莎】
二十二年後。
一艘跨國科研考察船來到西太平洋一座大型島嶼的北部海域。
它原本的任務並不是尋找人類。
西太平洋生態復育研究計畫注意到,這座長期缺乏人類活動的島嶼,已經形成全球少見的亞熱帶自然復育區。
科研船從東北側接近。
無人機先行升空。
鏡頭裡的海岸線,已經很難與二十一世紀留下的衛星影像重疊。
部分人工港區被泥沙與植物重新切割。
防波堤斷裂。
碼頭沉陷。
根據舊地圖,這裡曾經是一座名為「基隆港」的大型商港。
港區的輪廓仍然存在。
只是已經不像港口。
科研艇靠上其中一段仍然穩固的舊碼頭。
第一批隊員登岸。
沒有人迎接。
四周只有風。
以及遠處海鳥的叫聲。
接下來四個月,考察隊進行了全島調查。
無人機沿著主要城市遺址與舊交通路線搜索。
高靈敏熱感應設備掃描仍可能適合人類居住的建築。
自動探勘機器進入地下設施。
水體環境 DNA 採樣遍及主要河川、水庫與生活區遺址。
衛星資料重新分析。
舊有醫療設備、家用機器人與能源系統的本地儲存紀錄,也被陸續讀取。
沒有找到活人。
沒有發現近期人類活動。
沒有新的生活垃圾。
沒有烹飪。
沒有燃燒。
沒有通訊。
沒有任何仍由自然人持續操作的設備。
最終調查報告寫道:
「截至本次調查結束,未發現島上及附屬調查區域存在任何存活自然人。」
報告後面還有數百頁資料。
但對於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而言,那一句就夠了。
人類在這座島上的連續社會活動,至此確認終結。
原住民族。
漢人後裔。
以及數百年間來到這裡、留下來、組成家庭的所有族群。
都已經不再存在於這座島上。
考察隊真正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島嶼充滿生命。
北部最大的盆地已經完全改變。
河流重新尋找自己的路。
低窪地區形成大片濕地。
曾經密集排列的住宅,只剩少數結構較完整的高樓突出樹冠。
道路仍然可以辨認。
但柏油路面被樹根撐裂,裂縫裡長出灌木,再從灌木變成樹。
高架軌道成了藤蔓向遠方延伸的支架。
幾座車站屋頂坍塌。
月台上長滿植物。
盆地東側,一棟極高的建築依然矗立。
考察隊比對二十一世紀的城市資料後,確認它曾經被稱為「台北 101」。
它沒有倒。
至少還沒有。
玻璃帷幕大片剝落,低樓層被植物覆蓋,藤蔓沿著外牆一路向上。
從遠處看,只剩建築上半段從一片綠色中伸出。
歷史資料顯示,那棟建築曾經被視為財富、商業與城市發展的象徵。
現在只是鳥類築巢的位置。
島嶼西側的平原變化更大。
大量住宅區與工業用地逐漸被草地、灌木與次生林取代。
廢棄的軌道成了野生動物穿越平原的長廊。
水鹿的活動範圍重新向低海拔地區擴張。
自動攝影機在幾處廢棄城市邊緣拍到黑熊的蹤跡。
部分原本在人類開發下高度破碎的棲地,在失去道路維護與夜間照明後重新連接。
貫穿島嶼的山脈依然站在那裡。
沒有任何變化。
或者說,人類曾經以為很重要的那些變化,對它而言都太短了。
東部海岸外,黑潮照常向北。
聲納設備記錄到大型鯨群經過。
其中幾頭鯨魚在科研艇附近浮出水面。
噴氣。
換氣。
再沉入海中。
沒有人知道兩百年前的人類曾經為這片海域畫過多少條界線。
鯨魚也不在乎。
調查結束後,科研隊準備離開。
有人提議留下一個紀念碑。
這件事引起了一場很短的爭論。
應該寫什麼?
最後,他們沒有寫國名。
沒有寫人口。
沒有記錄那些曾經存在的政權。
也沒有試圖替這個文明的消失留下結論。
那些事情都已經保存在資料庫裡。
考察隊只在舊港區一座生鏽的燈塔旁,固定了一塊鈦合金標牌。
標牌很小。
上面只有一個從數百年前的航海文獻中流傳下來的名字。
科研船在傍晚離開。
無人的港口逐漸消失在船尾。
晚安,福爾摩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