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之外》CH03-03｜別院
天色真正亮起來以前，破廟裡的人便陸續醒了。
雨已經停了，昨夜燒了一晚的火只剩下一層暗紅的炭。有人去後頭牽馬，有人收拾散在廊下的行囊，受傷較重的幾個重新換過藥，動作都不快，卻沒有人多說什麼。只要再走完今日這段路，別院就在前面。
蕭琮醒得比換值的人早。左肩那處傷沉沉發痛，稍一活動便能感覺到包紮底下被重新扯動的鈍意。他坐著等那陣從骨頭深處泛上來的寒意過去，才把外衣重新穿整齊，起身時順手拿過牆邊的劍。
衛嚴從外頭進來，道：「馬都餵過了，路也看過。照現在的速度，午後以前能到別院。」
蕭琮往另一側看了一眼。
青年還躺在原處。昨夜後半的高熱退下去不少，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淡了，只是人仍沒有醒。包袱安穩放在手邊，從外頭看不出昨夜曾經散開過一次。
「能走嗎？」
「人不醒，還是得帶著。」衛嚴道，「我讓人另外騰一匹馬。」
蕭琮嗯了一聲。
兩名侍衛正準備把李楹從廟裡抬出去時，昏睡了幾日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大約是搬動時牽扯得厲害，李楹眼睫顫了幾下，眉頭先皺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眼。晨光太亮，他才睜眼便又閉了回去，偏過臉，呼吸亂了幾息。
扶著他的侍衛問：「聽得見嗎？」
他像花了很久才把這句話聽明白，最後只發出一聲極啞的「嗯」。
衛嚴看向蕭琮，「現在問？」
「問什麼？」蕭琮接過韁繩，「他現在說十句，未必有一句自己記得。」
青年被人扶上馬時又清醒了一些。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確認包袱仍在，便把手搭在馬鞍前，沒有再出聲。蕭琮翻身上馬，左肩在用力時猛地抽了一下，他只重新調整韁繩的位置，便讓隊伍動身。
一路沒有再遇上追兵。
午後將近時，林木逐漸稀疏，前方終於露出熟悉的院牆。守門的人遠遠認出隊伍，先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裡跑；消息一路傳進前院，等蕭琮一行真正到了門前，院裡已經有人迎了出來。
阿素來得很快。
她原本正在後院清點藥材，聽說人回來了，手上的冊子都沒來得及收好。一路穿過月門時，管家正在吩咐人把東側幾間空房整理出來安置傷員，又讓廚房重新上火，熱水、乾淨布帛與常用傷藥都先備齊。阿素只聽了兩句便繼續往前走，等趕到前院，蕭琮恰好從馬上下來。
她隔著院子看了一眼，腳步便慢了半拍。
人是自己回來的，至少沒有被抬著。再往細處看，卻哪裡都算不上好：外袍被雨水與泥濘折騰得失了原本的整齊，袖口和下擺都有刮破的地方，臉色也比離開時差了一截，左邊肩膀的動作尤其不自然。
阿素走近行禮，起身後便直接問：「傷在哪裡？」
「肩上。」
「還有呢？」
蕭琮看了她一眼。
阿素生得極出挑，眉眼明豔，平日不說話時也很難讓人忽略；此刻一路趕來，髮絲被風吹亂了幾縷，神情卻沒有半點可商量的意思，只站在他面前等答案。
兩人僵了片刻，蕭琮先移開目光：「還有些餘毒。」
阿素嘴角抿了起來。
衛嚴正從後面進院，聽見這一句，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管家恰在此時迎上來，道：「殿下，傷重的幾位先送東廂。大夫已經讓人去請，應該很快就到。」
「先讓他看傷員。」蕭琮道。
「還有後頭那位陌生公子，聽說一路都在發熱？」
「也看。」
阿素等他們把事情交代完，才重新開口：「殿下跟我回去。」
蕭琮看她，「現在？」
「現在。」
「先把這邊——」
「這邊有管家，有衛嚴，還有大夫。」阿素道，「他們管別人，我管您。」
管家低頭咳了一聲。
衛嚴把臉轉向另一邊。
蕭琮抬手按了按額角，到底沒有再爭，「行。」
阿素這才轉身叫人把他慣用的藥箱送回內院，走出兩步，忽然停住。
「木葵呢？」
院中安靜了一瞬。
蕭琮也停下來，「他沒回來？」
「沒有。您走後第二日他出去了一趟，說是去找人，當晚讓人送過一次消息回來，後來就沒見著人。我原以為他去接您了。」
蕭琮轉頭看向衛嚴。
衛嚴搖頭。
「最後帶了什麼話？」
「說查到一點東西，要再往下追，叫這邊不用等他。送信的人是他自己在外頭找的，只把話帶到，沒留下。」
「往哪個方向？」
「沒說。」
蕭琮沉默片刻，才道：「先不用找。把他送回來的話、送信人的模樣，還有出去以前見過誰，都整理好，晚些給我。」
阿素應了一聲。
院門那頭又傳來腳步聲，後面的傷員正陸續被扶進來。阿素先看見兩名熟悉的侍衛，再往後，才注意到被人半扶半架著的陌生青年。
青年一路醒醒睡睡，到此刻顯然又有些昏沉，衣服是途中臨時換過的，不太合身，頭髮也只草草束著，臉上沒多少血色。那只包袱則被另一名侍衛提在手裡，一路跟著帶進院門。
阿素看了一眼，「這位是？」
「路上撿的。」
阿素轉頭看蕭琮。
連管家都抬了一下眼。
蕭琮補了一句：「客棧起火時在裡面，順手帶出來的。」
阿素重新看了那青年一眼，「大夫也看他？」
「看。」
衛嚴走回來，接道：「單獨安置一間。」
管家想了想，「聽竹院吧。離大夫歇腳的地方近，也安靜。」
蕭琮點頭，「可以。」
正要讓人把李楹扶走時，他卻睜開了眼。
院中人聲比一路上多，這一次醒得比早晨清楚些。青年先看見陌生的屋簷，又慢慢把視線移到面前的人身上，最後停在阿素那裡。
「這是哪裡？」
嗓音仍啞得厲害。
阿素道：「殿下的別院。」
李楹眼裡浮出一點沒聽明白的神色。
「殿下？」
阿素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青年已經順著她方才看過去的方向，重新找到站在廊下的蕭琮。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像是終於從火場、雨夜與斷斷續續的昏沉裡認出了眼前的人，原本因陌生環境而繃起的一點神色稍稍鬆下來。
蕭琮把這個變化看在眼裡，只朝扶著他的人道：「先送進去。」
青年似乎還想問什麼，腳下卻先晃了一下，只得閉上嘴，任由人帶著往側院去。
阿素一直看到他的背影穿過月門，才回頭問：「他不知道您是誰？」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阿素沉默片刻，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抬手指了指內院。
「走。」
蕭琮這次倒很乾脆。
前院很快重新忙起來。傷員被分開安置，大夫進門後先去看傷勢較重的人，另一頭有人開始清點馬匹、兵器與失散的行囊。李楹被送進聽竹院，那只一路從客棧、山洞又到了破廟的包袱也跟著放進房裡，裡頭的印章仍在原處。
別院的大門在最後一匹馬進來後重新關上。
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沉響過院中。
少了一個木葵，多了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陌生人；蕭琮袖中收著陸七留下的令牌，另一道與它相似的印痕，則隔著幾重院牆，安靜躺在那人的行囊裡。
至於他究竟是誰，要等人真正清醒以後再問。
雨已經停了，昨夜燒了一晚的火只剩下一層暗紅的炭。有人去後頭牽馬，有人收拾散在廊下的行囊，受傷較重的幾個重新換過藥，動作都不快，卻沒有人多說什麼。只要再走完今日這段路，別院就在前面。
蕭琮醒得比換值的人早。左肩那處傷沉沉發痛，稍一活動便能感覺到包紮底下被重新扯動的鈍意。他坐著等那陣從骨頭深處泛上來的寒意過去，才把外衣重新穿整齊，起身時順手拿過牆邊的劍。
衛嚴從外頭進來，道：「馬都餵過了，路也看過。照現在的速度，午後以前能到別院。」
蕭琮往另一側看了一眼。
青年還躺在原處。昨夜後半的高熱退下去不少，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淡了，只是人仍沒有醒。包袱安穩放在手邊，從外頭看不出昨夜曾經散開過一次。
「能走嗎？」
「人不醒，還是得帶著。」衛嚴道，「我讓人另外騰一匹馬。」
蕭琮嗯了一聲。
兩名侍衛正準備把李楹從廟裡抬出去時，昏睡了幾日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大約是搬動時牽扯得厲害，李楹眼睫顫了幾下，眉頭先皺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眼。晨光太亮，他才睜眼便又閉了回去，偏過臉，呼吸亂了幾息。
扶著他的侍衛問：「聽得見嗎？」
他像花了很久才把這句話聽明白，最後只發出一聲極啞的「嗯」。
衛嚴看向蕭琮，「現在問？」
「問什麼？」蕭琮接過韁繩，「他現在說十句，未必有一句自己記得。」
青年被人扶上馬時又清醒了一些。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確認包袱仍在，便把手搭在馬鞍前，沒有再出聲。蕭琮翻身上馬，左肩在用力時猛地抽了一下，他只重新調整韁繩的位置，便讓隊伍動身。
一路沒有再遇上追兵。
午後將近時，林木逐漸稀疏，前方終於露出熟悉的院牆。守門的人遠遠認出隊伍，先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裡跑；消息一路傳進前院，等蕭琮一行真正到了門前，院裡已經有人迎了出來。
阿素來得很快。
她原本正在後院清點藥材，聽說人回來了，手上的冊子都沒來得及收好。一路穿過月門時，管家正在吩咐人把東側幾間空房整理出來安置傷員，又讓廚房重新上火，熱水、乾淨布帛與常用傷藥都先備齊。阿素只聽了兩句便繼續往前走，等趕到前院，蕭琮恰好從馬上下來。
她隔著院子看了一眼，腳步便慢了半拍。
人是自己回來的，至少沒有被抬著。再往細處看，卻哪裡都算不上好：外袍被雨水與泥濘折騰得失了原本的整齊，袖口和下擺都有刮破的地方，臉色也比離開時差了一截，左邊肩膀的動作尤其不自然。
阿素走近行禮，起身後便直接問：「傷在哪裡？」
「肩上。」
「還有呢？」
蕭琮看了她一眼。
阿素生得極出挑，眉眼明豔，平日不說話時也很難讓人忽略；此刻一路趕來，髮絲被風吹亂了幾縷，神情卻沒有半點可商量的意思，只站在他面前等答案。
兩人僵了片刻，蕭琮先移開目光：「還有些餘毒。」
阿素嘴角抿了起來。
衛嚴正從後面進院，聽見這一句，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管家恰在此時迎上來，道：「殿下，傷重的幾位先送東廂。大夫已經讓人去請，應該很快就到。」
「先讓他看傷員。」蕭琮道。
「還有後頭那位陌生公子，聽說一路都在發熱？」
「也看。」
阿素等他們把事情交代完，才重新開口：「殿下跟我回去。」
蕭琮看她，「現在？」
「現在。」
「先把這邊——」
「這邊有管家，有衛嚴，還有大夫。」阿素道，「他們管別人，我管您。」
管家低頭咳了一聲。
衛嚴把臉轉向另一邊。
蕭琮抬手按了按額角，到底沒有再爭，「行。」
阿素這才轉身叫人把他慣用的藥箱送回內院，走出兩步，忽然停住。
「木葵呢？」
院中安靜了一瞬。
蕭琮也停下來，「他沒回來？」
「沒有。您走後第二日他出去了一趟，說是去找人，當晚讓人送過一次消息回來，後來就沒見著人。我原以為他去接您了。」
蕭琮轉頭看向衛嚴。
衛嚴搖頭。
「最後帶了什麼話？」
「說查到一點東西，要再往下追，叫這邊不用等他。送信的人是他自己在外頭找的，只把話帶到，沒留下。」
「往哪個方向？」
「沒說。」
蕭琮沉默片刻，才道：「先不用找。把他送回來的話、送信人的模樣，還有出去以前見過誰，都整理好，晚些給我。」
阿素應了一聲。
院門那頭又傳來腳步聲，後面的傷員正陸續被扶進來。阿素先看見兩名熟悉的侍衛，再往後，才注意到被人半扶半架著的陌生青年。
青年一路醒醒睡睡，到此刻顯然又有些昏沉，衣服是途中臨時換過的，不太合身，頭髮也只草草束著，臉上沒多少血色。那只包袱則被另一名侍衛提在手裡，一路跟著帶進院門。
阿素看了一眼，「這位是？」
「路上撿的。」
阿素轉頭看蕭琮。
連管家都抬了一下眼。
蕭琮補了一句：「客棧起火時在裡面，順手帶出來的。」
阿素重新看了那青年一眼，「大夫也看他？」
「看。」
衛嚴走回來，接道：「單獨安置一間。」
管家想了想，「聽竹院吧。離大夫歇腳的地方近，也安靜。」
蕭琮點頭，「可以。」
正要讓人把李楹扶走時，他卻睜開了眼。
院中人聲比一路上多，這一次醒得比早晨清楚些。青年先看見陌生的屋簷，又慢慢把視線移到面前的人身上，最後停在阿素那裡。
「這是哪裡？」
嗓音仍啞得厲害。
阿素道：「殿下的別院。」
李楹眼裡浮出一點沒聽明白的神色。
「殿下？」
阿素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青年已經順著她方才看過去的方向，重新找到站在廊下的蕭琮。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像是終於從火場、雨夜與斷斷續續的昏沉裡認出了眼前的人，原本因陌生環境而繃起的一點神色稍稍鬆下來。
蕭琮把這個變化看在眼裡，只朝扶著他的人道：「先送進去。」
青年似乎還想問什麼，腳下卻先晃了一下，只得閉上嘴，任由人帶著往側院去。
阿素一直看到他的背影穿過月門，才回頭問：「他不知道您是誰？」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阿素沉默片刻，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抬手指了指內院。
「走。」
蕭琮這次倒很乾脆。
前院很快重新忙起來。傷員被分開安置，大夫進門後先去看傷勢較重的人，另一頭有人開始清點馬匹、兵器與失散的行囊。李楹被送進聽竹院，那只一路從客棧、山洞又到了破廟的包袱也跟著放進房裡，裡頭的印章仍在原處。
別院的大門在最後一匹馬進來後重新關上。
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沉響過院中。
少了一個木葵，多了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陌生人；蕭琮袖中收著陸七留下的令牌，另一道與它相似的印痕，則隔著幾重院牆，安靜躺在那人的行囊裡。
至於他究竟是誰，要等人真正清醒以後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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