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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藹》重生
大慶八十六年冬風冷的刺骨,馬背上身披軍甲,單手提著長槍的溫寒鬢間沒束好的碎發被寒風吹動,他雙眼猩紅,盯著面前笑著看他的女孩,他顫著聲音道:「阿禾,妳等我,若我能歸,我娶妳,若我無歸,妳便嫁給一戶好人家,別被欺負了。」

禾藹歪頭看著溫寒,嘴角帶著笑,可聲音卻帶著哭腔:「溫二公子胡說什麼呢?我說要嫁你了嗎?」溫寒差點一口氣背過去,他聲音染著怒意:「阿禾!」禾靄哈哈大笑:「溫二公子息怒,」突然,她收斂了笑容,眼中似是閃著淚光,字字鄭重:「溫寒,活著回來。」

溫寒扯了一下乾裂的唇角:「等我。」禾藹點點頭:「我等你。」

三個月後,邊疆傳來急報,溫家二公子溫寒,與踏恪的一戰中,不幸中了毒箭,傷重,意識昏迷。

全京城的人都道,溫二公子此次怕是回天乏術了,溫家此次繼溫大公子戰死之後,怕是又要再辦一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事了。

可有一人,始終相信她的寒哥哥一定會回來,會回來娶她。此人正是禾家小姐,禾藹。

禾老爺和禾夫人都勸愛女莫再執著,溫寒此次定是回天乏術了,甚至又作主張開始替禾藹相看其他家的公子。

對此,禾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摔了房裡許多東西,她什麼都摔了什麼都砸了,唯獨沒砸一個雕工拙劣、醜不拉嘰的木頭小人,因為這是溫寒送她的。

溫寒十八歲那年,用他長年舞刀弄槍的手,親手雕了一個偶送她當十六歲的生辰禮,當時她還笑他雕的醜,溫寒只是笑笑,答:「禮雖不貴,卻貴在心意。」

那時人人都道禾小姐高傲,是溫二公子苦追不得;卻不知,這場情深似海的局裡,溫寒已獨自走了十個春夏秋冬。然而他們是共度了十六載的青梅竹馬,亦是彼此刻進骨血的摯愛。

等摔累了,禾藹脫力般的地倒在地上,身體縮起,瘦削的身子劇烈顫抖。

她其實是懂的。若非當真無藥可救,爹娘不會如此急迫地逼她改嫁。她那顆始終堅定的心,終於在無望的等待中寸寸崩裂。

——溫寒,你一定要好好的,我還在等著你回來娶我呢……你如果再不回來,我爹娘就真的要把我給嫁了。

日復一日,她每天失魂落魄地問:「邊疆可有消息了?」

得到的,永遠是侍女紅楓紅著眼眶的哽咽:「小姐,並無。」

終究,她病倒了。那是相思入骨,且此間只有一人能治的病、療的疾。

又是三個月,邊疆急報傳遍大江南北——溫二公子傷重不治,以身殉國。軍醫跪在地上,朝著京城的方向磕頭痛哭:「溫二公子傷勢實在過重,臣等,無力回天!」

有傳言,溫寒臨終前,給禾藹留了一封信,信中寫道:

「阿禾,此生終是負了妳,是我食言了。若有來生,願為汝之竹馬,汝為吾之青梅。且待春暖花開之時,吾定三書六禮,騎馬迎娶。吾為夫,汝為妻,相伴一生,白頭偕老。」

剛開始,禾府還想瞞著禾藹,可奈何紙終究是包不住火。得知溫寒死訊的那天,禾藹沒有哭鬧,只是如木偶般枯坐了一整夜。

從前那般明朗活潑的姑娘,生生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最終,她趁著紅楓去灶房取晚膳的空隙,懸樑自盡,追隨她的少年去了。

那一年的京城,白布漫天,溫禾兩家同時辦喪。

邊疆守軍痛失領軍的主帥,又聞京城禾家慘劇,且新任都督軟弱無能,致使士氣潰不成軍。與踏恪的戰事屢戰屢敗。最終,天慶八十六年,踏恪大軍踏平京城,大慶朝就此覆滅。

世人皆道溫家二郎冷峻如冰、禾家姑娘孤傲難親。可他們只有在彼此身邊時,那份冷淡和孤傲,才化作了獨屬於他們的年少情深。

卻不想,這緣分,終究碎在了天慶八十六年的漫天風雪裡。

所幸,許是上天憐憫這對苦命鴛鴦,一切竟重新開始了。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瘋狂倒轉。漫天的風雪與戰火如潮水般褪去,破碎的京城城牆重新拔地而起,那封浸透了絕望和歉意的臨終情信化為飛灰。

這一世,那些錯過的深情、來不及說出口的誓言,以及那江山破碎的死局,皆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呼———!」溫寒猛地從床上坐起,他的後背被一層冷汗浸濕,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心中疑惑,他不是死在戰場了嗎?這是哪兒?好熟悉,難道這世上真有陰曹地府?

突然,門被推開,兩個小廝一前一後進了屋,一人手上端著水盆,另一人則捧著一疊衣物。

前面那個小廝對著溫寒恭敬地行了禮,開口道: 「二公子安,已是辰時了。」

溫寒眼睛慢慢睜大,他盯著眼前的人,不可置信的開口:「張迢? 」

張迢微微歪頭,似是表達不解。

溫寒又看向他身後那人,更加不可置信:「張棹?!」

張棹話比張迢多,他也同張迢一樣,不解問道:「公子,有什麼問題嗎?」

張迢與張棹是兄弟,張迢稍長於張棹,張迢喜靜,故而話少。張棹則與之完全相反,愛熱鬧,話多。

張迢淡淡開口:「公子可是睡傻了?」

溫寒:「……」

罷了,張迢一貫如此,雖話少,可每每開口便是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見兩兄弟都盯著自己看,他無奈開口:「現如今為天慶幾年?」

張棹聞言奇怪的看著他:「 公子你莫不是真傻了,現在是天慶八十四年呀!」

天慶八十四年……八十四年……等等!那不就是大慶滅亡的前兩年嗎?

一個令溫寒不敢相信的想法萌生,莫不是,時間重來了吧……?怎會如此荒謬!世人皆說光陰一去不復返,時間怎麼可能倒轉,甚至是重來?!

可兩個印象中已死之人,現如今卻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不得不相信這荒謬的事實。

他讓張棹到自己跟前,然後……狠狠擰了一把張棹的臉,在聽到張棹淒厲的慘叫後,他脫力般的倒回床上,聽著張棹委屈的控訴,腦海裡想的全是時間真的重來了,這裡不是地獄,也不是一場夢,是真真切切的現實,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突然,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心心念念的人,他又猛地坐起,看著一臉冷漠的張迢還有正捂著自己的臉委屈巴巴的張棹,急切的問道:「阿禾呢?她怎麼樣了?!」

兩人一臉莫名,面面相覷,這溫二公子莫不是真傻了?

張迢翻了個白眼,答道:「禾小姐好的很,依舊是對您不理不睬,公子不必掛心。」

溫寒鬆了一口氣,看樣子,她也一切安好。

就在此時,房門又被推開了,一個溫寒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響起:「寒兒,醒了?」

溫寒頓時瞳孔地震,猛地看向房門口,一個身披紅甲的男人站在門口,那抹猩紅,而染了溫寒的眼。

另一頭的禾府。

禾藹呆呆地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尚且紅潤、而非前世那般枯瘦如柴的面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難道死後的陰曹地府,竟如此真實?

她顫著聲音問身旁無比熟悉的侍女紅楓:「紅楓……此間,便是地獄嗎?」

紅楓同自己情同姊妹,想必自己自盡後,若她沒有追隨自己而去,肯定也是活的無比痛苦。

紅楓正給她擰著熱毛巾呢,聞言大驚失色:「呸呸呸!小姐大清早的說什麼晦氣話呢!奴婢服侍您這麼多年,怎麼就成地獄的勾魂鬼了?」

禾藹歪頭:「難道不是嗎?我記得我上吊了。」

紅楓嚇得就差沒摀住她的嘴了:「小姐慎言啊!莫要再說這些晦氣話。」

禾藹指尖顫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脖頸,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白綾沒入皮肉的窒息感。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跳,試探著問道:「如今天慶多少年?」

紅楓雖覺得奇怪,卻還是老實答道:「回小姐,自然是天慶八十四年呀。」

天慶八十四年!

禾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不就是兩年前嗎?這一年,邊疆戰火還尚未起;這一年,大慶還尚未發生內亂;這一年……她的溫寒、溫二公子、寒哥哥,也還活得好好的!

巨大的狂喜與後怕瞬間將她淹沒,淚水差點奪眶而出。這一世,她絕不要再當那個只能在京城枯等、最終枯萎自盡的禾家小姐。她要見他,立刻、馬上!

溫府。

「大……大哥?」溫寒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頭像是被塞了粗砂,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死死盯著門口那抹猩紅的軍甲,雙拳在錦被下攥得指節發白。

站在門口的,正是他記憶中那戰死的大哥,溫家的大公子,溫炎。

前世,天慶八十六年秋,踏恪軍奇襲邊境,溫炎領命出征,卻因朝中斷了糧草,最終被萬箭穿心,戰死於沙場,為國捐了軀。那時溫寒趕到戰場後,只搶回了大哥殘破不堪的遺體。

「怎麼,睡了一覺,連你大哥都不認得了?」溫炎大步走進來,抬手便在溫寒的肩膀上結結實實地拍了一記,笑罵道:「你昨日同軍中弟兄多喝了兩杯,今日便這般魂不守舍?當心一會兒去演武場,父親抽你,到時候可別哭著回來找大哥哄。」

肩膀上的痛覺如此清晰,眼前的兄長英姿勃發,沒有血污,沒有箭傷。

溫寒眼眶一熱,猛地掀開被子下床,不顧張迢張棹驚愕的目光,一把將溫炎死死抱住。

「哎?你這臭小子,大清早的發什麼瘋?」溫炎被撞得退後半步,有些嫌棄地想推開他,可感受到自家弟弟身上隱隱的顫抖與近乎絕望的力道時,溫炎的眼神柔和了下來,有些無奈地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撒嬌。出什麼事了?」

「大哥……」溫寒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夢。大哥還活著,大慶還沒亡,而他的阿禾……也還活著!

定是上天垂憐,給了他一把能將命運砸碎重組的重錘。這一世,他要護住溫家滿門,要護住這大慶江山,更要用十里紅妝,將他的女孩兒娶進家門。

「大哥,我今日不去演武場了。」溫寒猛地鬆開手,一邊扯過旁邊的衣物胡亂往身上套,一邊急切地吩咐:「張迢,備馬!去禾府!」

溫炎挑眉:「這大清早的去禾府?你又去纏著禾家那小姑娘?人家平日裡見了你都沒個好臉色,你倒是風雨無阻。」

「大哥,你不懂。」溫寒穿戴整齊,提起桌上的長劍,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狂熱:「我溫寒定會娶她。」

語罷,他便如同一陣疾風般衝出房門,留下溫炎在原地無奈的搖頭失笑。

與此同時,禾府的氣氛同樣緊繃。

「小姐!小姐您慢點,好歹把外衣披上啊!」紅楓在後面抱著一件狐裘斗篷,氣喘吁吁地追著。

禾藹根本聽不見身後的呼喊。她隨意挽了個髮髻,連妝都來不及化,提著裙擺在府邸的長廊上狂奔。她的心臟跳得極快,兩世的記憶在腦海中交織。她忘不了前世得知溫寒死訊時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也忘不了白綾勒入皮肉時的窒息感。

既然重來一次,什麼名門閨秀的矜持、什麼高傲的姿態,她通通都不要了。她只要見他,摸到他的溫度,確認他是不是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誒?禾兒,妳這急匆匆的要去哪兒?」
碰巧迎面走來的禾老爺和禾夫人看著平日裡儀態萬千的女兒如今竟然失了分寸地奔跑,正打算開口訓斥。

禾藹卻只是腳步一頓,看著雙親尚且年輕、健康的模樣,她眼眶一紅,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只丟下一句:「爹、娘!女兒有很急的要事,要出府一趟!」便一溜煙地跑出了大門。

禾老爺愣在原地,摸了摸鬍子:「這丫頭,平日裡不是最注重規矩的嗎?今日這是怎麼了?」

禾夫人無奈地嘆了口氣:「瞧那方向,八成是去找溫家二小子的。這兩人,真是冤家。」

此時,京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

溫寒翻身上馬,瘋了一般地揮動馬鞭,駿馬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蹄聲,路過行人皆是驚恐閃避,認出他的人都想著今日溫家二公子是有發什麼神經。
可此時的溫寒滿腦子都是前世臨死前親筆留的那封信。

——阿禾,此生終是負了妳……

不,這一次,他絕不會食言!

而禾藹出了府,乾脆也顧不得坐轎子,憑著記憶裡溫寒每次來找她時走的路,提起裙擺便往溫府的方向跑。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終於嚴絲合縫地對撞在一起。

就在長街轉角處,算命攤子的幌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溫寒猛地勒住韁繩,駿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不願處,那個跑得氣喘吁吁、鬢髮有些凌亂、卻美得驚心動魄的姑娘,猝不及防地闖進他的心。

禾藹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因為劇烈奔跑,她的臉頰泛著不健康的潮紅。她緩過來後,剛抬頭,就對上了馬背上那雙同樣震驚、隨即漫上猩紅與心疼的眼眸。

四目相對,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溫寒看著眼前活生生的、沒有因為相思成疾而枯瘦如柴的阿禾,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甚至來不及踩馬鐙,直接從馬背上飛身而下,幾步跨到她面前。

禾藹看著眼前這個沒有身披冰冷軍甲、沒有中了毒箭面色發青,而是正值十八歲、風華正茂的少年,淚水終於決堤。

「溫寒……」她顫抖著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這一個稱呼,不帶任何客套,也不是前世故意氣他的「溫二公子」。

溫寒渾身一震。前世的阿禾,只有在最後生離死別、以及快離開她的時候,才會這樣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眼中的淚光與劫後餘生的狂喜,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猛然在腦海中炸開

——難道,他的阿禾,也……

禾藹不顧形象的撲進他懷裡大哭,周圍的百姓都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禾府小姐,竟毫無形象的在溫家二公子的懷裡哭!

禾藹哭著捶打溫寒的胸口,她用染著濃濃哭腔的聲音控訴他:「你這個大騙子!說好的回來娶我……你騙人!大騙子!」

溫寒不知所措的聽著她的指控,滿腦子震驚,果然,阿禾跟他一樣,似乎也是重生了。

他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好無奈地抱住懷裡哭的不停發抖的女孩兒,柔聲道:「阿禾,阿禾,妳聽我說,咱們先去旁邊好不好? 」禾藹哭的打嗝:「嗝……你嗝……騙子……!」

好不容易把人兒帶到一旁的巷子,逃離旁人帶有興致的打量,他才鬆開手,彎下腰,替禾藹擦乾淚。

他溫聲道:「阿禾,妳應該也猜到發生什麼了,咱們應該是重生了,一切都回到戰亂發生的兩年前。」

禾藹冷靜下來,雖然眼框還發著紅,但至少沒剛剛那麼失態了,她答:「嗯,我也覺得應是如此,此時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還能改變。」

溫寒堅定的牽住她的手,認真的看著她:「禾藹,我們這次一定要拯救這一切,不能讓大慶再次走向滅亡,我也不會讓咱們成為眾人口中的苦命鴛鴦。」

禾藹眼眶畜淚著笑出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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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自那次重逢後,京便中多了樁屬於他二人的美談佳話:「溫二公子紅著眼眶,將他的姑娘緊緊擁入懷中:『阿禾,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妳寒哥哥扛,這次妳只管做妳的嬌俏姑娘。』」

當時眾人只知禾小姐感動不已,殊不知,當時是這樣的:
溫二公子紅著眼眶,將他的姑娘緊緊擁入懷中:「阿禾,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妳寒哥哥扛,這次妳只管做妳的嬌俏姑娘。」

而禾家大小姐勾唇冷笑:「溫二公子,阿禾自是信你。前線戰場你只管提槍策馬,放心把後背交給本姑娘。這朝堂之上的一切阻礙,本姑娘定會全部替你掃平!」

完美展現了文官之首千金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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