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宴會的風波過去後,薇安和顧宸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種微妙而平和的階段。沒有激烈的衝突,也沒有刻意的親近,像兩條原本平行的線,因為某種引力,開始有了緩慢而試探性的靠近。
這天晚上,顧宸在晚餐時突然開口:「後天我要去一趟南方的清源市,考察一個生態農業項目。」
薇安正小口喝著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她以為這只是他例行公事的通知。
然而,顧宸的下一句話卻讓她驚訝地抬起了頭。
「項目地附近有個傳統村落,據說保存了不少非物質文化遺產,當地的竹編和土布工藝很有特色。」他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商業報告,「基金會最近不是在籌劃『鄉村非遺扶持計劃』嗎?你可以一起去實地看看,或許能有靈感。」
薇安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這是在…邀請她同行?而且是以基金會工作的名義?
「他只是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帶上你,以免顯得突兀。」 理智在提醒她。
「可他完全可以不這麼做。他記得基金會的計劃…」 心底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
她看著顧宸,他正優雅地用著餐,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好。」薇安壓下心中的波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正好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可以去收集一些一手資料。」
顧宸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出發那天,天氣有些陰沉。薇安簡單收拾了行李,坐上顧宸的商務車,前往機場。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非「蜜月」或「回門」的情況下,一起出行。
飛機上,顧宸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文件,薇安則翻閱著關於清源市和那個生態農業項目的資料。兩人交流不多,氣氛卻不似從前那般冰冷尷尬。
到達清源市,當地的項目負責人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考察過程很順利,顧宸一如既往地展現出他敏銳的商業洞察力和高效的處事風格。薇安靜靜地跟在他身邊,觀察著他與當地人交談時,那不同於在商場上的、略顯緩和的神情。
考察結束後,顧宸果然如他所說,讓司機繞路去了那個依山傍水的傳統村落。
村子古樸而寧靜,青石板路,白牆黛瓦,溪水潺潺。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他們拜訪了幾戶還在堅持手工竹編和織布的老人。
看著老人們佈滿厚繭卻異常靈巧的雙手,將一根根青竹變成精緻的器物,將一縷縷棉線織成色彩斑斕的土布,薇安被深深觸動了。她蹲在一位正在織布的老奶奶身邊,用不太熟練的方言,認真地請教著傳統紋樣的寓意和織造技巧。
顧宸沒有打擾她,只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欞,灑在薇安專注而柔和的側臉上,她眼中閃爍著他許久未見的光彩——一種純粹的、對熱愛事物的光芒。
那一瞬間,顧宸覺得,眼前這個與記憶中那人容貌依稀相似的女子,其實有著截然不同的靈魂。一個更堅韌,更沉靜,也…更觸動他內心深處某個柔軟角落的靈魂。
「顧總,顧太太,看這天氣,怕是要下雨了。」村長抬頭看了看越發陰沉的天空,提醒道。
果然,沒等他們走出村子,豆大的雨點就劈里啪啦地落了下來,瞬間織成一片雨幕。
司機連忙將車開到近前。顧宸接過助理遞來的傘,撐開,下意識地將大部分傘面傾向薇安那一側,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中。
「快上車。」他低聲對薇安說。
從車門到傘下有一小段距離,薇安猶豫了一下,顧宸卻已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半護在懷裡,快步走向車子。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又奇異地溫柔。薇安能感覺到他手掌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卻彷彿帶著雨水泥土氣息的雪松冷香。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臉頰也微微發燙。
坐進車裡,兩人的衣服都沾了些濕氣。顧宸的西裝外套肩頭濕了一片,深色的水漬格外明顯。
「你的衣服…」薇安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歉意。
顧宸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渾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沒事。」
他轉頭看向窗外連成線的雨幕,語氣聽不出情緒:「看來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車廂內空間狹小,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薇安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青翠的山巒和朦朧的村落,輕聲說:「這裡…很美。即使下雨,也有一種安靜的力量。」
顧宸聞言,也將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我母親生前,很喜歡這樣的地方。她說,高樓大廈讓人迷失,只有泥土和草木,才能讓人記住自己是誰。」
薇安驚訝地轉頭看向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她提及他的家人,而且是已故的母親。他的側臉在車窗灰濛蒙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模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淡淡的悵惘。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生怕打斷這份來之不易的、帶著信任的傾訴。
「她也是學藝術的。」顧宸繼續說道,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彷彿在透過雨幕,看著遙遠的過去,「如果不是嫁給我父親,她也許會成為一個很不錯的畫家。」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惋惜和懷念。
薇安的心被輕輕觸動了。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冷漠強勢的商業巨子背後,隱藏著的、不為人知的柔軟一面。他對藝術投資的關注,他允許(甚至主動帶她來)她參與基金會的鄉村非遺項目…是否也與他母親的遺憾有關?
「她很了不起。」薇安輕聲說,語氣真誠,「能堅持自己所愛,哪怕道路不同,那份熱愛本身,就很有力量。」
顧宸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探究。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理解和共鳴,那不是在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
兩人的目光在雨聲的伴奏中交匯,有一種無聲的情緒在悄然流淌。
「嗯。」顧宸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但車廂內的氣氛,卻明顯地柔和了下來。
雨漸漸變小,最終停了下來。天空被洗滌過,透出一種清澈的藍。司機重新發動了車子。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很安靜。薇安看著窗外煥然一新的景色,心裡也像是被這場雨洗滌過一樣,變得澄澈了許多。
她對顧宸的認知,在這一趟意外的旅程中,又一次被刷新。他不僅僅是那個冷酷的契約丈夫,不僅僅是那個心裡可能藏著白月光的男人,他還是一個會懷念母親、會對傳統文化保留一份尊重、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溫柔的、複雜而真實的人。
這種認知,讓她心中的防備,又鬆動了幾分。
而顧宸,則在閉目養神中,腦海裡迴盪著薇安蹲在織機旁那專注的側影,和她說起「熱愛的力量」時,那雙明亮的眼睛。
他發現,自己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注意到,她與記憶中那人不同的地方。而這些不同,似乎…並不讓他排斥,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
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在這場意外的雨中之旅後,似乎正悄無聲息地,偏離了最初的軌道,駛向一片未知的、卻隱隱讓人期待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