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城,我的大學生活和所有普通人一樣,都在日復一日的瑣碎中度過。
如果讓我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蠢」。
不是別人蠢,是我自己蠢。
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鬧鐘聲中掙扎著醒來,趕著去上那門無聊的基礎物理學。
我那時候覺得,這世上最浪費生命的事情,莫過於聽一個中年禿頭老頭在黑板上寫那些早已過時的理論。
連個量子力學的基礎常識都算不出來,還教個屁的物理。
他講「量子疊加」時那副故作高深的模樣,現在想起來都讓人想吐。
我那無聊的教授還在黑板上寫著什麼「牛頓第二定律的侷限性」。
我那時候在想什麼?
媽的,我在想週末要不要多打兩份工,我的信用卡賬單是不是又要超了。
我,蘇亦安,一個自詡智商能碾壓全校的人,竟然傻到為了那點破錢,出賣自己的睡眠和智商。
我甚至還認真算過那家巷子裡的平價麵館,他們的紅燒牛肉麵是不是又漲了一塊錢。
現在想想,我簡直是個白痴。
我的人生怎麼會這麼窩囊?
但那天,末日來了。
天空中,祂出現了。
祂是一個巨大的、漆黑的盒子。
沒有轟鳴,沒有光芒,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城市上空。
它懸在那兒,像一個巨大的盒子。
我想不出比盒子更好的形容詞了,如果有,那就是巨大的方塊。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是哪個藝術家搞出來的行為藝術,甚至有人拿手機對著它拍照。
我心想,這群傻逼,對未知的恐懼還不如對手機裡照片點讚數的渴望。末日當前,還在乎構圖,真他媽的優秀。
他們忙著分享,忙著@他們的所謂的閨蜜,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頭頂上懸著的,是他們所有愚蠢行為的清算人。
當那個巨大的、漆黑的盒子無聲無息地懸浮在那兒時,我心裡冒出來的竟然是嫉妒。
嫉妒設計出這玩意兒的人,嫉妒他們能打破所有常規。
而我呢?
我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普通學生。
簡直是社會底層的模範,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我多麼希望,那時候我能做出一個不一樣的選擇,能做點瘋狂的事。
但來不及了。
但幾分鐘後,手機訊號突然中斷,緊接著,一切都變了。
人們臉上的好奇迅速被恐懼取代,尖叫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無數車輛在公路上胡亂地停下,碰撞聲、哭喊聲、還有那些因為驚慌失措而發出的毫無意義的喊叫。
那一刻,我心裡爆發出的不是恐懼,而是鋪天蓋地的悔恨和不甘。
我還沒畢業,助學貸款還沒還清,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現在你他媽跟我說世界末日?
去他媽的!
這算什麼?
末日來得這麼隨意,這麼不講道理。
我的人生,難道就只配終結在一堂無聊的物理課和一碗平價麵館的憧憬裡嗎?
搞得好像我這二十年過得有多值得回味一樣。
我後悔沒有在被欺負時狠狠揍回去!
我後悔浪費了所有時間去背那些狗屁公式,去扮演一個規矩的好人。
我這二十年,活得像個等著被餵食的家禽。
現在,屠夫終於來了,我甚至沒有留下一點可以驕傲的痕跡。
媽的,這世界的規則,已經被那個黑盒子,徹底、冰冷地碾碎了。
我擠在混亂的人群中,一臉茫然。
心中生出一個最簡單的念頭:回家。
但街道早已被堵死,網路和通訊全面癱瘓。
我被迫鑽進一條充滿腐敗氣息的狹窄小巷。
這裡的混亂似乎少一些,但我知道,這不是個安全的地兒。
巷子裡一片死寂,只有我急促的呼吸聲。
祂滅掉了全球約
26
1
的人口。
我足夠幸運,沒被他一發轟掉,但換個角度來說,也衰小。
畢竟活下來,就要面對這群新的傻逼統治者。
在這之後,它沒有建立政府,而是建立了一套冰冷、專業的體系階級來統治我們。
我們,所有倖存的普通人,被定義為乘客。
我們像被運載的貨物,只能被動地在黑匣子設定的航線上生存。
誰家貨物會自己走路?真是笑死人。
在我們之上,是機組人員。
他們是從人群中被選上加入的執行者,享有基礎的體能強化和微薄的優待。
至於那二十六位可怕的空管,他們擁有強大的、對物理法則的操控能力,代號從 A-1 到 Z-26。
這命名方式土到掉渣,搞得跟某種大型超市會員卡一樣。
我的名字是蘇亦安,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三年前,那個漆黑的盒子將我的未來、我的名字,連同我對物理世界的認知一同碾碎。
現在,我只是黑匣子體系下,數十億被統治的乘客之一。
三年來,恐懼凝固成了秩序。
飢餓和疲憊是常態,但最令人窒息的,是被當作毫無價值的貨物對待。
這天,我排在狹窄的物資分配點,目光麻木。
我面前的隊伍移動速度是真他媽的慢。
這群負責發放物資的機組人員,動作慢、態度差,高高在上。
三名身著灰色制服的機組人員向我們走來。
領頭的那個,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制服皺巴巴的,編號是 J-108。
我心想,一百零八個智缺,他竟然排到最後一個,真是榮幸。
J-108 的目光掃過我,最終鎖定在我懷中緊抱著的一本破損的舊筆記本上。
裡面寫滿了我三年來對黑匣子結構的私人分析,雖然大多是亂七八糟的假設和演算,但至少能讓我保持思維沒有廢掉。
我沒有動。
動一下,都是對這蠢貨的抬舉。
「讓開!」J-108 吼了一。
「我說,讓開。」他不耐煩地伸出腳,一腳踢翻了我面前的空水桶。
水桶在地面上發出「哐啷」一聲。
我抬頭,目光緩慢地掃過他制服上的 J-108 編號,然後又移回他臉上。
「這不是你們的隊伍。」我低聲說。
「我們在哪裡,隊伍就在哪裡。」他笑了起來。
「乘客就得有乘客的覺悟。拿著本破書擋路,切。」
他搶過我的筆記本,隨意翻看著那些筆記。
「喲,還在裝模作樣。怎麼?寫這什麼垃圾。」
「我建議你,把這時間用在如何站得更標準上。」
他將筆記本撕下幾頁,扔進腳下的污水裡。
那幾張紙輕飄飄地落入渾濁的污水中。
就在那一刻,我內心壓抑已久的屈辱與憤怒徹底爆發。
那種被當作無意義的、可以隨意被踐踏的感覺,比飢餓更令人作嘔。
我媽的,老子受夠了!我至少還有點腦子,你這蠢貨除了制服還有什麼?
「去死吧,賤人!」
J-108 被我的眼神激怒了,惱怒地一拳揮向我的臉部。
「砰!」
我感覺到顴骨劇痛,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擊飛,重重摔在身後的牆上,喉嚨湧上腥甜。
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內臟變成一攤爛泥。
這是徹徹底底的重傷。
我甚至能聽到身體血液進入肺部的雜音。
但就在我被擊中的下一個瞬間—
我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瘋狂地燃燒起來。
那股力量,像是細胞層面上的逆轉。
我的斷骨、內出血、以及三年來的疲憊,在一瞬間被清除。
這力量來得突然,強大,且蠻橫無理。
我幾乎是毫髮無損地站了起來。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我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全身的血管因瞬間的能量爆發而微微凸起,散發出異常的高溫。
媽的,這感覺比A流還糟。
「這是殺小?」 J-108 看著我,他的驚愕遠超過憤怒。
「你是不是瞎?」我說道。
「你說得對。乘客是廢物。」我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極致的平靜和蔑視。
「但你們這些狗腿子,不過是黑盒子系統裡隨時可以丟棄的一塊旗子。」
「連一個乘客都處理不好,你們這系統的執行效率爛到我都不想吐槽。你現在很吵,明白嗎?」
「他媽的,他怎麼毫髮無傷?!」 J-108 驚恐地大吼。
「滾蛋吧,傻逼。」我懶得再跟他廢話。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筆記本殘骸,朝他的臉上砸去。
「下次記得,廢物不是你們用拳頭就能揍死的。」
說完,我轉身就跑。
我沒有說更多廢話。
我的任務不是戰鬥,而是生存。
我將剩下的筆記本緊緊貼在胸前,轉身就跑。
我,蘇亦安,一個擁有極限再生能力的乘客,開始了我的逃亡。
媽的,現在我連當個普通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殘破。
空氣中充滿了灰塵和鐵鏽味。
光速再生雖然修復了我的傷勢,卻像吸血鬼一樣抽乾了我身體裡所有的能量儲備。
現在的我,比被打之前還要虛弱。
媽的,這是哪個蠢貨設計的能力,再生一次餓三天?
這叫負熵?
狗屁,這叫自殺傾向。
我不敢停下。
我知道,任何系統內無法解釋的異常現象,高層絕對不會放過。
這就像你電腦裡突然出現一個不可刪除的exe.文件」一樣,會讓那些有潔癖的空管們抓狂。
我的目標是遠離 Z-9 隔離區的核心,前往舊城區的廢棄防空洞。
那裡是黑匣子較少涉及的灰色地帶。
我拐進一條佈滿垃圾和報廢汽車的長巷,巷子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通往地下。
就在我靠近鐵門時,一陣細微的、電流般的雜音刺入了我的耳膜。
這是黑匣子能量影響下的頻率雜訊,我的大腦對這種能量波動異常敏感。
這噪音比機組那群智障的吼叫還讓人心煩。
我猛地停下腳步,躲在一輛報廢卡車的殘骸後,緊緊捂住嘴巴,努力壓制住因超負荷而引起的劇烈咳嗽。
通訊。
我捕捉到了機組人員的無線電通訊,雖然微弱,但異常清晰。
「目標逃脫!重複,目標 Z-9 區域 P-407 乘客逃脫!」一個充滿了憤怒和恐懼的聲音響起。
看來我還有個編號,P-407。
「他的情況...我用全力擊中他,但他毫髮無傷。長官,這他——這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 J-108 在向上級彙報。
指揮官的聲音帶著一絲警覺,冷峻地打斷他:「停止猜測。確認目標特性。他是未註冊的野載體?」
「不清楚!他只是個普通乘客!但這種能力必須被清除,需要更高級別的處理!」
指揮官沉默了幾秒,隨後下達了新的指令,聲音冷酷得讓人發寒:「發布警報。
調動五組機組人員進行區域鎖定。通知上面的人。」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上面的人。
這意味著他們要調動的,是那些擁有極端操控能力的空管。
我沒有時間猶豫。
我推開生鏽的鐵門,一股夾雜著潮濕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跌跌撞撞地走下陡峭的階梯,進入了舊城區的地下防空洞。
黑暗將我包裹,切斷了外界的一切。
我靠著微弱的外部光線,摸索著找到一個乾燥的角落,將身體縮成一團。
飢餓。
那不是普通的飢餓,而是細胞被掏空後發出的,對燃料最原始的、毀滅性的哀嚎。
媽的,這感覺比那什麼基礎物理學還噁心。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腦子越亂,死得越快。
我的再生能力,已經讓我從一個餓了三年的普通人,變成一個隨時可能餓死的人。
我必須找到食物。
再多的掙扎也只是徒勞。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般纏繞上我的四肢。
我將頭埋進手臂。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媽的,這爛攤子,老子要是不玩到底,對得起老子浪費的二十年嗎?
伴隨著這最後一絲不甘的念頭,疲憊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意識被迅速拉入一片深淵。
我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