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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逐出師門,十年後他們跪著求我回去》长夜无声 · 鸽来之信

夜未央,薄霧沿著山路漫上來,遠處的林木只剩幾道模糊的黑影。

寒風掠過屋簷,吹得窗紙窸窣作響。門縫裡不時鑽入一縷冷氣,桌上那盞油燈便跟著偏了火苗,將床邊的人影拉長,又輕輕晃散。

屋內藥氣未散,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擱在桌角的藥碗早已涼透,碗沿凝著一圈深褐色的藥漬。

寒舟仍未醒。

他躺在床榻上,額間冷汗不止,唇色蒼白,呼吸時急時緩。偶爾身子一蜷,便有血沫隨著低咳溢出唇角。

體內殘破的氣脈早已亂作一團,真氣每行過一寸,傷勢便深上一分,已非尋常藥石所能挽回。

黎真坐在床邊,一手搭著他的手腕,另一手翻開劍訣。

他不再吵鬧,也不再追著修辰發問,只在確認寒舟尚有脈息後,低頭看書,將那日見過的劍招一一記下,再以指代劍,默默比劃。

有些招式,他仍看不懂。

可他不敢停。

——若一直這麼弱,下一次,他還是只能坐在這裡,看著寒舟咳血。

屋外,修辰獨立月下,望著遠山,久久無言。

廊前的石階被夜露浸得發暗,枯葉隨風擦過階角,發出細碎的輕響。他站了許久,肩頭已沾上一層潮意,卻渾然不覺。

那柄斷劍握在他手中,寒意透過掌心,一寸寸滲入骨髓。

這幾日,他反覆想起封印崩解的那一刻。

想起寒舟如何拖著重傷之軀,強行使出那三式劍法;又如何在魔王面前握緊斷劍,半步不退。

尤其是最後那一劍。

出劍之前,寒舟曾將劍鋒微微壓低,側身擋在黎真前面。

那個動作,他見過。

很多年前,劍閣的演武場上。

那時山中常落雪,石階一入冬便結著薄冰。晨鐘未響,修辰已抱著劍上山,一心想趕在其他弟子之前,多練上幾遍。

可每回到了演武場,總有一道身影比他更早。

白衣束袖,長髮高綰,劍鋒掠過時,積雪便沿著石縫向兩側分開。

那時的楚寒舟,還是所有人口中的大師兄。

修辰站在場邊看了片刻,便提劍走了過去。

「再比一次。」

寒舟收劍,瞧了瞧他的手。

「昨日摔的,還疼嗎?」

「不疼。」

「那你握那麼緊做什麼?」

修辰沒有答話,只將劍尖抬高了些。

寒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這回先說清楚,輸了可不許又躲著我走。」

「誰躲著你了?」

「昨日飯堂,我才坐下,你便端著碗走了。」

「……我是吃完了。」

「端著半碗飯?」

修辰耳根一熱,索性一劍刺了過去。

那一場,他仍是輸了。

寒舟只退了半步,劍鋒一轉,便挑開了他的攻勢。修辰急著補招,腳下卻踩中薄冰,整個人驟然失了重心。

他本以為又要摔一回。

誰知寒舟先一步壓低劍鋒,側身擋住他往石階跌去的勢頭,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正是那個動作。

先將劍鋒移開,再側身護住身後的人。

「比劍而已。」寒舟垂眼看著他,「怎麼連退一步都不肯?」

修辰站穩,立刻抽回手。

「再來。」

寒舟卻沒有舉劍。

他將自己的劍收回鞘中,又伸手點了點修辰繃緊的肩。

「先鬆開。你這樣使力,下一招還沒出,旁人便知道你要往哪裡刺。」

「我知道。」

「知道,與做得到,是兩回事。」

修辰最不愛聽他這種語氣。

明明年歲相差不遠,寒舟卻總像什麼都比他多懂一些。偏偏真交起手來,他又找不到半句能反駁的話。

那日寒舟沒再同他比劍,只站在一旁,盯著他將起手式重新練了十幾遍。

直到晨鐘響起,其他弟子陸續上山,寒舟才放他去吃早飯。

臨走前,還從懷裡拋來一個小藥瓶。

修辰接住,皺起眉。

「我說了,不疼。」

「嗯,不疼。」

寒舟應得敷衍,已轉身去招呼剛入門的師弟。

「那就當替我拿著,回去記得抹。」

修辰記得自己站在原地,攥著那個藥瓶,半晌沒動。

那時他只想,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贏過這個人。

可後來,他連再向對方討教一劍的機會都沒有了。

雪山出事,師門問罪。

曾經日日有人喚的大師兄,忽然成了不該再提的名字。

起初還有年幼的弟子問,寒舟師兄什麼時候回來。被長老厲聲訓斥過幾次後,便也不再問了。

演武場照常響起晨鐘,飯堂照常開飯。

那個總比所有人早到的身影,卻再也沒有出現。

修辰曾以為,十年過去,那些瑣事早該忘了。

如今才知道,他連那日藥瓶落入掌心時的分量,都還記得。

一滴冷露自簷角落下,碎在石階上。

修辰回過神,廊下依舊只有他一人。夜風吹透衣袖,他低頭看著手中殘缺的劍身,指尖早已凍得發僵。

記憶裡那個人衣冠整潔,哪怕剛練完劍,也只會抬袖拂去肩上的落雪。修辰實在很難將他與屋內那個滿身傷痕、衣衫破舊的人放在一起。

可偏偏,有些地方又從未變過。

自己已經站不穩了,還要先擋在旁人前面。

當年教他比劍不必逞強的人,如今卻連命都快撐沒了。

修辰緩緩收攏五指。

若他當真是寒舟……

自己又該如何處置?

遵照師命,將他帶回劍閣受審?

他幾乎能想見,那人被押入殿中,站在眾人目光之下的模樣。

十年前未能說清的事,十年後便能說清嗎?

可若隱瞞不報,就這樣留在此地,眼睜睜看著他以一個無名乞丐的身分死去——

修辰閉了閉眼。

屋內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隨後是黎真起身的聲響,椅腳擦過地面,又急又亂。

修辰下意識回頭,腳步已往門前挪了半步。

「大師兄……」

那聲低喚幾乎散在風裡。

他自己卻怔住了。

十年來,他未曾再這樣喚過誰。

正出神間,一陣振翅聲打破了夜色。

一隻白鴿落上窗櫺,羽間沾著薄薄的夜露,腳上縛著一封短信。信口的火漆上,壓著一道熟悉的印紋。

修辰目光一凝。

那是雲巖子師叔的印。

雪山大戰之前,師叔一直住在劍閣。弟子們練劍傷了筋骨,或是行氣出了岔子,最後總要到他那裡挨一頓罵,再領藥回去。

可那一戰之後,他便離開劍閣,隱退山野,從此不再過問江湖紛爭。

說是隱退,消息卻比誰都靈通。有些事連劍閣尚未收到風聲,他偶爾寄來的信裡,便已提過隻言片語。

這些年,也有弟子想登門拜見,卻始終尋不到他的落腳處。唯有他主動來信,肯在紙上留下一個地名,眾人才有機會見他一面。

修辰曾想過向師叔求助,可連信該送往何處都不知道。

如今,師叔的信竟先到了。

他快步上前,取下信,拆開封口。

紙上寥寥數行,字跡潦草,落筆卻凌厲如劍:

「傷未盡,命未斷。若求命歸,攜人來醉月。山風已醒,餘毒未散。」

落款只有一字。

——雲。

修辰捏著信紙,指節漸漸泛白。

雲巖子竟主動來信了。

那位昔年號稱「三診斷死,一針逆命」的怪醫,竟在此時讓他帶人上山。

寒舟或許還有救。

可他的目光停在信末,心頭卻未因此鬆快半分。

山風已醒,餘毒未散。

他隱約覺得,雲巖子所指的,恐怕不只是寒舟身上的傷。

屋內,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黎真替寒舟拭去唇邊的血跡,等他的呼吸稍稍平穩,才重新拿起筆,將記憶中的劍式逐筆描下。

紙上已有幾處塗改,握筆的手微微發顫,他便攥緊一些,繼續往下畫。

每當床上傳來一點動靜,他都會立刻抬頭。

待那聲低咳歇下,又默默低下眼去。

修辰推門而入時,他還在描那道始終記不清的劍勢。

「收拾一下,我們該出發了。」

筆尖一頓。

黎真抬起頭,眼底盡是倦意。

「去哪?」

「醉月峰。」

修辰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寒舟。

「去見一個可能救得了他的人。」

黎真望著他,像是怕自己聽錯。

「……他還有救?」

「或許。」

修辰將信收進懷裡,俯身扶起寒舟。

「但再拖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黎真立刻放下筆,將劍訣與未畫完的紙一併塞進包袱,起身上前幫忙。

房門推開,迎面的寒風讓他打了個哆嗦。他連忙拉攏披在寒舟身上的外衣,將露在外頭的手也一併裹好。

簷下燈火照不到幾步之外。再往前,便是浸在夜霧裡的山路。

而醉月峰上也藏著他們追尋已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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